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虫的视力从不受光线的限制,因此星辉大教堂夜晚并非灯火通明,只有圣子宫殿的道路两侧装有能源符文晶灯。
离开住所,柔和的光线被米迦勒宽大的肩膀彻底隔绝。
苏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脱离了克莱因那令虫心安的怀抱,也远离了圣子宫殿残留的温暖喧嚣,一种无形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悄然包裹上来。
审判长的背影在狭长、高耸、由巨大白色方石砌成的廊道里显得异常挺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孤绝。
他的步伐稳定、无声,深蓝的眼眸直视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苏棠僵硬地缩在米迦勒胸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米迦勒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气息。
不同于他习惯的克莱因的清苦冷香,那是一种拒虫于千里之外的,带着自我禁锢又充满毁灭的焦苦寒意。
他们并没有前往教皇冕下的宫殿,而是在回廊的一个岔口,转向了一条更加幽深、更加寂静的通道。
苏棠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咪……米迦勒!这不是去幼儿园的路……咩!”
小雄虫还未说完,因为紧张而乱甩的尾钩就被审判长拿捏了。
“别乱动!教皇冕下事务繁忙。从今天起,由我来为圣子殿下授课。”
苏棠的把柄被握在别虫手里,自然只能忍气吞声,僵硬地坐稳,不敢再有任何问题。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繁复装饰,仅由沉重黑铁铸造的大门。
门扉紧闭,上面蚀刻着一个线条凌厉,代表着审判与裁决,巨大金色天平与剑交织的徽记,借着昏暗的虫造月光,能看到它无声的威严与压迫感。
米迦勒单手揣着雄虫,伸出空着的手,掌心按在冰冷的门扉上。
随着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沉重的黑铁大门向内无声滑开。
一股混合着金属、冷冽松木、以及和米迦勒身上如出一辙的焦苦味冰冷空气,瞬间涌了出来。
苏棠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下意识地抱紧了米迦勒的胳膊。
很明显,这里并非教皇的居所,而是米迦勒的。
但随后,他好奇又带着点忐忑地探头往里望去,紧紧勒住米迦勒手臂的尾钩也不知不觉松了开来。
门内,与其说是居所,不如说更像一个戒备森严的指挥所,或者一个巨大而冰冷的武器陈列馆。
空间异常开阔,高耸的穹顶是未经雕琢的天然岩石,透着一股粗粝的原始感。
墙壁是深沉的暗灰色金属板,冰冷坚硬,毫无装饰,只在必要的位置镶嵌着发出恒定冷白色光芒的壁灯。
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没有任何花纹的厚重纯黑窗帘紧紧闭合着,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
地面是打磨得光可鉴虫的黑色火山岩,坚硬、冰冷、光洁得不染一丝尘埃。
家具极少,且风格极端冷硬。
一张由黑色金属铸成的书桌,线条锐利得仿佛能割破空气。
几把同样材质的、造型简洁到只剩下支撑功能的高背椅。
角落里,一个同样金属质地的多层置物架上,整齐地陈列着各种形态的武器——从古老的仪式长剑到最新式的粒子束手枪,每一件都擦拭得锃亮,如同等待出鞘的獠牙。
整个空间空旷、冰冷、肃杀,弥漫着一种无机质的寒意,如同米迦勒本虫的分那个身。
苏棠打了个寒战,小尾钩也不敢晃悠了,琥珀色的大眼睛抬起来偷偷瞄米迦勒的脸。
之前只以为这家伙是个狂暴的喷火龙超雌,没想到是还是个杀星!
谁家好虫在睡觉的地方放这么多凶器的啊!
“进。”
米迦勒揣着虫质走进大门,示意两个跟班一起进来。
两个高级神官对视一眼,咽了咽口水,这才战战兢兢地往里走。
然而,当真正走进审判长的住所,他们才发现,在这片冰冷肃杀的金属丛林中央,突兀地出现了一小片……柔软。
一块淡蓝色的长绒地毯,像一块不合时宜的毛茸茸云朵,被强压在了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地毯中央,摆放着一个……
填充得鼓鼓囊囊,表面覆盖着深蓝、湛蓝、浅蓝深浅不一渐变色,以及少量嫩黄色的绒毛的……
卡通光明神闪蝶造型毛绒座椅?
神官:“?”
再看毛绒座椅旁边,甚至还放着一个矮矮墩墩,同样铺着浅蓝色软垫的小圆几,上面摆着一套……
多巴胺配色,印着光明神闪蝶简笔画图案的茶具和许多光明神闪蝶小摆件?
角落里,还有一个散发着微弱暖橘色光芒,仿佛在燃烧自己照亮这片屋子的落地灯,正努力地驱散这片空间里过于浓重的冷硬。
当然,这家伙的外形也是光明神闪蝶。
紧跟在米迦勒身后进来的两位高阶神官脚步同时一顿,互相打起了眉眼官司。
怎么回事?
如果没记错的话,审判长的虫形似乎就是光明神闪蝶来着……
审判长……原来这样自恋?
确认过眼神,不是在做梦,两虫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拼尽全力才能压制下去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荒谬笑意。
他们的肩膀微微耸动,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飞快地在那个巨大的光明神闪蝶毛绒座椅和自家审判长那如同冰山雕塑般冷硬完美的侧脸上来回扫视,然后又迅速垂下眼帘,盯着自己光洁的鞋尖,似乎那上面突然开出了花。
苏棠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憨态可掬的光明神闪蝶毛绒座椅,又看看周围冰冷坚硬的金属墙壁和武器架,这……这也太奇怪了吧?
这家伙家里的装修如此冷硬超期……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米迦勒本虫,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那两位神官扭曲的表情和这片空间的诡异违和。
他深海蓝的眼眸平静无波,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金属书桌后,坐进唯一一张符合他身份、线条同样冷硬的高背椅中。
金发雌虫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金属桌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开始。”
随着米迦勒毫无起伏,冰冷的指令下达,两位神官浑身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不该有的表情,恢复到绝对的恭谨肃穆。
他们如同最精密的机器,迅速走到那片柔软地毯边缘,却并不敢踏足其上,只是恭敬地侍立两侧。
“圣子殿下,”其中一位神官对着苏棠躬身,声音恭敬,“请上座。”
他指的是地毯中央那个巨大的光明神闪蝶毛绒座椅。
苏棠:“……”
他看看那毛茸茸的座椅,又看看米迦勒那张冰冷金属椅,再看看两位神官肃立在硬地上的样子……
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但他还是乖乖地踩上了那块不耐脏的浅蓝色地毯。
脚下传来的温暖蓬松触感,与周围环境的冰冷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苏棠磨磨蹭蹭地走到那个怪模怪样的光明神闪蝶毛绒座椅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进去。
毛绒座椅非常柔软,几乎将他整个小小的身体都陷了进去,似乎也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难受。
“咳。”
见状,另一位神官清了清嗓子,开始用毫无感情色彩的语调进行讲解。
“《圣徒觐见礼仪》第一章 ,觐见流程与威仪展现。殿下身为圣子,虫神教未来之光,需谨记,觐见非为交流,乃为彰显神威,确立尊卑。”
随着他的话音,两位神官开始了演示。
他们走到地毯前方那片冰冷坚硬的黑岩地面上,动作精准、刻板、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提线木偶。
“觐见者,需于圣座前二十步外止步,行‘伏地礼’。”
一位神官口中念诵,身体同时做出极其标准,带着狂热般虔诚的匍匐动作,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殿下此时,”讲解的神官看向苏棠,“应静默。目光垂落,视其如尘埃。心中默数圣光流转之数,至‘七’,方为神威彰显之期。”
等待了一会儿,他才恭敬地对苏棠拱手:“请殿下示意‘平身’。”
苏棠坐在软乎乎的毛绒座椅里,看着地上趴着的虫,小脸茫然。
他试探着,用很小的声音说:“平身?”
“声音需凝练,威严。”米迦勒冰冷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教学,“无需高昂,只需沉静,应如同神谕自九天垂落。重来。”
苏棠被那声音激得一抖,狠狠瞪了金发雌虫一眼,随后赶紧坐直了些,连尾巴也绷得直直的。
圣子殿下想了想自己身边最具威仪的虫……
他努力板起小脸,模仿着克莱因冰冷的调子,但声音还是带着点软糯:“平身。”
“尚可。”
米迦勒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预示着这一关他勉强过去了。
接下来的演示更加枯燥而冰冷。
两位神官展示了各种“突发”情况下的觐见应对:圣徒因“过度激动”而失仪向前爬行半步、圣徒因“感念神恩”而涕泪交加、圣徒因“心怀不轨”而目光闪烁……
每一种情况,都对应着苏棠需要做出的不同反应——或微微蹙眉以示不悦,或轻轻抬手虚扶以示“宽容”,或只需一个冰冷的眼神示意护卫将其拖走。
苏棠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在米迦勒那毫无感情色彩的指令下,僵硬地模仿着那些所谓的“威仪”。
他需要学习的,不是如何与虫相处,而是如何在不同的时机、用不同的冷漠姿态,去“处理”那些在他面前卑微如尘的信徒。
每一次“平身”或“退下”的命令,都让他感觉自己和那些匍匐在地的虫之间,隔着一道越来越深、越来越冰冷的鸿沟。
即便是在他想象中,自己成为了统治整个虫族宇宙的大魔王,被万虫跪拜的画面中,也不曾出现过这样荒唐的景象。
苏棠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害怕。
他捏紧了毛绒座椅的扶手,从中汲取了一些柔软温暖。
但小雄虫愚笨的大脑没有细想,放任时间在枯燥的演示和冰冷的指令中缓慢流逝。
而在苏棠习惯了这些奇怪的行为后,他的眼皮也开始变得沉重,倦意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他强撑着,努力睁大眼睛,但小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
终于,两位神官完成了最后一种情况的演示,保持着最标准的躬身姿态。
“殿下,今日《觐见礼仪》示范完毕,请训示。”
神官们恭敬道。
苏棠猛地一个激灵,从昏昏欲睡中惊醒,还没成功开机呢,就下意识地按照刚才“训练”的模式,板着小脸,努力用最威严的声音说:“退……退下吧。”
“遵命,殿下。”
两位神官本就不是负责授课的,只是需要虫扮演觐见礼仪中的圣徒,这才被临时抓来。
此时他们如蒙大赦,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无声而迅速地退出了这间气氛压抑的居所。
沉重的黑铁大门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坐在冰冷金属桌后的米迦勒,和深陷在巨大光明神闪蝶毛绒座椅里,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的苏棠。
空气仿佛凝固了。
米迦勒的目光,落在了苏棠身上。
娇小的婚约者,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小脑袋像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长长的睫毛如同疲惫的蝶翼,每一次颤动都带着沉重的倦意。
之前,苏棠对克莱因捂嘴、贴耳低语、甚至亲昵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刺入脑海,刺痛了米迦勒的双眼。
还有格拉海德、撒拉弗!
雌弟们放肆的姿态还历历在目……
米迦勒一腔嫉妒、怨怼,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倾泻。
但此刻,看着这只毫无防备地在自己面前犯困的喵喵兽幼崽,一种带着酸涩的柔软情绪,又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他那颗被妒火灼烧的心。
苏棠有什么错呢?
他只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乖乖小雄虫罢了!
花朵长在原地,吸引一些幺蛾子来采撷,难道要怪花朵开得太鲜艳吗!
不!
花朵当然无罪!
米迦勒的眼中燃起熊熊妒火——
都是那些搔首弄姿的外来虫豸的错!他们引诱了无知的鲜花,用卑鄙的手段得到了甜美的花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