静室的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下窗外星辉大教堂尖塔折射的微光,在厚厚的地毯上投下模糊暗淡的光斑。
苏棠蜷缩在柔软的跪垫上,歪倒在一旁,小脑袋枕着拉斐尔的大凶之兆,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已经彻底沉入了教皇冕下为他编织的深度睡眠之中。
而拉斐尔,他如同蛰伏在暗影中的猎手,悄无声息地坐在苏棠身旁的地毯上,保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优雅姿态。
浅棕色的长发在微光下流淌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垂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幽暗光芒。
修长如玉的指尖,此刻正虚虚悬在苏棠的太阳穴上方,几乎未曾触碰皮肤,却有无数道肉眼不可见的细微精神力丝线,无声无息地刺入苏棠毫无防备的梦境壁垒。
这也是拉斐尔作为蝶族最隐秘的能力之一——织梦者。
并非直接用于窥探记忆或强加意志,而是如同最高明的舞台导演,在目标的精神世界里构建一个看似真实、逻辑自洽的舞台,引导目标在其中扮演他设定的角色,在潜移默化中植入暗示、引导情感。
最终……将目标的灵魂导向他所期望的方向。
然而,苏棠的本该单纯弱小的灵魂却如同包裹在层层迷雾之中的深潭,清澈见底却又难以真正触及。
拉斐尔能感觉到一种源自其血脉深处的排斥力,让他的精神触须如同在粘稠的蜜糖中穿行,阻力极大。
首次深入的尝试,他只能构建一个粗浅的“框架”,设定最基础的角色和环境,却无法细致地操控其中虫物的思维逻辑,更无法撼动苏棠那如同小动物本能般,混乱又固执的潜意识。
教皇食指轻颤,无形的精神丝线嗡鸣着,将构建好的梦境种子,小心翼翼地“投放”进苏棠沉眠的意识之海……
苏棠感觉自己眼前的光线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指缝间看到的是……
机场巨大落地窗外刺目的阳光和陌生的异国风景。
“少爷,您终于到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表情严肃古板的银发老绅士站在他面前,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
苏棠猛地放下手,琥珀色的大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金发碧眼、行色匆匆的人群,还有那往来的车辆。
“???”
苏棠自己先懵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
他还是他,穿着剪裁精良,一看就很霸气的黑色风衣……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发问:“你是谁,这是哪儿?”
感觉这个外国老人家听不懂,他又结结巴巴地开口:“Where……where is here?”
不对,突然问这个是不是很奇怪啊,好像应该先跟人家搭话才对……
苏棠的脑子转不过来了,嘴巴自己张开,叽里咕噜道:
“My name is 糖酥,how are you?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
管家模样的老绅士卡顿了一秒。
“少爷,这里是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老爷的专车已在等候。”
老绅士恭敬地看着苏棠,语气带着悲痛,“请节哀,少爷……不要因为老爷他……昨夜突发心梗去了,而再说胡话了。”
父亲……死了?
苏棠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巨大的恐慌和茫然瞬间攫住了他。谁没了?他爸?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就被管家半搀半扶地带上了门口一辆加长林肯。
车子驶入一片阴雨连绵、气氛压抑的墓园。
黑色的伞撑开,苏棠穿着同样黑色的丧服,站在冰冷的雨幕中,看着棺椁缓缓降入墓穴。
周围站着许多穿着肃穆黑衣、神情沉痛的男人,一个个气势彪悍,眼神锐利如鹰隼,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苏棠被这场面和气氛压得喘不过气,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葬礼结束后,他被带到了郊外一座庞大、森严、如同古堡般的庄园。
巨大的黑色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过阴郁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主宅那高耸却压抑的哥特式大门前。
门开了。
明亮却冰冷的光线从高大的门厅里倾泻而出,映出一个高挑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极致优雅的黑色丝绒长衫,衣摆如同夜色流淌。
棕色的长发挽成一个略显慵懒却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一张脸……完美得令人窒息,碧绿色的眼眸如同深潭,平静无波地注视着从雨幕中走来的苏棠。
管家在苏棠身后,用沉痛而恭敬的语气介绍:“少爷,这位是……拉斐尔。老爷生前最后两天……刚迎娶的。”
刚,刚娶的?
何意味?
意思是……这是他的小妈?
苏棠的琥珀色大眼瞪得比刚才在机场还圆!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美得不像真人的“拉斐尔”,那喉结!那两米以上的身高!那肩膀的线条!这,这分明就是个男人啊!
他爹这么狂的吗?
临了还给他留下一个男妈妈?
他,他长得好眼熟啊……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而且……这么高大,简直不像人类,而是像……像……虫族?
哦,对哦,他就是虫族来着。
父亲……雌父……
苏棠的脑海中出现一个白发蓝眼的温柔黑影,他迷茫了一瞬,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他的父亲……应该就是那只雌虫吧?
但不对啊,他爸是雌虫,再娶一个雌虫?
苏棠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所以你……你是我父亲刚娶的?呃,雌虫?”
拉斐尔碧绿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澜,似乎也没料到苏棠这个笨蛋的潜意识竟然能够直接戳破一些不太明显的漏洞。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完美得如同雕塑。
拉斐尔优雅地向前一步,细腻白皙得如同瓷器的手,轻轻抬起,似乎想抚摸苏棠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却又在即将触及时停住,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悲伤与疏离的矜持。
“孩子……”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是的,我……是雌虫。但这并不影响我成为你的……小爹咪,也不影响我此刻对你的责任。”
他的目光扫过苏棠身后那些沉默肃立的、目光如鹰隼的黑衣虫,意有所指地轻声说:“家族需要稳定,尤其是在……这个时刻。称呼,不过是一个形式罢了。重要的是,我们接下来要共同面对的事情。”
苏棠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所以,他雌父给他留了个雌虫小爹咪?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样太奇怪了!
苏棠下意识觉得自己的那位“雌父”,是不可能娶别虫的,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来着?
小雄虫蜷缩在白发雌虫怀里吃蜜的回忆被强行抹去。
苏棠混乱地抓了抓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奇怪,他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不容他多想,很快,在庄园那间大到离谱,装饰着各种猛兽标本和冷兵器,气氛凝重得让虫窒息的议事厅里,苏棠被迫坐在了象征家主的高背椅上。
拉斐尔则安静地坐在他侧后方稍低一点的位置,姿态优雅端方。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狠的光头大汉猛地站起来,将一个镶嵌着宝石的沉重檀木盒“哐当”一声放在苏棠面前的巨大橡木桌上。
“少爷!这是老大的信物!黑石帮的‘荆棘王冠’!”
光头大汉声如洪钟,震得苏棠耳朵嗡嗡响,“按照规矩,您得戴上它!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们新的‘教父’!”
教,教父?!
苏棠看着盒子里那个造型狰狞、布满尖刺、闪烁着不祥黑光的金属头冠,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当黑道教父?会有火拼吗?这不是要他命吗!
“我……我……”苏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脸煞白,“我不会!你们找别虫吧!”
议事厅里瞬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那些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苏棠,充满了审视、怀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一只带着黑色手套,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了苏棠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一股微凉而坚定的力量传来。
拉斐尔微微倾身,凑近苏棠的耳边,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盖过了议事厅里的嘈杂:
“别怕,孩子。”
“看着我。”
苏棠下意识地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碧绿色眼眸里。
那里面不再只有平静,而是多了一丝……鼓励?
或者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
“拿起它。”拉斐尔的声音如同魔咒,“你是苏家的血脉,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权柄。”
“有我在。”
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安定力量。
苏棠混乱的心跳似乎平复了一些。他望着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伸出还在发抖的手,抓住了那个冰冷刺骨的荆棘王冠。
入手沉重,尖刺硌得掌心生疼。
但当他咬牙将其举起的瞬间,议事厅里所有的议论声骤然停止。
数百道目光,或敬畏,或复杂,或臣服地聚焦在他身上。
苏棠的心跳如鼓,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肩膀上的那只手又轻轻按了一下,指尖传递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学着电影里看过的样子,努力挺直了小小的脊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我……苏棠!从今天起……接掌黑石帮!”
声音不大,带着软糯和强装的镇定,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光头大汉率先单膝跪地,右拳重重捶在左胸:
“誓死追随教父!”
紧接着,如同多米诺骨牌倒下,大厅里所有黑衣成员齐刷刷跪倒一片,低沉浑厚的宣誓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誓死追随教父!!”
苏棠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震得身体一晃,差点没拿住手里的王冠。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看向侧后方。
拉斐尔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发髻上灿金色的饰品在议事厅冷硬的光线下闪耀。
他对上苏棠求助般的目光,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碧绿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幽暗的满意一闪而逝。
从那天起,苏棠这个赶鸭子上架的“教父”生活,正式开始了。
他笨拙地学习处理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账目,全靠拉斐尔不动声色地指出关键;心惊胆战地面对手下大佬们的汇报,拉斐尔总能在他快露馅时恰到好处地递话;甚至还得硬着头皮去参加一些危险的谈判和地盘划分会议,拉斐尔如同最完美的盾牌和智囊,总能让对方忌惮三分。
日子在惊险、混乱和巨大的压力中一天天过去。
苏棠发现,他雌父留给自己的小爹咪真的很厉害。
他永远那么冷静,那么优雅,似乎没有什么能难倒他。
他会在苏棠被噩梦惊醒时,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出现在他床边;会在苏棠因为决策失误而沮丧暴躁时,用平静无波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安抚他;会在苏棠对某个敌对家族束手无策时,轻描淡写地布下计谋,让对方焦头烂额。
“别担心,孩子,有我在。”
这句话,成了苏棠混乱世界里唯一的定海神针。
不知不觉间,苏棠对这个处处透着诡异却又无所不能的“继爹”,产生了一种越来越深的依赖。
他会下意识地在遇到难题时看向拉斐尔的方向,会在处理完一堆焦头烂额的事务后靠在拉斐尔身上,甚至……会在某个深夜,被窗外突然的枪声惊醒时,第一反应不是找武器,而是光着脚丫子,抱着枕头,一头扎进隔壁拉斐尔的卧房。
拉斐尔穿着丝绸睡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看书,月光勾勒着他完美的侧影。
他看着像受惊小兽般冲进来的苏棠,碧绿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做噩梦了?”棕发雌虫的声音带着一丝夜色的慵懒。
苏棠蹭到拉斐尔身边,把脑袋靠在了拉斐尔的大凶之兆上。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外面……有枪声。”
拉斐尔放下书,冰凉的手指轻轻落在苏棠的发顶,缓慢地梳理着他有些乱翘的发丝。
“睡吧,宝贝。”低沉悦耳的声音如同催眠曲,“我在这里。没虫能伤害你。”
手指微凉的触感和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驱散了苏棠心中最后一丝不安。
他把自己蜷缩起来,靠着那冰凉的丝绸睡衣,很快便沉沉睡去。
拉斐尔静静地坐在月光里,碧绿色的眼眸低垂,凝视着身边毫无防备,如同幼兽般依偎着自己的小家伙,完美无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在无声地吞噬着这脆弱而无知的依赖。
“铛——”
教堂的晨钟响起,苏棠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茫然地睁开眼。
他正躺在柔软的跪垫上,身上盖着一条轻薄保暖的绒毯。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清晨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教皇冕下,穿着华丽繁复的教皇圣袍,端坐在静室中央稍高的位置,如同神像。
他正微微垂首,翻阅着一本封面镶嵌着宝石的厚重圣典。棕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流淌着圣洁的光辉,完美无瑕的侧脸宁静而悲悯。
阳光透过彩窗,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神圣得让虫不敢直视。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拉斐尔缓缓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悲悯而慈爱的完美微笑:
“早安,我的孩子。”
“唔……早安,小爹咪……”
苏棠呆呆地看着拉斐尔,下意识地喃喃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