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勒本该立刻开始《圣典·权责篇》的讲授。
教皇的命令,圣子的职责,不容懈怠。
可是……
金发雌虫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下。
他痴迷地看着雄虫规律地点头,想要帮他换个舒服的睡姿,却又怕扰了对方的清梦。
“殿下,”米迦勒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刻意放缓的节奏,“《圣典·权责篇》,第四章 ,‘牺牲’与‘净化’之真谛。”
审判长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粘腻,扎根在苏棠身上。
他开始诵读,声音平缓、低沉,带着奇特的韵律,如同在吟诵一首古老催眠的圣诗……
光明神闪蝶毛绒座椅实在太柔软,太温暖了。
米迦勒的声音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催眠的鼓点。
苏棠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不停啄米的脑袋终于彻底垂了下去,歪靠在光明神闪蝶座椅柔软的绒毛里。
雄虫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绽放,发出如同喵喵兽般细微的呼噜声。
他睡着了。
在米迦勒老师催眠般的《圣典·权责篇》中,毫无防备地沉入了梦乡。
时间到了……
审判长的诵读声戛然而止。
现在他应该将圣子殿下送回他的宫殿。
米迦勒咽了咽口水。
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如同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悄无声息地踏过了冰冷的地面,走到了那片被暖橘色灯光笼罩的柔软孤岛边缘。
小家伙的脸颊因为熟睡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看起来那么柔软,那么……毫无威胁。
高大的身影在苏棠身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将小雄虫完全笼罩。
米迦勒近乎虔诚地缓缓蹲下身,膝盖磕在柔软的绒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就这样蹲在熟睡的苏棠面前,海一样深沉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里寂静得只剩下苏棠细微均匀的呼吸声,和米迦勒自己胸腔里那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心跳声。
他想伸手,想触碰一下那柔软的黑发,想感受一下那温热的脸颊……但他没有。
金发雌虫只是这样看着,仿佛要将这片刻的宁静,这远离了克莱因(划重点)、远离了格拉海德(划重点)、远离了纷争、只属于他的短暂时刻,深深地刻入自己的记忆。
米迦勒的心思完全在苏棠的身上,根本不曾注意,或者说他也无法发现,有一股庞大浩瀚,精纯到令虫灵魂颤栗的精神力,从虚空中渗透而下,悄然降临了。
这股精神力并非粗暴的入侵,而是带着难以察觉和抗拒的亲和。
它巧妙而精准地捕捉到了米迦勒此刻因为监视苏棠,带着占有与守护意味的柔和精神力,故而并未强行改变或压制米迦勒的力量,反而如同最高明的乐师,不着痕迹地“拨动”了它!
米迦勒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他只是觉得自己现在不可以将苏棠送回他的圣子宫殿,他要趁着这不易的机会,多看看自己的婚约者……
不……
退一万步讲,他为什么要讲规矩?他就不能给自己的婚约者守夜?
金发雌虫完全不知道,就在距离他这间冰冷居所仅仅一墙之隔,更深邃的阴影夹层里。
教皇的身影,如同完全融入了岩石的纹理,无声无息地站立着。
悲悯的嘴角提起了一抹耐虫询问的弧度……
……
阳光……温暖得有些刺眼。
苏棠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铺着柔软白色羊绒毯的躺椅上。
周围是一个奢华至极的露台,雕花的白色栏杆外,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绿色丝绒般的广阔花园;远处是沐浴在金色阳光下,风格古典优雅的庞大宅邸。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花香和一种令小雄虫身心愉悦的食物的味道。
他身上穿着带精致刺绣的柔软丝绸小睡衣,赤脚踩在同样柔软的地毯上。
一切都舒适得不可思议!
“棠棠醒了?”一个温和得如同春风拂过花瓣的声音响起。
苏棠猛地扭头,在他身边另一张舒适的藤椅上,坐着一个雌虫。
他穿着质料昂贵的米白色休闲长袍,棕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翡翠般的绿眸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令虫沉溺的温柔与慈爱。
雌虫手里端着一杯散发着氤氲热气的花茶,姿态闲适,应该是一个正在享受着午后时光,富足而温和的掌权者。
“棠棠……”
他看着苏棠,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带着长辈的慈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又做噩梦了?别怕,叔叔在这里。”
叔叔?
苏棠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他看着这个绿眼睛的雌虫,一种模糊的,带着强烈依赖感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是了……他想起来了!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就消失不见了。
是眼前这个温柔的雌虫,他的叔叔,拉斐尔·诺曼,把他带回了这座巨大、冰冷、名为“圣居”的庄园,抚养他长大。
“叔……叔父?”苏棠带着些许依赖,有些怯生生地唤道。
他下意识地蜷缩在宽大的扶手椅里,寻求着安全感。
“嗯,是我。”
拉斐尔的笑容加深,眉梢眼角都透着慈祥,他放下茶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温热的手指轻轻拂开苏棠额前有些凌乱的黑发。
“睡得好吗?我的小懒虫,太阳都晒屁股了。”
雌虫的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
“我们棠棠是不是想父亲了?”
“我不知道……”苏棠的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鼻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醒来之后就有些患得患失的,而且总觉得眼前的一幕,以前似乎也发生过一样……
“我可怜的孩子,”拉斐尔的叹息带着浓浓的怜惜,碧绿的瞳孔深处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从小就没了父亲……他走得那么干脆,留下这么小的你……”
雌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意引导的悲伤:“他不要你了,棠棠。他抛弃了我们。”
“不要我?”苏棠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小脸变得煞白。
他……抛弃了自己?
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他幼小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苏棠本能地想要反驳,但记忆里那道模糊的背影,似乎真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是啊,”拉斐尔的手指轻轻拂过苏棠冰凉的小脸,指腹带着一种冰冷的触感,“他选择了离开,选择了别的东西……而不是你。”
雌虫的声音如同魔咒,带着催眠的力量,试图将“抛弃”这个概念深深烙印在苏棠的潜意识里。
“但没关系,”拉斐尔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温柔,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承诺,“叔叔在这里。叔叔永远不会抛弃你。叔叔会永远保护你,给你最好的一切。你只需要……依赖叔叔就够了。”
碧绿的瞳孔紧紧锁住苏棠琥珀色的眼睛,无形的精神丝线如同细密的蛛网,试图缠绕、渗透、篡改。
苏棠的心防在这份突如其来的纯粹“亲情”面前,几乎瞬间崩塌了一大半。
他像只渴望温暖的小兽,本能地用小脸蹭了蹭拉斐尔温热的手心,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依赖的水光:“嗯……叔父……”
此时此刻,这个给了他温暖和“家”的叔父,似乎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他不记得之前种种,只剩下眼前这片被阳光和温柔笼罩的“乐园”。
拉斐尔眼中的绿芒一闪而逝,快得无法捕捉,只剩下更深沉的笑意:“饿了吧?我让厨房做了你最喜欢的闪电泡芙和甜奶羹,马上……”
“又在偷懒?”
一个带着金属质感的冷冽声音,如同冰锥刺破泡沫般,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拉斐尔对苏棠的施法。
苏棠和拉斐尔同时转头。
露台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面容俊美,轮廓分明如斧凿,不带一丝多余的表情,是标准的刀削面。
最引虫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海蓝的眼眸,如同两片最幽暗的海沟,沉静、冰冷、深邃,仿佛能冻结一切波澜。
来虫穿着一身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深蓝色修身礼服,衬得宽肩窄腰的身形更加挺拔如松,带着天生的贵气与疏离。
拉斐尔抚摸苏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眼底深处那流淌的温柔瞬间冻结,碧绿的瞳孔猛地收缩,一丝极其罕见、近乎错愕的惊怒如同闪电般掠过!
米迦勒?!
他怎么会……也在这里?!
这个梦境的核心只有他和苏棠!
即便米迦勒是他精心培养的雌子,精神力等级也不过是3S级,他怎么可能闯入这个由他主导的精神领域?!
要知道,虽然拉斐尔进入虫神教时注册的精神力等级为S+,出于对教皇信息保护的原因一直未改,至今公示的等级也是S+,但他当上教皇时,等级已经达到了3S级。
他的养子各个都是3S级的雌虫,却各个都不敢跟他硬碰硬,正是因为拉斐尔的天赋在精神力方面有所变异,即便不知道他真正的实力,也不是他们能抗衡的。
没错,拉斐尔实际上并未停留在3S级。在位近两百年,他一直精进修炼,现在更是达到了恐怖的神裔级!
这也是他作为一只雌虫,在无雄虫素抚慰的情况下,不仅没有出现任何精神力健康问题,甚至还能从S+等级一直升到神裔的原因。
精神力方面的天赋虽然对雄虫素需求不高,可并非完全没有需求,只是精神海崩溃相对于其他雌虫来说要慢很多。
他们就像医生一样,因为懂一些养生,会更注意,也有办法调节自己的精神海状况。
当然,精神系的虫族崩溃时比普通虫族疯起来要更可怕。
但不论如何,只要是虫族,都会有精神海崩溃的问题。
可拉斐尔没有这种顾虑。
他是虫族中的异类,天生不会精神海崩溃,对雄虫素没有任何需求。
但这种看似很强的精神力,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有着上限。
拉斐尔已经隐隐触摸到了那层天花板,他现在能达到的“神裔级”,正是他的极限。
但在古文献中多次提过,神裔之上,还有半神;半神之上,还有伪神!此后才是真神。
神裔,只不过是踏入神域的起点罢了!
拉斐尔天赋卓绝,他怎么甘心停留在这里?多次想要掌控苏棠,也是为了解开神明的面纱……
可这样强的拉斐尔所设的梦境,竟然被自己的养子给闯入了!甚至他毫无察觉!
拉斐尔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但表面上,他完美无瑕的慈爱面具只是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又恢复了那春风般的柔和。
“米迦勒,”拉斐尔转过身,声音温和依旧,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怎么跟雄弟说话的?他刚睡醒。”
他刻意加重了“雄弟”二字,目光扫过养子的面庞,一丝算计在碧绿眼底深处飞速闪过。
既然计划被打乱,那就……顺势而为。
米迦勒?雄弟?
苏棠懵懵地看向门口那个金发蓝眼,如同冰山般冷峻的雌虫。
一种强烈的奇异熟悉感再次击中了他。
对了,眼前这个冰山美虫,是米迦勒·诺曼,雌父拉斐尔的儿子,是他的堂兄,也是他的继兄。
“父亲,”米迦勒对着拉斐尔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地恭敬,但那深海蓝的眼眸转向苏棠时,里面的冰寒足以冻结空气,“早课的时间已经过了。”
“苏棠,你的《古典星图导论》预习了吗?导师一小时后到。”
苏棠宛如晴天霹雳。
什么?!
为什么他在这里也要开始痛苦的学习了?
不对,他为什么要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