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拉弗凑得更近,玫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却让米迦勒感到刺骨寒冷的光芒:
“大兄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113了吧?”
米迦勒:“……”
“格拉海德和那位元帅,好像还不足百岁哦!”
“格拉海德有百岁了。”
“不会吧,那家伙应该不足百岁的。”
“格拉海德有百岁了。”
“不对,我记得他只比我大两岁多几个月,应该是98?还是99?总之我离百岁破壳日还有好几年呢!”
“格拉海德有百岁了。”
撒拉弗:“……”
“行吧,大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格拉海德哥算上在蛋里的时间也有百岁了。”
米迦勒不语,深蓝色的眸子一直看着撒拉弗,直把撒拉弗盯得汗毛倒竖,才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撒拉弗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哥,我们年纪都老大不小了。”
“这个世界上多的是青年才俊,他们努力了许久,其中少只有凤毛麟角的虫,才能得到一个跟随在雄虫身边的机会,一般还是年长许多的雄虫,因为阅历丰富,放下部分对雌虫芥蒂,才会允许雌虫守护。”
“其实我们都知道,年迈的雄虫会允许雌虫伴随左右,并不是真正放下心底那些芥蒂,只是到年纪了觉得无所谓,又需要他们帮忙养老送终。”
“赏赐些许雄虫素已经是仁慈,别说是……就算想要亲近雄虫,也绝无可能,许多雌虫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得到一缕雄虫素。”
“而苏棠殿下他虽然大方善良,可你想过没有,他年仅21岁,还是个孩子!现在,他拥有许多功成名就的雌虫,将来更是会有无数同龄,甚至更年轻的追求者!”
“我们再不变泰……啊不,再不努力拼一把,就没有机会了。”
“至于其他的……就当多几个异雌父的兄弟不好吗?至少大家都是一个雄主,为了殿下的利益,也可以相互交托后背。这才是长久之道。”
“长久之道……”米迦勒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他缓慢地转过头,海一样的蓝色眼眸深不见底的黑渊,倒映着撒拉弗那张阳光开朗的脸。
原来,就连这样天真愚蠢的撒拉弗,都能看穿自己是如何的可笑、幼稚,甚至是大逆不道。
他米迦勒·诺曼,虫神教威严冷酷的大主教,审判庭令虫闻风丧胆的审判长,在旁虫的眼中竟然是一个一直没有认清本分、学会包容和分享的蠢货。
这样简单的道理,他却一直看不清,反而要比自己小上许多,近百岁都一事无成蠢弟弟来劝解。
一股带着血腥味的浓烈自嘲涌上喉咙。
他以为自己愿意为苏棠放弃尊严,放弃原则,已经是将姿态放低到了尘埃里。
可现在看来,他好像连做一条“合格”的狗,都还不够格?
撒拉弗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温柔攻势”、“贴心服侍”的“秘诀”,玫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兄和圣子殿下相敬如宾,他自己也能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美好”画面。
米迦勒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仿佛又看到了苏棠最后离去时,那盈满泪水和愤怒的琥珀色眼眸……
【即使……即使知道你是这种虫……我也控制不住地……喜欢着你……】
这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再次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原来……
他潜意识里早已认定,苏棠就是“那种虫”了?
他所谓的爱,在说出口的瞬间,就已经带着最深的怀疑和最恶毒的定性?
他有什么资格说爱?
他那样深深地伤害了一个纯洁(?)雄虫幼小的心灵!
巨大的痛苦如同海啸倾泻,彻底淹没了米迦勒。
苏棠……
无声的呼唤在心底撕裂。
对不起……
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我不配当你的狗……
可我还是……好想当你的狗……
真的没有可能了……
所有的悔恨、自责和对失去苏棠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你说得对……”沙哑到几乎不成调的字符,从米迦勒紧咬的齿缝中挤出,“但……”
“啊?”撒拉弗没听清,还在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大兄你说啥?是不是觉得我说得特别对?我跟你说,哄雄虫这事儿吧我经验十足啊,就得……”
“滚出去。”
撒拉弗:“?”
“快、滚!”
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发出的嘶哑低吼,猛地从米迦勒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好的哥,小的告退,您吉祥!”
但还没等撒拉弗离开……
轰!!!
一股无形却狂暴无比的精神力风暴,以米迦勒为中心轰然炸开!
冰冷的地面瞬间以他单膝跪地的位置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天花板上簌簌抖动,落下细密的石粉,空气中残留的那点暧昧气息被瞬间涤荡一空,只剩下纯粹狂暴而毁灭性的冰冷威压。
撒拉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被这突如其来,远超他想象的恐怖力量冲击得脸色煞白。
他玫红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掀翻到了到了空中,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黑铁大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大兄!你突然发什么疯?!”撒拉弗惊怒交加地吼道,胸口被震得气血翻涌。
他从未见过一向沉稳冷静的米迦勒如此失控的状态,那深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黑暗!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杀意!
米迦勒缓缓地站了起来,外袍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如同极地寒流般的精神力漩涡。
他深蓝色的眼眸锁定了撒拉弗,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疯狂和毁灭欲。
撒拉弗毫不怀疑,此刻他那平日里虽然冷酷但绝对理智的大兄,真的会不顾一切地撕碎他!
“大兄……你先别急,让我先急!我马上找圣座来救你!”
撒拉弗那颗不太中用的大脑情急之下总算是发现米迦勒的状态不对劲,恐怕之前莫名其妙让他滚蛋,也是因为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脾气了。
高大的雌虫手忙脚乱地转身,用力拍下门边的开关:“来虫啊,大兄……啊不,审判长发疯啦!!!!”
嗡……
沉重的黑铁大门再次打开,将撒拉弗惊魂未定的脸展示在了门外的虫面前。
克莱因:“……”
格拉海德:“……”
“撒拉弗?发生什么了?”比撒拉弗还要高大的雌虫宛如一座巍峨的大山,逆光投下的影子几乎要笼罩撒拉弗整个虫,但在这种时刻却令虫安心。
“哥!我亲哥!救,救一下!米迦勒大兄他疯了!”
他一边哇哇大叫,一边学着小雄虫的样子想要跳起来盘到格拉海德身上,可惜被格拉海德识破了。
高大的雌虫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个脑袋不太好的弟弟:“好了,别闹了!”
米迦勒如果真疯了的话,撒拉弗再怎么神经大条,也不可能有闲心在这儿胡闹。
并且作为肉身强悍的蛾族3S级雌虫,撒拉弗根本不惧米迦勒的攻击,倒不如说,撒拉弗真的跟米迦勒打起来,神志不清,只会用蛮力的米迦勒比起清醒的时候要更好对付。
“哎呀……总之他的情况真的很奇怪,我是对付不了啦!”撒拉弗缩了缩脑袋,躲到了格拉海德身后,“拜托了,九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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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呜呜呜!”
“嘤嘤嘤!”
“哇哇哇……”
迷宫般的石砌甬道,如同巨兽的肠道,将苏棠彻底吞噬。
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单薄的圣袍根本无法抵御石壁渗出的寒气,光着的脚丫踩在粗糙冰冷的地面上,很快就被磨得生疼。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屈辱和愤怒,不断从红肿的琥珀色眼睛里滚落,在一尘不染的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混蛋!米迦勒大混蛋!”他一边跑,一边用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低骂着,声音在空旷幽深的甬道里激起空洞的回响,显得格外无助。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永远都不要!阴阳怪气的老登!呜呜……可恶可恶!”
金发雌虫那句话——“前面忘了,即使知道你是这种虫,后面忘了”,如同淬毒的匕首,反复扎进他懵懂又敏感的心脏。
什么叫“这种虫”?
他苏棠是哪种虫?
虽然说好了要当最恶毒的大反派,但他现在还没暴露自己的真面目呀!
在这些蠢蛋圣职者和教徒的心里,他苏棠难道不是最高光伟的圣子殿下吗!
究竟哪里暴露了!
而且,他明明……明明那么认真地说要负责!
明明……明明昨晚感觉那么好……虽然细节模糊,但那种亲密无间、灵魂都在颤栗的温暖和猫猫虫的满足感,是做不了假的!
可米迦勒这家伙居然提库无情了!
可恶可恶可恶!
即便是要无情,也该是他苏棠先拔貂无情!他才是最厉害的大魔王大反派!
委屈和伤心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苏棠淹没。
小雄虫跑得气喘吁吁,肺部火辣辣地疼,月要的酸痛和猫猫虫的无力更是时刻提醒着昨晚的罪证,这感觉让他又羞又恼。
他猛地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眼泪流得更凶了。
“呜……这是哪里啊……”
苏棠茫然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助的泪水。
四周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刻着繁复宗教浮雕的冰冷石壁,高耸的穹顶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
没有窗户,只有镶嵌在对苏棠来说非常遥远的墙壁高处,散发着微弱冷光的彩绘灯盏,投下摇曳不定、鬼魅般的光影。
小雄虫完全不记得来时的路了。
教廷内部,尤其是审判庭核心区域,简直像个冰冷的石头迷宫!
巨大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
迷路了!
在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迷路了!
而且……
这里是审判庭……
那么,会不会有那种穷凶极恶的罪虫,或是恐怖的怪兽?
“呜哇……”
巨大的无助感和身体的不适让苏棠再也忍不住,靠着冰冷的石壁,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死寂的甬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传来的回音又加深了苏棠的恐惧。
【吡……宝宝,你没事吧!】
“统?”
“呜哇,霸霸,你这几天都去哪儿了!我真的好想你啊!”
【宝宝,这里有精神力很强的家伙,你知道我的,我怕你……咳,怕我露馅,所以一直不敢出声,生怕露头就被秒。】
【而且最近你有遇到什么奇怪的虫或事情吗?我被不知名的东西压制得很厉害,能量也消耗了不少……】
【如果不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我也……】
【吡……宝宝,我又要歇菜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左前方……】
“霸霸?霸霸……嘤!”
“呜呜……霸霸你不要死啊!”
就在苏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滑坐到冰冷的地上时,有一种他熟悉的气味,如同黑暗中伸出的一根蛛丝,若有若无地轻轻飘进了他混乱的感知里。
气味很淡,以雄虫的嗅觉本该几乎难以察觉。
但它带着一种……
仿佛源自生命本源处温暖而厚重的调调,又隐隐透着一丝古老书卷的墨香和……苏棠最喜欢的甜食的味道。
这缕气息的出现,奇迹般地抚平了苏棠心中翻腾的恐慌。
雄虫琥珀色的眼眸里还噙着大颗的泪珠,但他下意识地停止了嚎啕大哭,只剩下细小而委屈的抽噎。
他像只迷途的小兽,跌跌撞撞地用本能去循着那缕微弱却无比吸引他的气息来源,朝着甬道更深、更幽暗的方向摸索过去。
转过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拐角,穿过一道又一道厚重的,雕刻着荆棘与锁链图案的拱门。
那缕气息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苏棠感到一种莫名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亲近和依赖感。
仿佛那里有他此刻最需要的无条件庇护和安慰。
那是一扇通体由某种暗金色金属铸造、表面蚀刻着无数繁复神纹的巨门。
仅是这扇大门就散发着一股令虫窒息的无形威压,但苏棠却奇异地没有感到害怕。
那缕让他心安的气息,正无比清晰地从门缝中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苏棠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小手,用力推开了……没推得开那扇似乎并未上锁的暗金巨门。
苏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