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可恶!”苏棠飘在半空中气得跺脚,羞愤欲绝,“吾乃堂堂大魔王苏棠是也!你这个可恶的凡虫竟敢嘲笑本大爷!就不怕本大爷吹口气咩了你吗!”
“你懂什么!”
“本大爷这是……这是力量内敛!是返璞归真!等本大爷挣脱此界束缚,恢复真身,一根脚趾头都比你这破祭坛大!到时候吓死你!哼!”
他色厉内荏地吼完,努力维持着昂首挺胸的姿态,但魂体边缘的光芒却因为情绪激动而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虚张声势。
看着苏棠那副气急败坏,魂体光芒都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变得更亮了些的样子,白发雌虫眼中的温和似乎更深了一点。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是亘古的空茫寂寥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那不是嘲笑,更像是在漫长到令虫窒息的黑暗里,突然看到了一只闪烁着微弱荧光,努力扑扇翅膀试图展示力量的小飞虫,带来一丝意外的新奇与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愉悦。
他微微偏了偏头,长长的白色发丝滑过苍白的脸颊。
雌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的问题,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好奇,指向了一个更本质的问题:
“你……也是被关在这里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苏棠的所有的气愤。
他愣了一下,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一个飘荡在未知神庙里,无虫可见的魂体,可不就是一个另类的“囚徒”吗?
他有些蔫蔫地飘低了一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本大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但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他现在连系统都联系不上,怎么“走”?
苏棠的低落,让白发雌虫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他长期不与虫交流,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要怎么安慰对方,于是只能顺着苏棠之前的话头问道:
“你刚才说让我献上灵魂……”他微微一顿,仿佛在品味这个陌生的词汇,“那么……跨越时空、至邪至恶、伟大的堂堂大魔王苏棠陛下,若我向你献上我的灵魂……你,会赐予我什么?”
“呃……”陷在低落之中的苏棠瞬间卡壳。
给什么?
他刚才只顾着摆谱,完全没想过后续。
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都碰不到的魂体,身无长物,除了这身半透明的“行头”和脑子里的反派意识,就只剩下一堆在雌虫们的督促下被迫学习的,乱七芭蕉的“学术知识”……
虽然他品学兼优,但总不能把这个教给白发雌虫吧……
糟糕!他简直是一穷二白!
苏棠绞尽脑汁,试图凭空编造点“恶魔的恩赐”。
赐予他力量?可他自己的反派气功都是系统免费赠送的!
赐予他自由?这鬼地方怎么出去他都不知道!
赐予他财富?用学术知识创造财富吗!
就在苏棠因为过度思考而光芒忽明忽暗、表情扭曲纠结得像便秘时,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恐惧和某种病态敬畏的窃窃私语,从神庙那条幽暗的侧廊深处传来。
苏棠听见声音,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慌乱地飘向一根巨大石柱后面。
脚步声临近,一群成年虫族走了进来。
他们穿着同样粗糙、带着原始风格的兽皮或编织物,脸上、手臂上覆盖着颜色和形态各异的几丁质甲壳,复眼中闪烁着不安和畏惧的光芒。
为首的是一个格外苍老的虫族,他佝偻着背,皮肤如同干枯的树皮,几丁质呈现出灰败的褐色,宛如枯萎的树叶。
他的眼神浑浊,但在望向祭坛时,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混合着深深恐惧的敬畏。
老者在祭坛下方停住,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个成年虫族也齐刷刷停下,身体紧绷,大气不敢出。
整个空间只剩下幽蓝火焰跳动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他们粗重压抑的呼吸。
紧接着,老者深深地弯下腰,将额头触碰到冰冷的石地。
他身后所有虫族也立刻跟着匍匐下去,姿态卑微至极。
“伟大的祭祀……”老者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令虫不适的谄媚和颤抖,“……兽潮……新的兽潮气息已在远方聚集……风暴的预兆已经显现……”
他抬起头,浑浊的复眼死死盯着祭坛上那个白发单薄的身影,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扭曲的贪婪——那是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对方,却又无比忌惮对方的矛盾。
“请……请再次赐下预言!指引您的子民!”老者的声音拔高,带着哭腔般的祈求,“请祭祀再次……以身祭天,护佑我族!用您无上的力量,为我族筑起屏障,阻挡那灭顶的灾厄吧!”
“以身祭天?”
躲在石柱后的苏棠猛地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祭坛之上,白发雌虫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那副空茫寂寥的样子,仿佛老者口中那关乎全族存亡的祈求,与他毫无关系。
他甚至没有看下方匍匐的族虫一眼,目光低垂,长长的白色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只是缓慢地,抬起了自己那只苍白瘦削的右手。
“别看。”白发雌虫的意念传达到了苏棠的脑海里,但显然白发雌虫不清楚这只雄虫是个反骨仔的事实,越是不让做的事情,他越是要做。
猫猫祟祟的苏棠将脑袋从石柱后面探出,紧接着就“看”到了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一幕。
白发雌虫用那只苍白的手,以指为刀,没有丝毫犹豫,也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痛楚,神态平静,稳稳地朝着自己左手小臂外侧那片单薄的,覆盖着苍白皮肤的地方——切了下去!
噗嗤。
一声沉闷而粘稠而令虫牙酸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神庙的死寂,也穿透了苏棠的耳膜。
没有任何惨叫与挣扎,只有切开皮肉、割裂组织的细微声响。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那苍白的皮肤蜿蜒流淌,滴落在脚下冰冷的白玉祭坛上。
并非想象中的猩红,而是红艳到发光的金色。只是接触到空气后,他们瞬间就变成了暗金色。
血液像散落的串珠一样落下,与莹白的玉石碰撞,发出细微的“哒哒哒”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白发雌虫的脸色,在血液涌出的瞬间,变得更加透明,如同上好的白瓷,几乎能看到皮肤下细微的血管。
但他的手依旧稳定,抓起破开的皮肉,顺着纹理,仿佛在切割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
只是几秒,一块约巴掌大小,鲜血淋漓的皮肉,被他完整而平静地割了下来!
苏棠的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冲击着他。
他猛地缩回石柱后面,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但那血液滴落的声音,却如同魔咒般在他意识里反复回响。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血肉剥离”的恐怖。
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求生,而是这样……平静的……被要求的……献祭!
祭坛下,匍匐的虫族们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不敢抬头,却又仿佛能从空气中弥漫开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中,汲取到虚假的安全感。
白发雌虫将那块割下的血肉放在祭坛中央。
暗金色的血液迅速浸染了白玉,勾勒出复杂诡异的图案。
他伸出沾染着自己血液的手指,在那块血肉和血液上飞快地划动着,勾勒出几个散发着微弱金芒的古老符文。
随着符文的完成,那块血肉和血液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缕缕暗金色的光雾,无声无息地融入祭坛的符文之中,又顺着地面,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蔓延向神庙的墙壁、石柱,最终隐没在神庙的根基深处。
整个神庙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墙壁和石柱上那些古老浮雕的纹路,短暂地流淌过一层极淡的暗金色泽,随即隐没。
做完这一切,白发雌虫才缓缓抬起头,依旧是那副空茫的表情,看向下方匍匐的老者。
“三日之后,日落之时,兽潮将临东侧山谷。但我已……加固屏障,不会有事,静待兽潮自行退去便好。”
这平静的话语,对于匍匐的虫族们而言,却如同最甘美的赦令。
老者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额头重重磕在石地上:“感谢祭祀!感谢祭祀的恩典!愿祭祀永生庇佑我族!”
他身后的虫族们也如蒙大赦,纷纷叩首,口中发出劫后余生般带着哭腔的感谢和颂扬。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祭坛上那个白发的身影,扫过他仍在缓缓渗出暗金色血液的手臂和祭坛中央那片刺目的残留血迹时,那狂喜和感激瞬间被恐惧和厌恶所取代。
他们敬畏他如同神明,依靠他如同依靠最后的壁垒,却又恐惧他如同恐惧深渊本身,厌恶他如同厌恶带来灾祸的瘟疫。
他们感谢他,却又在内心深处,恨不得他从未存在。
这种扭曲到极致的态度,如同最污秽的泥沼,弥漫在整个空间。
远古虫族们不敢再多停留一秒,生怕沾染上那“不祥”的气息,在老者带领下,如同来时一样,几乎是连滚带爬般仓惶地退出了神庙,留下满地狼藉的恐惧和令虫作呕的“感恩”。
神庙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祭坛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和他手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暗金色的血液还在缓缓渗出、滴落。
苏棠在石柱后剧烈地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飘近祭坛,看着白发雌虫苍白的侧脸。
苏棠甚至不敢看他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伤口。
“堂堂大魔王苏棠”的气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悸和担忧。
雄虫抖着腿,在半空中飘得颤颤巍巍,连声音都带着颤音:“喂……你……你还好吧?”
白发雌虫缓缓转过头。
当他的视线再次落在苏棠身上时,那片空茫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在苏棠的惊讶中,只见那道狰狞的伤口边缘,皮肉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起来!
金色的光芒在伤口处流转,断裂的血管、撕裂的肌肉纤维、甚至被切开的皮肤,都在一种难以理解的力量下迅速接合、生长、弥合!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竟然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条淡淡粉白色的新肉痕迹,证明着那里曾遭受过何等残酷的切割。
若非祭坛上那片刺目的暗金血泊依旧存在,苏棠几乎要以为刚才那血腥的一幕只是自己的幻觉。
白发雌虫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他看向苏棠,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十分明亮。
他的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意味。轻柔的意念如同羽毛般拂过苏棠的意识:
“你……是在关心我吗?”
“谁、谁关心你了!”
苏棠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喵喵兽,猛地向后一弹,小尾钩也高高竖起。
他梗着脖子,努力找回大魔王的腔调,只是那声音里的虚张声势暴露无遗:
“本大爷是恶魔!恶魔懂吗!是至邪至恶的大魔王!我是怕你……怕你死得太快了!那样本大爷不就白跑一趟,收不到你的灵魂了吗?懂不懂!”
他越说越觉得这理由简直完美,又找回了点底气,叉着腰,小尾钩骄傲地甩了甩,带着一种“装C如风常伴吾身”的傲然。
白发雌虫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亮光并未熄灭,反而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平静地回应,目光扫过自己手臂上那条迅速淡化的新肉痕迹,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放心吧。我是半神之躯,不会轻易死去。”
白发雌虫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能让眼前这个“小小”的大魔王理解的形容,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近乎残酷的坦诚:
“哪怕……被搅碎变成一滩烂肉,我也能……蠕动着,再次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