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船般艰难地浮出冰冷粘稠的黑暗海面。
苏棠猛地“睁开眼”,没有预想中的光线刺目,也没有身体的沉重感。
他“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空旷、光线幽暗的空间。
而他自己……
正漂浮着?
苏棠下意识地低头,心脏猛地一缩——视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身体,看到了下方布满古老刻痕的灰白色巨石地面。
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朦胧的半透明状态,边缘微微散发着微弱的莹白光芒。
噫!!!!我死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苏棠的“灵体”都打了个寒颤。
“霸霸?系统?坏东西!呜呜,老统你说句话呀!”
他立刻在脑海里大喊,试图抓住那根熟悉的救命稻草。
然而,脑海深处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意识里回荡。
没有机械的电子音,没有卡顿的回应,什么都没有。
“又掉链子!关键时候永远指望不上!”
苏棠气得想跺脚,却只感到一股无处着力的虚浮感。
这该死的系统,之前不是跟他吵嘴,就是给他房贷,还偷摸昧下自己的辛辛苦苦赚来的邪恶值。后来重生了,还以为它变好了,可除了在关键时刻装死,它还能干点啥?
苏棠没用的大脑此时竟然意外地清明,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聪明!
于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打量四周。
这是一座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神庙——姑且先称它为神庙吧。
高耸的穹顶隐没在深沉的阴影中,仿佛支撑着天空本身。
支撑穹顶的粗壮石柱,每一根都需数个苏棠才能合抱,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繁复到令虫眼花的浮雕。
那些浮雕描绘的景象光怪陆离:形态狰狞扭曲的巨兽在云层中搏杀;无数微小如蚁的形象匍匐在地,朝着某种散发着光芒的模糊形体朝拜;还有无法理解的几何符号和流淌着神秘光晕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在石壁上缓缓蠕动、变幻。
除了那些苏棠没见过的怪异巨兽,其他东西倒是有些像是在圣殿壁画上见到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除了光线中浮现的尘埃,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类似陈旧铁锈和干燥灼烧物混合的奇特气味。
光线来源于墙壁高处一些凹陷的壁龛里,里面燃烧着某种不知名的油脂,幽蓝色的火焰无声跳跃,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光影,将整个空间渲染得更加神秘而压抑。
“这……又是哪儿?”
苏棠茫然地“漂浮”着。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难道……又穿了?
毕竟这是古老西幻风格的神庙,只能勉强跟教廷搭边,跟星际只能说是毫无关联。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强行摁了下去。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上次在虫神教,他被那该死的“西幻风”忽悠得晕头转向,还真以为自己穿越到了西幻世界,结果闹了个大笑话,最后发现还是原来那个虫族社会!
那份尴尬和丢脸感至今记忆犹新,简直是他“邪恶大反派”职业生涯的污点!
“不!不对!”
苏棠的“身体”激烈地飘动了一下,像是在摇头。
“肯定是米迦勒那个混蛋!或者是那些不知名的,打算反抗本圣子的异端搞的鬼!他们一定是想把我关到什么精神幻境里折磨!”
由此可见,米迦勒在他的心底等同于猪脚不存在的反抗势力。
“也许西普尼特那个老登也插了一手,毕竟他们雄保会总是喜欢跟我们雄虫作对!”
能看出来,那群雄虫们也没少在苏棠这里告雄保会的状。
“对了,还有图透保尔那个坏东西,我差点把他忘了!”
“之前在帝国军事学院的时候就听黎珩说,那个老登在筹备什么新节目,说不定就是因为记恨本大爷之前揪过他的的独苗,所以故意弄什么真虫秀,准备看我出丑!”
“可恶,等本大爷出去一定要拔了他那根该死的头发!!!”
苏棠把所有能想到的“嫌疑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拒绝再往“穿越”的方向思考。
太丢脸了,绝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在这座宏伟得令虫窒息的巨石神庙中飘荡。
这里空旷得可怕,除了那些无声燃烧的幽蓝火焰和他自己,似乎再无其他活物。
死寂像沉重的幕布,压得他喘不过气——即便他现在并不需要呼吸。
飘过几根刻满搏杀巨兽故事浮雕的石柱,神庙中央的景象豁然映入苏棠的眼帘。
那里,是一个高出地面数尺的圆形祭坛。
祭坛由一种比周围石料更加温润,仿佛蕴含着微光的白玉石砌成。表面同样镌刻着密密麻麻,流淌着黯淡金芒的奇异符文。
祭坛的正中央,一个身影静静地跪坐着。
那是一个……雌虫?
苏棠下意识地做出了判断。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甚至带着一种少年虫特有的单薄感。
一头如同初雪般纯净的白色长发,柔顺地铺散在冰冷的祭坛地面上,有几缕滑落在他瘦削的肩头,让苏棠有一瞬间的愣神。
不,不是克莱因。
克莱因的发色是和纸一样的洁白,而这只雌虫的发色要更亮一些,是银白。
雌虫穿着一件样式极其古老,质地粗糙的灰白色麻布长袍,宽大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腕纤细得惊虫,皮肤是一种缺乏血色,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
此刻,他低垂着头,长长的白色睫毛如同蝶翼般覆盖着眼睑,看不清眼神。
但苏棠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必定是空洞的,像两潭失去了所有涟漪的死水。
他的嘴唇颜色很浅,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或病弱的淡粉色,紧抿着,透着一股倔强又脆弱的寂寥。
苏棠忍不住有些怜惜。
在虫族,雌虫都是强壮的,即便不一定能打得过他苏棠大魔王,但至少外表都是很健康的。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柔弱可怜”的雌虫呢。
这只雌虫的姿态虽然看似自由地跪坐着,但灵魂状态的苏棠,却意外能敏锐地察觉到一种无形的束缚。
仿佛有沉重到难以想象的无形枷锁,从神庙的穹顶、从四面的石壁、甚至从虚空中延伸出来,层层叠叠地缠绕、禁锢着他。
那并非物理的锁链,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带着神性威压的束缚,将他牢牢地钉死在这冰冷的祭坛之上,成为这宏伟神庙中唯一的孤独囚徒。
就在苏棠想靠过去仔细看看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另一侧的幽暗侧廊里传来。
苏棠立刻警觉地飘高了一点,凝神望去。
只见几只……毛毛虫?正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爬了过来。
他们每只都有半个苏棠那么大,身体肥硕圆滚,覆盖着一层油光发亮的深绿色外壳,上面布满了一圈圈浅色的环纹。
圆滚滚的身体下面长着许多对毛茸茸的细小步足,苏棠听到的声音,正是他们在地面上蠕动着前进,发出的沙沙声响。
苏棠顿时头皮发麻。
他不是没有见过虫形的怪物,但……他的雌虫们在他看来,无疑都是美丽或酷炫的。
这种软趴趴的猫猫虫,苏棠有点不太行了!
他忍着不适继续暗中观察。
这些深绿色的“毛毛虫”,每一只的头顶,都稳稳地顶着一个用某种宽大树叶折叠成的“餐盘”。
餐盘里,盛放着几块烤得焦黑,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动物的肉块,散发着原始而粗粝的食物香气。
它们蠕动着爬到了祭坛下方,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阵微弱的能量波动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
噗!噗!噗!
几声轻响,伴随着虫体的蠕动。三只大毛毛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小的虫族幼崽!
只是和苏棠见过的雌虫们不一样,他们的身上还残留着虫族的特征,与亚雌美丽的虫族特征又有所不同——他们的脸颊和手臂上覆盖着薄薄的几丁质外壳,眼睛很大,瞳孔是昆虫般的复眼结构,闪烁着好奇又怯懦的光芒。
幼崽身上的衣服是用粗糙的兽皮简单缝制的,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做到变身之后就秒穿衣服的。
这大概是从古至今所有虫族的特异功能吧。
“还真是虫族……”
苏棠在心里嘀咕。
虽然这神庙风格古早得吓虫,但看到这标志性的变身,他彻底打消了“又穿越”的荒谬念头。
果然还在虫族!
只是这里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的远古遗迹,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或许是做梦,又或许是在沉浸式地拍什么节目?
苏棠实在想不出来答案,索性继续看下去。
只见三个小家伙拿起那几片盛放着肉块的大树叶,小脸上满是紧张。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树叶上的肉块,小小的喉咙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满脸写着苏棠看不懂的馋意。
苏棠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对这些半生不熟的奇怪肉食有着渴望,只能归结于这里也许是个物资贫乏的乡下,这些雌虫幼崽才会这么馋这种食物。
三个小幼崽举着餐盘,艰难地爬上祭坛的台阶。
他们似乎极其畏惧祭坛中央那个白发的身影,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同靠近沉睡的猛兽。
终于,他们将树叶餐盘放在了距离白发雌虫还有两三米远的地方,然后如同受惊的小兽般,飞快地后退,一直退到祭坛边缘才停下,挤在一起,紧张又渴望地看着那些食物。
祭坛中央的白发雌虫,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他缓缓抬起低垂的头。
当那张脸完全抬起时,苏棠整个虫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了一下。
苍白,是苏棠的第一印象。
这个雌虫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下面淡青色的纤细血管。
但这份脆弱到极致的苍白,却被那双眼睛赋予了难以言喻的……神性?
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琥珀色眼眸。
色泽纯净温润,如同上好的蜜蜡,在幽蓝火光下流转着内敛而深邃的光泽。
然而此刻,这双美丽的眼睛里,却是一片空茫。
没有情绪,没有焦点,仿佛灵魂早已飘离了这具躯壳,只留下一个精致而寂寥的空壳。
他静静地“看”着那几片树叶上的食物,又毫无波澜地缓缓“看”向挤在祭坛边缘,瑟瑟发抖又眼巴巴望着食物的三个小幼崽。
苏棠好像听到那几个小幼崽肚子里传来了细微的咕噜声。
白发雌虫似乎犹豫了一下。
他伸出那双同样苍白,指节分明却异常瘦削的手,动作有些迟缓地,从自己面前的树叶餐盘里,拿起了一小块烤得有些焦糊的肉块。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那块肉,朝着三个小幼崽的方向,递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善意。
然而——
“啊——!”三个小幼崽像是被毒蛇咬到一样,瞬间炸了毛!
他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声,如同三只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从祭坛边缘跌了下去!
“不要!不要过来!”其中一个脸上长着淡绿色甲壳的小幼崽尖声哭喊,小小的脸上充满了纯粹的恐惧。
“灾厄!你吃兽肉!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另一个有着翠绿复眼的小幼崽吓得眼泪都飚了出来,一边后退一边胡乱地挥舞着小手。
“呜呜……凶兽肉给你……都给你……别抓我……”
最小的那个,几乎要缩进石柱的阴影里,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他们看向白发雌虫的眼神,充满了无法化解的恐惧和厌恶,仿佛他递过来的不是食物,而是致命的毒药或者诅咒。
那份对食物的渴望,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灾厄?”苏棠疑惑地跟着复述了一遍这个称呼,似乎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这样脆弱又惹虫怜爱的雌虫,会被叫做“灾厄”。
白发雌虫那只拿着肉块的手僵在半空中,他那双空茫的琥珀色眼眸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早已习惯,却依旧难以完全磨灭的,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的寂寥和麻木。
雌虫还是沉默地收回了手,将那块小小的肉放回了树叶上。
他不再看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幼崽,也不再碰任何食物,只是重新低下头,恢复了之前那副彻底放空,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的姿态。
仿佛刚才那一点点试图传递善意的微弱涟漪,从未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