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过去,有真正掌控自然伟力的神明行走大地,庇护着脆弱的虫族。
神明陷入永恒的沉眠后,其力量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偶尔会转世于某个特定的虫族血脉之中。
部落倾尽全力得到了这样一只神裔,甚至耗尽了最后一只雄虫的精血。
这只“神裔”,也不负众望,还在生父的肚皮中时,就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等他被生出来之后,即便没有破壳,整个部落也能依靠这只虫蛋的精神力屏障抵挡住大部分的天灾。
而当“神裔”破壳之后,当时的部落首领用特殊手段,将这只“神裔”的蛋壳制成了地基,献祭给神明,保佑这片土地风调雨顺。
这块地基,也就是如今神庙之中的零所在的祭台。
再后来,神裔渐渐成长,那些虫族也一个个老去,留下的子嗣又一个个长大。
神裔,就这样看着他们愚昧地摸索,一代又一代地拼命存活着……
“他们相信,我是沉睡中神明的转世之躯,承载着神明的部分权柄。”零的声音没有任何自傲,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淡漠,“我的血,蕴含着沟通天地、安抚狂暴自然的力量。我的眼睛,能窥见灾厄的轨迹,预知巨兽的动向。”
苏棠想起那场血腥的祭祀,金色的血液融入祭坛后引发的能量波动,还有零平静预言兽潮的场景。
他不得不承认,这说法……似乎有点依据。
“等等,这样的话,他们不是应该把你供起来吗?”
苏棠的语气带着一丝荒谬,毕竟,刚才那样的场面,怎么也不像是……供奉的样子啊!
“有哪里不对吗?”
零歪了歪头,疑惑地看向苏棠。
“哪里都不对啊!哎呀算了,跟你这个傻子说不清……”
“咳!”苏棠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又矜持,“总之,零!不管以前如何,记住你的身份,从今以后,你就是本魔王座下头号小……契约者!要时刻牢记魔王的荣光,为本魔王征服……呃,探索此界的大业,鞠躬尽瘁!”
他及时把“征服”换成了“探索”,毕竟现在连实体都没有,谈征服为时过早。
零缓缓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清澈空茫,他安静地注视着苏棠,仿佛在确认这个赐予他名字的、小小的、发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他全神贯注去理解的奇迹。
他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弧度,顺从地点了点头。
在这个没有日月更替的神庙里,时间感极其模糊。
作为神庙原本的主虫,零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安静地坐在冰冷的祭坛中央,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目光穿透高耸的穹顶,望向一片虚无。
他几乎不主动开口,仿佛灵魂早已在千年的囚禁中沉入了最深的海底。
苏棠起初还试图维持一下“大魔王”的架子,时不时飘过去训话,发表一些关于“恶魔的远大理想”或者“如何有效威慑敌虫”的“高见”。
零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微微侧头,表示他在接收信息,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苏棠灵体晃动的微光,但那专注的目光下,是深不见底的沉寂。
多数时候,零都是乖乖听训,如果苏棠不让他发表感言,他一个屁都不会放,就会那样拿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苏棠。
简直比墨菲斯那个三棍子下去避税都查出来却只吭一声的家伙还要闷!
苏棠对着一尊石像唱独角戏,实在无趣。
他开始将注意力转向观察这座巨大的神庙,观察那些布满墙壁和石柱的、古老而晦涩的浮雕。
浮雕的内容多是乱七芭蕉的巨兽、风暴、地震、洪水……还有无数渺小的虫族在灾难中挣扎、祈祷的景象。
画面的中心,往往是一个散发着光芒的模糊身影,接受着下方虫族的膜拜。
有时是难以名状的巨大轮廓,好像又有翅膀又有尾巴又有脚的,在苏棠看来那轮廓更像个飞艇;
有时候能看出是一个头两只手两条腿的形状,苏棠隐隐觉得,这个姿态气质,似乎与零有些相像呢。
接下来的“时光”,苏棠的灵体就在这空旷死寂的神庙中飘荡。
他探索了整个大殿,除了祭台,就只有几条黑黢黢的通道,一条极短的是苏棠来时的路,但那里除了石壁什么都没有,一条极窄的,苏棠没办法钻进去,那是那些小毛毛虫来的路,大概是用来送饭的。
最大的一条通道,就是上次那个老头乌拉拉带了一帮虫过来的路,但见尽头的大石门紧锁着,苏棠就放弃了。
而飘来飘去的小雄虫似乎从来没想过,自己作为一个魂体,也许可以忽略墙壁直接飘出去这件事。
无脑的苏棠直接放弃了思考。
不过也不是每天都这样。
每当那扇沉重的石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零空洞的眼神便会瞬间聚焦在那里,如同沉睡的机器被唤醒。
然后,那个老年虫,就会带着一群虫族乌泱泱地进入,他们,用最卑微的姿态和最惶恐的语气,重复着相似的诉求:
“祭祀……西边的森林……异动频繁,恐有地裂之危……恳请您……”
“祭祀……水源……上游的水源变得苦涩……是否预示……”
“祭祀……兽群迁徙的轨迹异常……请您……”
每一次,零都只是平静地听着,然后告诉他们:
“七日之内,避开黑石峡谷。”
“上游有腐坏巨兽尸骸,清理即可。”
“兽群受惊,绕行,三日自复。”
而如果是请求“以身祭天”……
他则会如同上次苏棠所见一样,温柔地对小雄虫说“别看”,然后缓缓抬起手……
虫族们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便会如蒙大赦般叩首感谢,随即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关上沉重的石门,留下更深的死寂。
苏棠飘在零身边,看着他一次次如同精准的预言机器般运作,看着他尽管伤口早已愈合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色……
这不像是在观察小弟的日常,更像是在旁观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工具在磨损消耗。
终于有一次,当石门再次轰然关闭,隔绝了门外虫族那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嘈杂,苏棠忍不住飘到零面前。
“喂!零!”雄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愤懑,“你干嘛要听他们的?他们把你关在这里!像对待……对待一个会说话的祭品!”
他想起那些被割下献祭掉的血肉,魂体又是一阵不适的波动。
“他们需要你的时候就来求你,不需要的时候就把你关在这里,那群小鬼还叫你‘灾厄’!这简直是……是虐待!是压榨!”
苏棠努力搜刮着贫乏的词汇表达自己的愤怒:“你不是他们的奴隶!你是我的契约者诶,想当奴隶也应该是当我的奴隶才对!你既然有着预言、加固屏障这样的本身……”
“你这家伙,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直接打出去?把这破神庙拆了!让那些忘恩负义的家伙看看你的厉害!看谁还敢关着你!”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神庙里激荡,带着一种替零不平的激愤。
苏棠想象着零大发神威,破开神庙,让那些恐惧他的虫族目瞪口呆的场景,这样才符合他“魔王小弟”该有的气魄吧!
然而,零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可爱的小鼻嘎主虫会这样的气愤。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情绪激昂的苏棠,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零顺着苏棠魂体激动摇晃的方向,将视线投向神庙那唯一能透进些许外界气息的石门缝隙。
缝隙外,是更深的甬道阴影,隔绝着那个他从未真正踏足,却维系着他存在的世界。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石壁,穿透了山峦,投向了更遥远、更浩渺的虚无天际。
“为什么要反抗?”
他微微歪着脑袋,似乎对这个词感到一丝陌生和困惑。
苏棠气地跳到零的头上揪他的头发,可惜根本摸不到:“为什么不反抗!你是不是傻,你难道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供奉’你吗?!”
零轻轻摇了摇头,白色的发丝拂过苍白的脸颊。
“他们供奉我,是因为他们需要我的‘作用’。他们恐惧我,是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异端’的证明,是灾厄的象征。”
他指向神庙那厚重的石门:“他们将我囚禁于此,隔绝于世。唯有当天灾的阴影降临,当兽潮的气息逼近,当部落面临灭顶之灾时,他们才会开启这扇门。”
“每一次‘作用’之后,”零的声音平淡无波,“石门会再次关闭。留下食物,留下死寂。直到下一次……需要我的时候。”
“那你还坐在这儿!打出去呀!”
“这是我的‘职责’。”
“什么?”
“因为……这是我生来的职责。”
苏棠的骂骂咧咧突然一滞,魂体光芒都黯淡了几分,他完全无法理解零的话。
“什么职责?谁规定的职责?就因为他们把你当成神裔‘供奉’,你就得给他们当牛做马,连肉都要割给他们?!”
“这算什么?!”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在苏棠意识深处翻腾、喷涌,他简直愤怒到极点,在半空中跳脚,“你怎么不反抗?!以你的能力,愈合伤口都那么快!撕碎这个破神庙冲出去啊,让那些敢欺负你的家伙……”
零静静地听着苏棠的愤怒控诉。
他看着眼前这团因为愤怒而光芒炽烈、剧烈波动的灵体,那小小的半透明轮廓里,燃烧着纯粹的不平与怒火——那是为他而生的!
这对他而言,是比“零”这个名字更陌生、更震撼的体验。
但下一刻,零的目光就从苏棠身上收回,重新落到虚空之中。
“我是神裔。”他语气淡薄的如同阐述世界基本法则般的平静,“神裔,就是沉睡于此界源初之神的……碎片转生。”
“我的血,”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腕,仿佛能透视皮肤下那金色的液体,“流淌着稀释的神性。它能平息地脉的躁动,能安抚狂乱的兽群,能预见风暴的轨迹,能……加固隔绝灾厄的屏障。”
零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石门缝隙外的黑暗。
“这片土地,因神明的沉睡而变得脆弱,天灾与巨兽是它无法愈合的伤口。我的存在,是维系它不至于彻底崩坏的粘合剂。”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棠,琥珀色的眼眸里是一片认命的澄澈:
“部落供奉我,囚禁我,利用我……恐惧我。但,他们依赖我而存活。没有我的预言和献祭,下一次兽潮,下一次地裂,下一次足以灭绝族群的疫病……随时会降临。”
“我的职责……”他轻轻重复着这个词,空茫的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近乎虚无的疲惫,“就是维系‘存在’。部落的存在,这片土地脆弱平衡的存在……以及,‘无处不在的神明’本身的存在。”
什么乱七芭蕉的!
苏棠根本听不懂他的话!
小雄虫狠狠地瞪着白发雌虫,似乎想要把他的脑子给盯穿了。
但零的目光没有落在苏棠身上,也没有落在神庙内。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视线穿透了神庙刻画着繁复星辰与巨兽图腾的高耸穹顶,仿佛投向了苏棠无法看见的虚空。
琥珀色的双眼,如同两潭映照着亘古星空的寒泉,深邃、寂寥,带着一种超越了时间与个体情感,近乎神性的漠然。
“生于此,长于此。”
“力量源于此,宿命……亦系于此。”
“预知灾厄,以血肉为引,平息自然之怒,护佑一方生灵……无论他们如何看待我,恐惧我,厌恶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沉重到令虫窒息的认命。
“这便是‘神裔’的职责,这便是‘我’的职责。是维系这片土地,让这微弱的火种,得以延续的唯一方式。”
神庙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幽蓝火焰无声跳跃,在零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将他眼中那片空茫的星空切割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