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星系,星辉大教堂。
这里的光线似乎比宇宙中任何地方都要纯粹,都要圣洁。
巨大的象牙色圣殿群如同神祇遗落虫间的冠冕,悬浮在星云织就的柔光之上。
空气里弥漫着清冽而安宁的气息,混合着某种仿佛能涤荡灵魂的能量波动。
穿梭其间的圣职者与教徒,步伐庄重而轻盈,白色的长袍在微光中流淌,如同行走的圣诗。
白发军雌的身影,就是在这片绝对圣洁与秩序的画布上,投下了一道冷硬而锋利的阴影。
纯黑的帝国元帅军装,每一道折痕都如同刀锋切割,肩章上象征无上军权的星辰徽记在圣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银白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颈后,冰蓝色的眼眸扫视着这座传说中的圣殿,没有敬畏,只有精准的评估与一丝被强行压制的,不易察觉的迫切。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这片纯净之地的“入侵”,一种铁血秩序对神圣信仰的无声宣告。
两天之前,克莱因的智脑终于收到了来自教廷的通知。
使用了古老而庄重的古代虫族神文和现代虫族通用语文字双语言,仿佛宣告着裁决结果般:
【准予帝国元帅,克莱因·布朗,及其私虫护卫(五虫以下),入驻星辉大教堂,觐见圣子。】
仿佛允许他踏入此地,已是莫大的恩典。
克莱因面无表情,指尖萦绕的寒气差点将智脑冻碎。
虫神教,真是好样的。
作为雄虫的正君,他还需要一群不知所谓的外虫,用这种形式的“恩准”?
若非苏棠还在虫神教,在确保自己雄主安全之前,他不能轻举妄动……
克莱因的军靴踏在光洁得能映出虫影的乳白色晶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冷厉的回响,周围的阳光似乎都在本能地避让着他周身散发的那股寒意。
引路的高级神官面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乎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克莱因那并不快速,却带着无形压迫感的步伐。
“元帅阁下,再往前就是圣子殿下的宫殿了。”神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躬身退开,仿佛靠近那里的花园都是一种亵渎。
克莱因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冰蓝色的眼眸,此刻只映着前方那座圣子宫殿。
数月的分离,跨越星海的追寻,阴谋与血腥的洗礼……所有冰冷的计算,所有坚硬的棱角,在这个瞬间,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克莱因快步走向前方。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悸动,在他坚硬如冰的内心深处,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宝宝……
他抬起手,指尖在触碰到门铃的刹那,萦绕在周身的寒气下意识地收敛。
门铃没有响起,电子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内殿的景象映入眼帘。
与外界的恢弘圣洁不同,这里更像一个被精心呵护、充满生机的温室。
柔和的金色光芒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由穹顶镶嵌的某种奇异宝石自然散发。
空气温暖而湿润,带着清甜的花香。
形态优美奇特的盆栽植物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墙角,叶片舒展,花朵如同凝固的星光。
中央,是一片铺着厚厚白色绒毯的区域,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坐在那里,似乎在专注地摆弄着什么毛绒玩偶。
熟悉的背影,柔软的黑发,毫无防备的姿态……
克莱因的脚步,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冰蓝色的眼眸中,似有熔岩在奔涌。
他无声地踏入内殿,身后的门扉悄然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也许是关门声的轻微扰动,也许是他身上那独一无二的、如同冻碎星辰般的冷冽气息终于穿透了温暖的花香。
苏棠有些迟疑地转过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那双澄澈如最纯净琥珀的眼眸,在触及门口那抹熟悉又无比思念的纯黑身影时,瞬间睁大了。
里面先是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瞬间漾开巨大的涟漪。
“克……克莱因?”
小雄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像是易碎的琉璃。
下一秒,惊讶、委屈、后怕、欣喜……所有的情绪都汇聚成了最原始、最汹涌的表达——
“哇——!!!!”
惊天动地的哭声猛地爆发出来!
苏棠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小炮弹,甚至顾不上放下手中的虫偶。
他踉跄着,不管不顾地朝着克莱因的方向扑了过来。
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瞬间打湿了他精致的小脸和胸前的衣襟。
“克莱因!克莱因!呜呜呜呜……真的是你!你来了!你怎么才来啊!呜呜呜呜……”
他撞进克莱因的怀里,小小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双手死死地攥住了克莱因冰冷挺括的军装下摆,仿佛抓住了一根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依靠的浮木。
“我好想你,呜呜呜呜……”
小雄虫抬起头,依旧是那张让星辰失色的容颜,精致得如同神之手最完美的造物。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灵动璀璨的眼眸,此刻却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凝结成晶莹的泪珠,在长而卷翘的睫毛上颤抖着,随即又哀叹着坠落。
下唇被洁白的贝齿紧紧咬住,留下深深的齿痕,让克莱因的心也跟着止不住地发痛。
克莱因的身体在苏棠撞入怀中的瞬间就彻底僵硬了。
帝国元帅,铁血军神,面对过尸山血海,指挥过亿万舰队,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手足无措”这个词。
可此刻,怀中这个哭得浑身颤抖,眼泪鼻涕都蹭在他代表荣耀的军装上的小雄虫,却让他那精密如同仪器的大脑,出现了宕机。
克莱因抬起手臂环住了怀里这团颤抖的“小哭包”。
宽厚的手掌,带着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小心翼翼地拍抚着苏棠剧烈起伏的背脊。
“宝宝,我的宝宝……”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褪去了所有的冷硬,“没事了,我来了。”
他反复说着“不哭”、“我在”、“没事了”这样简单得近乎匮乏的词语,,试图用自己的气息和怀抱,替苏棠构筑起一道隔绝外界的屏障。
然而这简单的安抚,却似乎打开了苏棠泪水的闸门。
他哭得更大声了,小脑袋埋在克莱因带着寒气的胸膛前,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呜……你……你怎么才来……”苏棠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委屈,在克莱因的怀抱里闷闷地响起,“……每次……说话……都要隔着智脑……呜……”
“嗯,我的错。”克莱因干脆地认错,尽管这次意外并非他的责任。
白发军雌低下头,冰凉的唇瓣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贴了贴苏棠被泪水浸湿的额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触碰最易碎的珍宝。
“不会再让你一个虫了,宝宝,我发誓。”
他的怀抱是冰冷的,带着苏棠不喜欢的清苦咖啡味与寒霜的气息,此刻却奇异地成为了此刻苏棠唯一的暖源和依靠。
克莱因环视四周,跟远远站在角落的高大雌虫颔首打了个招呼,随即揣起雄虫,把他端到了柔软的沙发上。
白发军雌利落地撕开了速溶咖啡包装袋,将咖啡豆塞进了小雄虫的嘴里。
“呜呜……我已经够难受了,不要苦唔……”
苏棠的哭泣声在这样不容置疑的安抚下,渐渐从汹涌变得断断续续,最终化为小声的抽噎。
过了许久,直到苏棠的呼吸逐渐平稳,只剩下睫毛上残留的湿意,克莱因才微微松开手臂,但依旧让苏棠靠在自己臂弯里。
他用指腹,轻柔地抹去苏棠眼角残留的泪痕。
“感觉好些了?”他低声问,冰蓝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苏棠微红的眼眶。
苏棠吸了吸鼻子,哀怨地看着他,脸颊上泛起一丝被看到狼狈模样的薄红,声音还有些沙哑:
“好……好了。”
再不好,难道继续喝苦药吗!
苏棠撅起嘴,质问道:“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找我啊!”
“有些麻烦。”克莱因言简意赅,没有提及任何血腥与黑暗,只是轻轻刮了刮苏棠的鼻尖,“但解决了。”
这个带着点亲昵的小动作,让苏棠红肿的眼睛弯了弯,像月牙儿一样,终于露出了一丝哭过后的安心和依赖。
他往克莱因怀里又拱了拱,找到个更舒服的姿势,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克莱因胸前的纽扣抠弄:“克莱因……”
“我想查一下你。”
白发军雌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角落站岗的圣骑士长:“他们最近表现不好吗?”
他有些怜爱地摸了摸小雄虫的头,这些时日他不在,别又把孩子给弄病了。
虽然这样想着,克莱因还是克制了自己的冲动:“宝宝,等会儿就到用餐的时间了,用餐之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雌虫的底线,就是雄虫的健康,在按时用餐、健康饮食、按时睡觉这些事上,什么都可以往后排。
苏棠:“……”
可恶,他就知道会这样!
克莱因刚来一会儿,就失去了他苏棠的思念!
苏棠气愤地拽了一下克莱因的纽扣,随即眼里又闪过一丝心虚的光芒。
“对了,克莱因……”他下意识地朝角落格拉海德站立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像做贼一样,从克莱因怀里微微撑起身体,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克莱因的耳边。
“有件大事我必须告诉你!”苏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紧张又兴奋的颤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我有一个很可怕,弄不好要一起下地狱的计划……”
克莱因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纵容的宠溺。
雌虫,特别是3S级雌虫的听觉了得,即便是此刻远在客厅角落的格拉海德,也能轻易听到苏棠的话。
但克莱因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将耳朵更贴近那柔软的唇瓣,示意他继续。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鼓励和绝对的信任。
苏棠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壮胆,然后,用气音,一字一顿,郑重地吐出了“惊世骇俗”的话语:
“我……我不想做圣子。”
“我、要、当、教、皇!”
说完,他立刻屏住了呼吸,睁大了那双还带着水汽,此刻却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琥珀色双眸,紧张地盯着克莱因,像是在等待审判,又像是在期待同伙的认可。
那表情,像一只刚偷吃了小鱼干,既怕主虫责骂又忍不住炫耀的喵喵兽幼崽。
以为他要做什么兜不住的大事的克莱因:“……”
客厅角落屏住呼吸侧耳偷听的格拉海德:“……”
就这?
苏棠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伟大”构想中,他见克莱因没有立刻斥责他异想天开,立刻语速飞快地开始描绘他的“邪恶”蓝图:
“你看啊!圣子还要听教皇的话。”
“但是教皇就不一样啦!”苏棠小脸瞬间放光,“教皇最大!到时候,本大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整个虫神教,都会成为我们伟大版图的一部分!桀桀桀……”
克莱因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苏棠说的不是颠覆教廷神权的狂言,而是“今天晚餐想吃什么”这样平常的话。
白发军雌的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带着绝对的纵容和宠溺。
“嗯。”
苏棠眨巴着眼睛,有些懵:“……嗯?”
克莱因抬起手,带着凉意的手指,轻轻拂开苏棠脸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嗯。你想当,那就当。”
“啊?”苏棠更懵了,虽然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克莱因这反应也太平淡了吧?“可是……推翻现在的教皇哎!弄不好要杀头的!”他试图强调事件的“严重性”。
克莱因:“……”
格拉海德:“……”
该怎么告诉他,这个职称早晚会是他的?
“宝宝,你想要,它就是你的。”克莱因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至于现任……不重要。”
即便拉斐尔那只老东西不想让位,他也会逼着他让位。
“那……那教廷……枢机团……那些老主教和信徒们……”
克莱因看着他努力组织语言,试图让自己理解“计划很邪恶很困难”的样子,眼底那抹纵容的笑意更深了。
他耐心地听着,等苏棠词穷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定,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落:
“只要你想做教皇,”他刻意在称呼上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促狭,“他们都会臣服。”
白发军雌抬起手,轻柔地抚过苏棠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烫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宣誓主权般的珍重:“所有威胁,所有阻碍,所有需要清理的尘埃……”
冰蓝色的眼眸里,属于帝国元帅铁血无情的寒光一闪而逝。
“都由我,亲手为你扫平。”
他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语调,只有最朴素的陈述,却比任何誓言都更令虫安心,更令虫……战栗。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的自信,一种为了怀中之虫可以颠覆整个宇宙的、不动声色的疯狂承诺。
苏棠呆呆地看着他,忘记了紧张,忘记了刚才的“邪恶计划”,只觉得一股几乎将他淹没的暖流瞬间包裹了全身。
当克莱因的这份力量如此清晰,如此理所当然地只为他的“任性”而倾注时,那种震撼和依赖,让他心尖都在发颤。
“那……那……”小雄虫忽然想到另一个重要问题,声音又带上了软软的依赖,“我要是当教皇……要在这里待好久好久了……你会不会……”
他不敢问完,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期期艾艾看着克莱因。
克莱因几乎没有思考。
“不会。”白发军雌回答得斩钉截铁,同时微微收紧了环抱的手臂,仿佛要将虫彻底揉进自己冰冷的骨血里,“宝宝在这里,我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