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格拉海德芿扔哄好了的苏棠如约来到了令他窒息的学习场所——拉斐尔的宫殿。
这里依旧弥漫着那种令虫昏昏欲睡的气息。
苏棠端正地跪坐在软垫上,脊背挺得笔直——至少前五分钟是这样的。
他努力瞪大琥珀色的眼睛,试图将视线聚焦在拉斐尔手中那本厚重得能砸死虫的《圣典·神启卷》上。
可教皇冕下低沉悦耳的声音却如同最优美的催眠曲,实在叫虫难以抵抗。
苏棠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懂了吗?”
“唔……”圣子小小的身体晃了晃,脑袋一点一点地表示自己的赞同,像只啄米的小鸡。
漆黑的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他半张困顿的小脸。
拉斐尔的声音停顿了半秒,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非但没有唤醒苏棠,反而将声音放得更轻缓更柔和。
“呼……”
均匀的呼吸声取代了翻书声。
黑暗温柔地拥抱了圣子殿下。
这一次,他入睡的速度比昨天还要快。
看着彻底失去意识,瘫软在自己臂弯里的雄虫,拉斐尔完美无瑕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动作轻柔地将苏棠放平在柔软的跪垫上。
然后取下了自己圣袍上那根象征着无上权柄与纯洁信仰,镶嵌着宝石的圣带。
圣带在烛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拉斐尔的眼神却幽深得如同最浓的夜色。
他执起苏棠纤细的手腕,一圈又一圈,轻柔地缠绕了上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宛如一只在编网的蜘蛛,将他的猎物缠绕起来。
精心摆放好苏棠后,拉斐尔又取出一瓶香气奇特的圣油。
冰凉的指尖轻轻落到了,毫无防备的棠仁。
拉斐尔屏住呼吸,眼神专注得近乎癫狂。
他缓慢又轻柔,在糖心上描绘起来。
那并非任何已知的圣徽或祷文。
而是一个繁复又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阵法。
金色的圣油随着指尖的移动,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如同某种烙印,无声地刻印。
每画下一笔,拉斐尔眼底的满意就加深一分,仿佛在为自己的所有物打上专属的印记。
当最后一个符号完成,苏棠浑然一体的圆润“腹肌”上凝聚出一个精美的图案,但转瞬即逝。
拉斐尔凝视着自己“杰作”,碧绿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满足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他俯下身,冰凉的唇,如同羽毛般轻柔地落在苏棠的额头上……
当苏棠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对他来说有点高的木头板凳上。
眼前是一张朴素的木桌,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诱虫香气的米糊糊。
“宝宝,吃饭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棠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了棕发碧眼的雌虫。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长衫,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虫散发着一种居家而平凡的气息。
只是碧绿的眼眸依旧深邃,里面的光芒柔和得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
“叔叔?”
苏棠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音。
他低头看看自己,小小的手,小小的脚,身上穿着同样洗得发白的棉布小褂子。
好奇怪……
与现实脱节的强烈错位感瞬间击中了他。
他……怎么变小了?
而且为什么是叔叔,不是……爸爸呢?
哦,他爸爸好像……又不在了?
咦,为什么要说又?
来不及多想,一股巨大的悲伤和茫然瞬间涌上心头,小嘴一瘪,小珍珠立刻在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乖宝,不哭。”
雌虫立刻蹲下身,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抚上苏棠的脸颊,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
他的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让苏棠很熟悉的安抚。
“你的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就由拉斐尔叔叔照顾棠棠,好不好?”
苏棠抽噎着,看着眼前这张温柔得不像话的脸。
那股突如其来的悲伤终于冲淡了一些。
他懵懂地点了点头。
还是有点怪怪的,但……这个叔叔,好像很可靠?
而且……这个叔叔他曾经见过吧,他好面熟啊。
“来,吃饭。”
拉斐尔拿起小木勺,舀起一勺温热的糊糊,吹了吹,递到苏棠嘴边,“啊——”
苏棠下意识地张开嘴,带着谷物香气的温热米糊滑入口中。
味道……很普通,普通到苏棠绝不会再吃第二口。
但暖洋洋的,顺着食道滑下去时,似乎连心里空落落的那一块也被填满了一些。
“好吃吗?”拉斐尔微笑着问,眼神专注地看着他。
“……”
我也许不应该驳他的面子。
苏棠看着对方沙包大的拳头,用力点头,琥珀色的大眼睛紧紧闭上。
他乖乖地张开嘴,等着下一勺。
日子,就在这种平淡而温暖的节奏中流淌过去……
拉斐尔叔叔虽然不是亲生,但胜似亲生,对苏棠的纵容达到了令虫发指的地步。
苏棠不想早起?那就睡到日上三竿。
苏棠不想学认字?那就不学,反正叔叔会念故事给他听。
苏棠看到邻居家幼崽手里的玩具糖,眼巴巴地瞅着,拉斐尔二话不说,立刻牵着他的小手去买,买最大最漂亮的那个。
苏棠很快就把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彻底接受了这个设定:自己是个死了亲爹、被好心叔叔收养的三岁小雄虫幼崽!
至于为什么一个平民出生的雌虫可以收养一位雄虫,而不是送去抚养机构……嗯,以苏棠聪明的脑瓜子根本想不到这么深奥的问题。
因为日夜相处,他对拉斐尔的称呼,也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变化。
某天,苏棠抱着拉斐尔省吃俭用给他新买的,被他起名为“奥润橘”的喵喵兽玩偶,看着拉斐尔在灯下给他缝补白天刮破的小褂子,突然福至心灵,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小爹咪!”
正在穿针引线的拉斐尔手指猛地一顿,针尖差点扎进指腹。
他抬起头,碧绿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阴沉,快得如同流星划过。
雌虫看着苏棠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琥珀色的大眼睛,那里面明明盛满了纯粹的依赖和亲昵,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叫叔叔为小爹咪?”
拉斐尔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苏棠歪着小脑袋,理所当然地说:“因为……爹咪就是爹咪啊!可是叔叔也是爹咪,所以是小爹咪!”
小雄虫的话颠三倒四,在他的潜意识深处,那个模糊的、代表着“爹咪”位置的形象,似乎依旧固执地指向某位白发冰眼的军雌,即使在这个梦里,他并未出现,甚至雄虫根本记不得他的名字。
但是,“爹咪”这个称呼,还是被他下意识地拆分重组,赋予了拉斐尔一个新的称为——“小爹咪”。
毕竟苏棠的大爹另有其虫,只能委屈他做小了。
“嗯,棠棠喜欢就好。”
拉斐尔轻声应道,算是默认了这个称呼。
看着苏棠天真无邪的小脸,看着他那副“这有什么问题吗”的理直气壮模样。
最终,雌虫还是垂下眼帘,继续手中的针线活,只是那完美的唇角,勾起的弧度有些僵硬。
计划偏离轨道了。
拉斐尔思索着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为什么第二次入梦,苏棠还是难以从心底认定他的地位……
第一次入梦,还可以找借口说是因为双方不熟悉,所以无法强行扭曲关系,所以只能以继父子的相处模式。
可有了上一次的铺垫,此时苏棠应该对他卸下心防,在这次的梦境中,他们本该成为亲父子!
然而,小雄虫的潜意识竟然延续上次的梦境,给他杜撰了一个“亡父”。
这太不对劲了。
还是说……在他心底,已经有一个这样的存在,占据了最亲密的,“父亲”的角色?
雌虫将苏棠的虫际关系又过了一遍。
正君冷清,和他一样性格精明又严酷,喜欢掌控全局。虽然也会圆滑处事,但长期位于高位,对待雄虫估计也只会循规蹈矩,尊敬有余慈爱不足,并非是会照顾雄虫的类型,首先排除。
侧侍中,第一侍君性格火爆,虽然百依百顺,但与雄虫之间更偏向上下属关系,是服从类型的,更不可能让雄虫当成父亲。
第二侍君是个阴险又善妒的,排除。
第三侍君,他并没有打过交道,根据教廷的势力能查到这位童年的经历,似乎比较阴暗,不可能是个好父亲,排除。
第四侍君的家庭条件倒是符合好雌父,但同样的,性格不合适,排除。
而小雄虫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跟班,更不可能。
总不会把那群老不死的给当成父亲了吧?
不,不切实际。拉斐尔将这个想法立即划去。
那群老雌虫年龄都是他的两倍以上了,还有一些快八百岁的老东西,苏棠只会把他们当成“雌爷”而不是“雌父”。
所以,究竟是谁……
拉斐尔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更加努力地宠溺小雄虫,以此来加深小雄虫对自己的依赖。
但始终无法越过那个“爹咪”。
拉斐尔只能采用planB。
从第一面起,伟大的教皇冕下就能看穿,这是一只蠢笨又坏心眼的小东西。
在拉斐尔原本的剧本,是打算将这只懵懂的小坏蛋,在无尽的溺爱中养废,养成一个骄纵任性、无法无天的小混蛋。
只要让他习惯予取予求,习惯践踏规则,最终惹上无法收拾的滔天大祸。然后,拉斐尔再如同父神降临,以“小爹咪”的身份,牺牲自己,拯救他于水火。
用极致的悲剧造成的牺牲,一定能在苏棠的灵魂深处,烙下最深刻、最无法磨灭的印记——一种混合着愧疚、依赖和悔恨的复杂情感。
苏棠在醒来后会对他欲罢不能!
届时,他将成为苏棠这位圣子殿下内心认同的,真正的“父亲”。
他的本意,是极致的溺爱。要星星不给月亮,要揍虫立刻递棍子。他要将这只懵懂的小雄虫,养成一个无法无天、骄纵跋扈、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世魔王。然后,在他惹出泼天大祸、即将被愤怒的虫群撕碎时,他再如同天神降临般出现,牺牲自己(当然是假的)救下他。让苏棠在极致的内疚、痛苦和悔恨中,将所有的情感依赖,如同烙印般刻进灵魂深处,成为他拉斐尔最完美的作品、最虔诚的信徒。
计划很完美。
但现实很骨感。
问题出在苏棠身上。
教皇冕下千算万算,没算到苏棠的“天赋异禀”居然点在了……躺平上。
这只小雄虫,他的“愚笨”和“懒散”简直突破天际!
拉斐尔给他准备了无数种成为“坏蛋”的可能:在压迫自己过贫瘠的生活,同时给苏棠购买昂贵的,足以让普通虫族倾家荡产的玩具,但苏棠玩两下就嫌累,抱着最便宜的布偶喵喵兽呼呼大睡;
拉斐尔暗示他可以捉弄隔壁看起来很温和的瘦弱雌虫邻居,苏棠却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他好高哦,糖糖怕怕……”;
拉斐尔甚至亲自带他去“见世面”,假借打工的名义,带着苏棠去见识那些酒醉金迷的场所,苏棠进去不到五分钟,就被推杯换盏的上流虫士吓得小脸皱成一团,扯着拉斐尔的衣角哭唧唧:“小爹咪,好多虫!糖糖要回家睡觉觉!”
拉斐尔:“……”
他精心布置的每一个陷阱,每一个诱饵,都被苏棠用“懒得动”、“怕怕”、“要睡觉”这三板斧,轻飘飘地化解了。
别说成为混世魔王,苏棠在拉斐尔极致的溺爱下,非但没有长歪,反而被养成了一个……圆润的、除了吃睡啥也不想的,快乐躺平的咸鱼傻蛋!
让他去惹是生非?
让他去争强好胜?
让他去觊觎别虫的东西?
算了吧,让他吃饭还要拉斐尔喂呢。
拉斐尔精心准备的“堕落之路”,撞上了棉花糖,连个响动都没有。
拉斐尔看着院子里那个躺在藤编摇椅上,晒着太阳,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的小雄虫,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教皇冕下碧绿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茫然的情绪和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不行,继续这样顺其自然下去,不行!
入梦时间有限,他不能再拖了。
拉斐尔碧绿的眼眸深处,算计的光芒重新凝聚。
既然“养废”计划破产,那就只能……
主动设计,推他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