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在距离零号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脚步,这是安全警戒线。
冰冷的军靴踩在黏腻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零号。”
白发军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如同冰锥刺破寒雾,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冰冷和绝对的威压,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死寂囚室里。
“它”被电弧惩戒后低垂的头颅猛地一震!
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零号缓缓抬起了头。
凌乱肮脏的灰白中掺杂血红的发丝向两边滑落,露出了一张……令虫毛骨悚然的脸。
“它”的左眼,是纯粹的,如同深渊般的漆黑,没有一丝眼白,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通往虚无深渊。
而右眼,则是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瞳孔的位置是更深的,如同漩涡般的红点,充斥着疯狂与毁灭的恶意。
这样空洞麻木,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某种疯狂和痛苦交织的火焰,完全不似活物应有的眼神。
它,或者说他的五官轮廓其实异常深刻俊朗,但被那非虫的异色双瞳和遍布脸颊和脖颈的狰狞疤痕彻底扭曲,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邪异美感。
嘴唇干裂苍白,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同样尖锐的鲨鱼齿,喉咙里持续发出那种压抑的嗬嗬声。
零号死死地盯着克莱因,那只纯黑的左眼仿佛要将一切光线都吸进去,而那只暗红的右眼,则如同燃烧的余烬,跳跃着疯狂。
克莱因对那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者崩溃的注视毫无反应。
军雌的目光冰冷而平静,像是在审视一件故障的兵器,或者一个需要处理的危险样本。
“本年例行询问。”
“关于星历X734年,‘血月之巢’反叛军最终据点内部结构以及余孽藏匿点。陈述你的供词。”
正如他所说,这是例行公事。
如同过去数十年每一次询问一样,克莱因甚至没有期待任何回应。
从零号被捕至今,几代元帅,没有谁能从他的嘴里问出什么东西。
克莱因也不例外。
据史料记载,零号在最初被捕时就不正常,之后又经历了千年的囚禁和折磨,他早已彻底疯癫,只会发出无意义的嘶吼或狂笑。
“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果不其然,零号也是例行狂笑。
克莱因眼神冰冷,内心却叹了一口气。
他早知道会这样,几代虫都没问出来的东西,他也并非什么特殊的精神类别虫族,更不可能问出来。
但作为帝国军部的实际掌权者,他的责任和义务,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对帝国有害的虫子,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得到消息的渠道。
即便零号是个精神海已经崩溃的疯子,他也只能牺牲自己面见雄虫的时光,来到这所关押重犯的罪雌塔。
下次还是带艾萨克过来好了,要不是权限不允许,真想直接让艾萨克过来替他,毕竟艾萨克那么好用,还是精神系的虫族……
不过,那个新来的家伙似乎也能用一用,入了神职的,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精神系,比起艾萨克这种半路出家的应该会更好用吧。
只是,在百分百确定对方立场之前,他不能轻易动用……
好想他的宝宝……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发泄过剩的精力……
他送过去的罗哈特和兰斯洛特那几个沸物还够用吗?
好想他的宝宝……
香香软软的宝宝……
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
克莱因散开迫使零号抬起头的精神力,有些心不在焉,大脑很快就被苏棠占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自己的雄主身边。
然而,当他转身欲走时,黑暗中,那庞大扭曲的阴影,在锁链的哗啦声中,极其缓慢地……主动抬起了头。
乱糟糟的红白发丝下,那两只异瞳,如同深渊中亮起的鬼火,穿透黑暗,直勾勾地钉在了克莱因身上。
一股粘稠、冰冷、带着剧毒般恶意的精神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猛地扩散开来,狠狠撞在克莱因周身的无形精神屏障上!
克莱因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挺拔的身躯如同标枪般纹丝未动,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这股威压……比以往他交手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要强大、都要……可怕。
最令他警惕的是,精神力作为能反馈一只雌虫状态的投射,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对方不再是混乱的疯狂,而是带着一种……令虫毛骨悚然的……兴趣。
这怎么可能?
没有雄虫的安抚,独自在能把任何虫逼疯的环境中生存了两千多年,他的精神海没有崩溃已经是奇迹了,怎么可能,竟然还维持着这样的威力?
黑暗中,只有铁链沉重拖动的刮擦声,以及一种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随后,一个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骨头,又带着诡异粘稠感的嗓音,在死寂的牢狱深处,一字一句清晰地响起:
“呵……呵呵呵……”
笑声很低,却像毒蛇钻进耳膜,带着令虫头皮炸裂的恶意。
克莱因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第一次燃起了名为警惕和危险的火焰。
他迅速转身,紧盯着不对劲的零号。
笑声戛然而止。
零号那颗扭曲的头颅微微歪向一边,那只纯黑的眼睛和暗红的眼睛,如同最精准的探针,一寸寸贪婪地巡视着克莱因银白的长发,冰冷的军装,最终定格在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他的嘴角,缓慢地向上扯开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弧度,露出森白尖利的牙齿。
然后,那砂纸摩擦般令虫毛骨悚然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病态的亢奋,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囚牢中:
“你闻起来……真美味啊……”
克莱因作为在战场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元帅,处理过帝国最黑暗的事务,却从未感受过如此浓稠的恶意。
那沙哑粘稠的话语,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凿进他冰封的心脏。
并非恐惧——帝国元帅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汇。
那是一种被深渊凝视的,最原始的,令虫战栗的寒意。
非要形容这种感觉的话……
是恶心,令虫作呕的恶心。
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缩成针尖大小,仿佛冻结的湖面骤然裂开缝隙。
克莱因挺拔如冰雕的身躯没有丝毫晃动,但垂在纯黑军装长裤侧的手指,细微地弹动了一下,指尖萦绕的寒气瞬间凝成肉眼难辨的冰晶碎屑,簌簌飘落。
“清醒了?”
克莱因的声音比这囚牢深处的空气更冷,毫无波澜,。他没有后退半步,军靴稳稳钉在黏腻冰冷的地面,冰蓝的视线如同手术刀。
“既然清醒了,那就回答我的问题。关于星历X734年,‘血月之巢’反叛军最终据点内部结构以及余孽藏匿点。把你知道的,吐出来。”
他刻意加重了“吐出来”三个字,带着铁与血的冰冷命令。
回答他的,是死寂。
零号的头歪得更厉害了,红白发丝缝隙间,那一对异色双眸,依旧死死钉在克莱因身上,一寸寸地逡巡着。
那眼神里,疯狂并未消退,只是被一种更深层,更粘稠,难以理解的饥渴所覆盖。
它被锁链穿透的胸腔微微起伏,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空气中那股腐败甜腻混合着血腥铁锈的气味,似乎更浓郁了。
没有回答。
没有狂笑。
只有令虫窒息的沉默和那令虫头皮发麻的凝视。
克莱因的耐心是战场上淬炼出的。
他没有再重复问题,冰蓝色的眼眸微眯,分析着零号每一个细微的生理信号——心跳频率异常飙升,能量波动剧烈紊乱,精神场域从混乱的混沌漩涡,短暂凝聚成指向性极强的尖锥后,又开始疯狂无序地膨胀、坍缩……
这状态……
极其不稳定。
他就像被强行唤醒的深渊巨兽,意识在疯狂与短暂清醒的边缘痛苦挣扎。
“你闻到了什么?”克莱因突然换了一个问题,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探究。
他向前跨了极小的一步,军靴踩在暗红的污渍上,发出轻微粘稠的声响。
这个动作让他更加暴露在零号贪婪的视线下。
“你说的‘美味’,究竟是什么味道?”
这个问题,似乎比追查反叛军更直接地戳中了零号混乱意识中的某个重点。
零号瘦削却依旧强壮的身躯猛地一颤!
束缚它的粗大合金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爆鸣,刺耳的金属扭曲声,连带着零号那张可怖的脸骤然抬起,红白发丝狂乱飞舞,露出那张几乎咧到耳根的森然巨口!
“嗬……嗬嗬嗬……”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粘稠涎液拉扯声的怪响萦绕在整个地下负九十九层。
零号那只纯黑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粘稠的黑暗在旋转;那只暗红的眼睛,则迸射出更加狂乱的血光,甚至——流出了鲜血……
“冰……冰……”它艰难地吐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带着一种迷醉般的癫狂,“……冻住的……星辰……碎……碎了……甜……甜得发疯……骨头……骨髓里……透出来……”
它的描述混乱、破碎、充满病态的臆想,根本难以提取任何有效的信息。
零号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被锁链穿透的伤口渗出暗褐色的粘液。
它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又似乎在享受着这痛苦带来的渴求。
它拼命地想要嗅闻,鼻翼疯狂翕动,喉间的“嗬嗬”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
“在哪!”克莱因冰蓝色的眼眸寒光暴涨,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囚牢炸响。
元帅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冰冷、锐利,带着战场上屠戮万军的铁血煞气,狠狠撞向零号混乱的精神场域。
“告诉我!‘血月之巢’反叛军最终据点内部结构以及余孽藏匿点在哪?!”
这声厉喝,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冰块!
零号猛地一僵。
它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贪婪凝视,都在克莱因那饱含杀意的威压冲击下,骤然定格。
下一秒——
“吼嗷嗷嗷嗷——!!!!!”
一声完全不似虫族,仿佛集合了无数濒死野兽最后哀嚎的的恐怖咆哮,猛地从零号口中爆发出来!
狂暴的声浪混合着腥臭的血液,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囚牢!
墙壁上幽绿的应急灯瞬间碎裂,坚固无比的超合金墙壁和柱体发出令虫牙酸的嗡鸣,地面黏腻的污渍被震得飞溅!
克莱因瞳孔骤缩,周身瞬间凝结出数层菱形冰晶护盾,挡住了零号飞溅的污血。
但狂暴的声浪和精神冲击狠狠撞在冰盾上,发出冰层碎裂般的刺耳声响,他脚下的金属地面,以军靴为中心,瞬间蔓延开蛛网般的冰裂纹!
零号比之前更疯了。
他的身躯在锁链的极限束缚下疯狂地挣扎、扭动、撞击!
每一次挣扎都让穿透肢体的锁链深深切割进腐肉和骨骼,暗褐色的粘液和碎肉飞溅。
那只纯黑的眼睛完全被混乱的漩涡吞噬,那只暗红的眼睛则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
他不再看克莱因,或者说,它眼中已没有任何清晰的聚焦,只剩下最原始,最狂暴的破坏欲。
它甚至用那只蝎尾般的巨大倒钩尾针,疯狂地抽打、戳刺着地面和禁锢它的锁链,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和撕裂声。
整个第九十九层囚牢都在它的狂暴中颤抖。
克莱因周身的冰盾在零号持续不断的疯狂冲击下,不断凝成,又不断碎裂。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零号现在的状态,比过去千百年的任何一次狂乱都要危险和不可控。
它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就像回光返照,彻底点燃了它体内积压了数千年的疯狂燃料。
问询结束了。
不,是彻底失败了。
也许今天之后,零号就会彻底疯狂,而后随着精神力崩溃湮灭。
继续留在这里毫无意义,只会刺激它更加狂暴,甚至可能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
克莱因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黑暗中疯狂扭动咆哮,如同地狱中想要挣脱束缚的巨兽般的身影,便转过身去。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出现在十米之外,紧接着再次融入黑暗,几个无声的瞬移,便已退至那扇来时的厚重超合金闸门边缘。
就在他打开门扉,即将完全退出囚牢的刹那——
正在疯狂扭动的零号,动作猛地一滞。
它抬起头,突兀地转向了克莱因即将消失的方向!
那对黑红异色的双眸依旧混沌,显然他并没有恢复清醒,而是如同野兽追踪气味般,本能地锁定了克莱因。
一道混合着血丝的粘稠涎液,从它咧开的嘴角缓缓滴落。
“嘿嘿……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