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像凝固的铅块,沉沉压在米迦勒的心头上。
他自虐般地重复回忆着苏棠最后那句——“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雄虫带着哭腔的呜咽、含泪的双眼,反复刺穿着他早已支离破碎的神经,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激起绝望的回响。
他维持着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像一尊被痛苦和悔恨彻底风化的石像。
鼻尖下,与自己虫形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除了配色,毫无相似之处的光明神闪蝶座椅那柔软的绒毛里,依旧顽固地纠缠着两种气息:
苏棠身上特有的甜香味,那是他无数次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铭记、如同氧气般不可或缺的气息;
而另一种……那股浓烈到令虫作呕的、混合着糜烂、某种陌生雌虫臭味,污秽至极!
它们像两条毒蛇,在他每一次绝望的呼吸中,疯狂地撕咬着他的理智和心脏。
“唔……”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米迦勒猛地将脸更深地埋进坐垫的褶皱里,几乎要窒息。
他试图用苏棠残留的那部分气息来清洗自己混乱的感官,驱散那如影随形,象征着自己无能和耻辱的恶臭。
可越是如此,那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越是清晰地交织、对比,将昨夜那场他“缺席”,却由他“守护”的荒诞之事,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做错了什么?
对,他一开始就做错了,错得离谱!
但一开始错了,所以就无法弥补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地狱之火,反复灼烧着他的灵魂。
米迦勒无疑是后悔的。
他怎么能……怎么能对苏棠说出那样的话?
用那样冰冷的,带着淬毒讽刺的语气?
明明雄虫一开始是想跟自己友好相处的。
假如事实如自己所想的那样,雄虫是因为喜欢刺激而……做出了这样的行为,他应该心虚地离去,或等待自己醒来后,嘲笑自己的无能才对。
当时苏棠的表情有些心虚,也有些许自得,让米迦勒误以为他是故意留在现场,想看自己的反应。
但现在想来,整件事都透露着怪异。
米迦勒开始复盘整个经过,他清楚得记得苏棠红着脸,结结巴巴说着“负责”时,那羞怯又带着豁出去勇气的模样……
那不是嘲弄自己的模样。
而在自己说完那一番话后,苏棠盛满惊愕的琥珀色眼睛,也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显然,自己的回应在他的意料之外,就好像……就好像他原本的计划之中,自己应该是愿意的一样……
愿意的……
难道!
在雄虫的观念中,这种行为……是“好”的?!
极有可能!
米迦勒心下大骇。
毕竟雄虫的思维和雌虫天差地别,米迦勒不了解雄虫阁下,也只接触过苏棠一个雄虫,太过平易近虫的圣子总会让虫忘记,他再怎么特殊,终归也是一位雄虫阁下!
也许在雄虫的世界观中,这样做,就是一种表达亲近的方式!
如果不亲近,谁会愿意在这种情况下,把不熟悉的陌生虫放在身边呢?特别还是对教培(指学习教育培训)的环境要求极高,容易过敏休克的雄虫阁下!
米迦勒无数次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小雄虫就像一只笨拙地捧出自己所有珍宝的喵喵兽幼崽,却被自己嫌弃抓来的老鼠不好吃,而一脚踹开!
他果然是个混蛋!
是个彻头彻尾,被嫉妒和屈辱冲昏了头的,不可饶恕的混蛋!
悔恨的浪潮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溺毙。
米迦勒猛地抬起头,胸膛剧烈起伏,海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剧烈的挣扎。
追上去!必须立刻追上去!
哪怕跪下来,哪怕用最卑微的姿态,也要向那个被自己狠狠伤害的小雄虫……道歉,忏悔,祈求原谅……
无论苏棠要怎样惩罚他,他都心甘情愿地承受!
只要……只要苏棠别再露出那样喵喵受伤心碎的眼神!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瞬间给了他一丝行动的力气。
米迦勒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
然而,他高大身躯的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发出艰涩的“咔哒”声。
仅仅是站直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眼前一阵发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金发雌虫没有入梦的记忆,以至于他并不知道,在被米迦勒催眠后,他的精神海遭受了重创,只以为自己是心身受挫,才会如此,并未多想。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可是……追上去了,他又该说什么呢?
“对不起,苏棠,我不该那样说你?”
苍白!无力!这句道歉简直虚伪得可笑!
他已经吃过不会说话的亏了,现在追上去只会重蹈覆辙!
他必须想清楚,自己要怎么求得苏棠的原谅,不能再惹他生气了……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打破了房间内令虫窒息的死寂。
那扇隔绝内外世界的黑铁大门,突然滑开一道缝隙。
米迦勒僵死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抬起了头,深蓝色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灼热的光芒,那里面混杂着狂喜、卑微的祈求和无尽的悔意,紧紧锁定在门缝透入的光线里!
他几乎是踉跄着向前冲了一步,大海一样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那逐渐扩大的门缝,带着颤抖的哭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苏棠!对不起!我……”
电子门打开的速度很快。
一个高大的身影尴尬地矗立在门口。
一头在昏暗光线下也无比扎眼的玫粉与鹅黄混杂的多巴胺色短发,不懂事地翘了翘。
一张英俊阳光,带着几分天真和大大咧咧笑容的脸庞,此时笑容僵硬的挂在了嘴角。
玫红色的眼眸对上米迦勒那双瞬间从灼热跌入冰窟的深蓝色眼眸。
米迦勒后面所有的话,连同那卑微的祈求,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带着泪光的期待,骤然褪色为一片灰败的死寂。
瞬间转换的巨大落差,甚至让他的面容都显得有些扭曲。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扶着墙壁的手指竟然深深扎入了合金之中,才勉强没有倒下。
“哈哈……早上好啊大兄,今天天气真……不错?”
撒拉弗显然没预料到门开后会是这样一个场景,玫红色的眼睛里望着屋里黑黢黢的天花板,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他总觉得不能这样干站着,于是挠了挠头,大咧咧地一步跨了进来,厚重的鞋底踩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瞬间打破了房间里某种濒临崩溃的微妙平衡。
撒拉弗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他好奇地打量着米迦勒惨白的脸色、失魂落魄的状态,以及房间里弥漫的……尚未散去,极其微妙又令虫不安的气息。
“哇哦……”撒拉弗抽了抽鼻子,眉毛高高挑起,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暧昧神情,促狭道,“大兄,你跟圣子殿下……”
他挤眉弄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难怪看你一副……呃……‘操劳过度’的样子?”
他本想调侃一下米迦勒的羸弱,毕竟米迦勒现在一副虚得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模样……
但情商不高的雌虫从小吃过很多次亏,也知道雌虫不能说不行,所以还是临时改了口。
可撒拉弗不知道,“操劳过度”四个字,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米迦勒最不堪的伤口上!
他扶着墙壁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手背上青筋暴起,深蓝色的眼眸骤然变得锐利如刀,裹挟着冰风暴般的寒意,狠狠刺向撒拉弗!
“闭嘴!撒拉弗!”米迦勒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带着浓重的警告和濒临失控的戾气,“滚出去!”
撒拉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怒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但他性格向来直率到有些莽撞,加上对苏棠那点隐秘的心思作祟,反而激起了几分逆反和探究欲。
高大的雌虫非但没走,反而又往里走了几步,玫红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陌生雌虫素气息的残留。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撒拉弗虽然神经大条,但并非完全不懂虫情世故。
如果真是大兄和圣子殿下共度良宵,大兄此刻就算有疲惫,也应该是那种餍足的,带着隐秘得意的状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仿佛一口雄虫素没吃着,还被全世界背叛,整个虫都散发着毁灭气息。
“呃……大兄?”撒拉弗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试探着问,“你……跟圣子殿下吵架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米迦勒紧绷的侧脸,补充道:“或者说……是你又惹殿下生气了?”
撒拉弗太了解自己这位兄长,又冷又硬的臭脾气和全身上下嘴最硬的德行,能把死虫都气活了。
米迦勒的身体猛地一颤。
撒拉弗这直白的问话,掀开了他竭力想掩盖的,血淋淋的伤疤。
他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却没有否认。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哎呀!”
撒拉弗一拍大腿,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玫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大兄!不是我说你!那可是尊贵的雄虫阁下,还是圣子殿下!我们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珍宝!你怎么敢惹他生气啊?”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你是不是……因为格拉海德那家伙?”
“又或者是最近从外面星系赶来的那个‘正君’阁下,惹你吃醋了?”
撒拉弗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期待,对米迦勒说出了心底的话:
“大兄,你不要总是觉得殿下不够……嗯,那个……‘专一’,毕竟雄……”
要么怎么说相处近百年的养兄弟之间做不得假呢,撒拉弗不一定有多懂米迦勒,但要说扎心,兄弟扎得最准。
“专一”这个词,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米迦勒最敏感的神经!
他猛地睁开眼,深蓝色的瞳孔如同结冰的深海,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警告,死死盯着撒拉弗:“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撒拉弗被他瞪得有点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本着“劝和不劝分”和“趁机给自己铺路”的复杂心态,开始了他的“开导”。
他挠了挠自己那头炫目的玫粉间鹅黄色短发,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高虫一等的自信语气说道:
“大兄,你是不是想岔了?那可是雄虫!尊贵无比的雄虫阁下!他们生来就注定拥有多位伴侣,这是虫神的恩赐,也是刻在我们雌虫骨子里的法则!”
“你怎么能总是想着占有……呃,我是说,虽然虫族骨子里流淌的基因就是掠夺和占有,但我们都是学了近百年神学的虫了,要包容,包容懂吗?”
他一边说,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走到那个光明神闪蝶毛绒座椅旁边,伸手拍了拍上面柔软的绒毛。
这个动作,在米迦勒看来,却无异于将手直接按在了他溃烂的伤口上!
“而且……你只是婚约者啊,还没成为侧侍呢,虫家正君都没意见,你那不是自寻烦恼吗?”
撒拉弗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兄长瞬间变得更加恐怖的脸色,继续他的“高论”:
“你看啊,古代雄虫阁下还没有现在这么少的时候,我们玫瑰枫叶蛾还曾经有过雄虫继承制呢。大家不都相处得很和谐吗?”
“现在的雄虫们因为历史原因,对雌虫有了芥蒂,本就不愿意接受雌虫……大兄,你有的吃,还挑上了吗?”
撒拉弗哀怨地看了米迦勒一眼,随即又挺起胸膛,玫红色的眼睛闪闪发亮,语气变得无比虔诚和向往:
“如果是我侍奉……能满足雄主的一切需求!让他开心!让他舒服!让他感受到我们全心全意的爱和奉献!我真的就心满意足,还要啥自行车啊!”
他顿了顿,看着米迦勒依旧冰冷僵硬、毫无反应的脸,以为他还在钻牛角尖,于是换了个更“贴心”的角度,语气带着点“掏心窝子”的真诚:
“再说了,大兄,你可是圣座指定,殿下名正言顺的婚约者!就算……就算……那也不过是些过眼云烟罢了!”
“殿下活泼可爱,像幼崽一样,你只要用尽全力去爱他、包容他、满足他的一切要求,让他永远离不开你的照顾和温柔,这不就够了吗?”
撒拉弗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太有道理了,简直可以出书立著,名字就叫《雌德修养:如何成为苏棠离不开的完美伴侣》。
他站起身,走到米迦勒身边,用力拍了拍兄长肌肉紧绷、如同铁块般的肩膀,语重心长:
“所以啊,大兄,别纠结了!也别摆着这张吓死虫的臭脸了!赶紧收拾收拾,去给殿下好好道歉!用你最虔诚的态度,最温柔的服侍,告诉他你错了,你以后什么都听他的!殿下到处都那么软,心一定也软,肯定就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