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深处,巨大的荧光蘑菇如同撑开的梦幻伞盖,散发着柔和朦胧的浅紫色光晕。
苏棠的魂体,像一团被揉捏得格外松软舒适的发光云絮,蜷缩在最大的一朵蘑菇伞下。
小雄虫睡得毫无形象,呼噜声几乎都要将空气震荡地泛起涟漪,如果附近有别的同为魂体的存在,大概会被吵得无法安眠。
“呼……哈……毛茸茸……全是毛茸茸……”小雄虫无意识地嘟囔着,躯体的光芒随着他梦中的“宏伟蓝图”而欢快地明灭闪烁,“本大爷的……毛绒军团……所向……无敌……呼噜……”
梦中,他正意气风发地指挥着白天遇到的那群皮毛油光水滑,如同上好绸缎的异兽。
它们有着蓬松如云的巨大尾巴,宝石般纯净的眼眸,奔跑起来轻盈无声。
苏棠白天就十分眼馋它们那极致的手感,此时在梦中终于能“摸”到了,一会儿把脸埋进其中一只的颈窝蹭来蹭去,一会儿又指挥它们排成整齐的方阵,把那些虫族当成“假想敌”,让它们朝着部落方向发起“毛茸茸冲锋”……
小雄虫在梦里玩得不亦乐乎,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彻底把某个需要他“悉心培养”的白发神裔抛在了脑后。
直到夕阳的金辉被冰冷的夜色吞噬,苏棠才一个激灵,从毛茸茸的天堂里惊醒过来。
“唔……天怎么黑了?”
苏棠魂体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透出浓浓的睡意和茫然。
他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荧光蘑菇的光晕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但也将更远处的树林衬托得如同浓稠的墨汁,深邃得令虫心悸。
“糟了!”苏棠猛地想起正事,“我的零还在神庙等着本大爷回去继续洗脑……呃,是‘反派培养’大业呢!”
他一个激灵,瞬间从蘑菇伞下弹了起来,在空中飘得有些慌乱。
“今天玩的时间太长了,竟然过了门禁……不,我哪有什么门禁!而且零才不敢生我的气!”
但苏棠脑海里飘过零那一头耀眼的白色长发时,就控制不住地想到了自己最严厉的爹咪。
他不敢再耽搁,立刻朝着记忆中神庙的方向飘去。
夜色浓重如墨,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星辰在极高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冰冷的光。
明明白天只是稀稀疏疏的树林,此时的地貌却在黑暗中失去了参照,扭曲的树影如同潜伏的巨兽,原本应该清晰可见的高耸神庙也不见了踪影。
飘了没多久,苏棠就彻底迷失了方向。
他一会儿觉得这片扭曲的枯树很眼熟,一会儿又觉得那块覆盖着发光苔藓的巨石好像见过,兜兜转转,周围的景象却越来越陌生。
“完了完了,本大爷一世英名,居然在自家‘领地’迷路了?”
苏棠的魂体光芒急促地闪烁着,透出小雄虫心底最真实的慌乱。
他试图飘得更高一些来寻找参照物,但不知是这个世界的树木太过高大,小雄虫的魂体太过矮小,还是因为零把他养得太好,以至于他根本飞不到自己想要抵达的高度。
浓密的树冠层层叠叠,将黑沉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夜色像粘稠的泥沼,包裹着他,吞噬着方向感。
对黑夜的畏惧开始悄悄爬上苏棠的心头。
“算了!”苏棠猛地停下,赌气似的狠狠一跺脚,“黑灯瞎火的,乱飘更危险!反正零在神庙里安全得很,多等一晚又不会少块肉!本大爷……本大爷就在这儿睡到天亮!等天亮了,自然能找到路!”
他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重新变得懒洋洋,慢悠悠地飘回一朵巨大舒适的荧光蘑菇伞下,熟练地把自己蜷缩起来。
“嗯……明天早点回去……就说……就说本大爷去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了……呼……”
嘀咕声越来越低,很快又被带着毛茸茸余韵的梦乡取代。
树林的黑暗与寂静,温柔地包容了这团没心没肺的小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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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向大地时,苏棠终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魂体的光芒也变得清亮活跃。
“啊——睡饱了!”
小雄虫精神抖擞地飘起来,绕着大蘑菇飞了一圈。
“天亮了!该回去看看本大爷那个不让虫省心的‘小反派’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本大爷想得茶饭不思……呃,虽然他好像本来也不吃饭。”
白天的树林恢复了稀疏而清晰的轮廓,苏棠很轻易就辨认出了方向——即使隔着林木也能看到的高大神庙,就是最好的灯塔。
“什么嘛,原来也没有很远!”
苏棠意气风发,魂体拖曳着小尾钩,如同归巢的倦鸟,轻快地朝着神庙的方向飘去。
他甚至开始琢磨待会儿见到零,要如何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昨晚的“毛茸茸奇遇记”,顺便再“不经意”地炫耀一下自己是如何“运筹帷幄”,轻易就找到了回来的路。
可离神庙越来越近,异样的感觉却悄然爬上苏棠的心头。
今天……好安静呀。
不是神庙中令虫心安的宁静,而是一种……死寂。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仿佛万物都无声无息的静。
苏棠有些不安,下意识地收敛了一些雀跃,飘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总不会是零因为我彻夜不归,生气了吧……”
小雄虫嘀嘀咕咕,猫猫祟祟地从神庙侧面飘进了墙里,小心翼翼探出一个脑袋。
然而,神庙内部,死寂无声。
祭坛依旧矗立在中央,但上面没有那个像往常一样端坐如雕塑的白色身影。
只有……一片狼藉。
冰冷的白玉祭坛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深褐色污迹,粘腻的物质颜色暗沉,早已失去了新鲜的活力,如同干涸的沼泽,散发出一种铁锈混合着陈旧腐败的味道。
大片大片这样的污迹泼洒在祭坛上,延伸到下方的地面,凝固成一片片形状狰狞,边缘发黑的“湖泊”。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沾染着同样深褐污迹的零碎白色布料,它们像被野兽蹂躏过的残破旗帜,零落地铺陈在污秽之中。
苏棠瞥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但下一刻,他来不及细想就捂住了鼻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虫作呕腥臭味。
那是混杂着恐惧、贪婪和亵渎的,令灵魂都感到窒息的恶臭。
苏棠的魂体剧烈地闪烁起来,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
他看着空荡荡的祭坛,又看向地上那片刺目的深褐狼藉,脑子里一片空白。
“……零?”
雄虫下意识地呼唤,声音在死寂的神庙里微弱得如同蚊蚋,瞬间被冰冷的石壁吸收,没有激起任何回音。
“零!别玩了!”
苏棠的声音猛地拔高,魂体在神庙内快穿梭,飘过每一根石柱的顶端,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快出来!躲猫猫一点都不好玩!本大爷生气了!再不出来,本大爷就……就要扣你工资!取消你的‘最佳奴仆’资格!”
他绕着祭坛飞了好几圈,甚至穿透了厚重的石壁,检查了神庙外围的甬道。
没有。
哪里都没有那个白色的身影。
苏棠停了下来,悬停在祭坛上方,满脸都是茫然的困惑,他的小脑瓜根本想不通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没过多久,一个念头如同微弱的火苗,突然在他混乱的思绪中跳了出来。
难道……成功了?
难道他的“反派培养计划”……见效了?
那个死脑筋的零,终于听进去了他的话,明白了自由的可贵,所以……趁着昨晚他不在,自己跑路了?离开了这座囚禁他不知多少岁月的冰冷牢笼?
“哈!”苏棠的魂体猛地一亮,小尾钩高高翘起,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带着得意和释然。
“我就知道!本大爷出马,一个顶俩!什么顽固不化的神裔……职责?哼,在本大爷的谆谆教唆下,还不是乖乖开窍了!”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一定是这样!
零终于觉醒,迈出了反抗的第一步!
他自由了!
但下一秒,一股强烈的不满和委屈感又涌了上来
他撅起了嘴,对着空荡荡的神庙抱怨:
“跑路也不等等本大爷!太不够意思了!亏本大爷还把他当成在这里的头号心腹!第一个策反对象!”
“零这家伙,居然自己先溜了!哼!没良心的!白眼狼!枉费本大爷天天给他讲那么多精彩的故事!”
小雄虫像个被同伴抛下的气球,在空寂的神庙里飘来荡去,嘀嘀咕咕,充满了对零“不告而别”的控诉。
那刺鼻的血腥味和满地的狼藉,似乎都被他愚笨的脑瓜子忽略了。
或者,潜意识里,他拒绝去深想那些痕迹意味着什么。
生气了一会儿,大貂有大量的苏棠大魔王又把自己哄好了。
“算了算了。”
“本大爷心胸宽广,不跟他一般见识。他肯定是有什么特别紧急的情况,不得不立刻离开,来不及通知本大爷。”
“比如……零会预言,也许突然感应到哪个地方有绝世宝藏出世?或者因为今天适合逃跑!嗯,一定是这样!”
他给自己找到了完美的解释,心情顿时又明朗起来。
“零这家伙作为本大爷最忠诚的奴仆,肯定会给本大爷留下线索的!方便本大爷这个伟大的主虫去找他!”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扫过祭坛和地面那片深褐色的污迹,不知为什么,他本能地对这里有着强烈的排斥感,仿佛其中潜藏着某种极其不祥、极其肮脏的东西,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一阵寒意,想要远远避开。
但“线索”的诱惑压倒了一切。
苏棠强忍着那股源自本能,想要呕吐的不适感,小心翼翼地降低飘着的高度,仔细地观察着祭坛。
污迹层层叠叠,凝结干涸,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暗褐和黑红。
破碎的白色布片如同凋零的花瓣,半掩在污秽之中。
空气中那股陈腐的血腥味似乎更加浓重了。
突然,在祭坛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独特的温润光泽。
好熟悉……
苏棠的心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那是两颗……石头?
它们静静地躺在粘稠的深褐色污迹里,形状并不规则,却有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圆润感。
其中一颗通体呈现出一种仿佛凝固了万年时光的深邃暗金色,光泽内敛,几乎与周围的污迹融为一体,只有最核心处似乎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一丝光晕;
另一颗色泽更为纯粹,是温暖澄澈,如同晨曦初露时最纯净阳光般的浅琥珀色,此刻也正是它散发着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光,吸引了苏棠的注意,仿佛在污秽中挣扎着燃烧的最后一粒星火。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被遗落在泥泞中的珍宝,散发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纯净。
苏棠从未见过这两颗石头,但直觉告诉他,这一定和零有关!
这一定是零留给他的线索!
“哼!还算有良心!知道给本大爷留点‘路费’!”
苏棠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满心都是找到宝藏的兴奋,他伸出半透明的小手,朝着那两颗浸泡在污迹中的琥珀色结晶抓去。
在小雄虫的认知里,自己是魂体,应该无法触碰实体之物。以前尝试过无数次了,无论是石壁、祭坛还是零的身体,他的手都会毫无阻碍地穿透过去。
这一次,他也只是“想”“拿起来看看”,就像以前无数次好奇地“触摸”那些无法触碰的东西一样。
然而——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两颗琥珀色结晶时……冰冷而坚硬的触感,清晰地反馈到了苏棠的意念之中!
嗡——!!!
整个神庙的空间,以那两颗琥珀结晶为中心,猛地向内塌陷、扭曲!
空气发出如同玻璃碎裂般不堪重负的尖啸,祭坛上凝固的深褐色污秽疯狂地翻涌沸腾,墙壁上古老的符文瞬间亮起刺目的光芒,又在下一秒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
苏棠的魂体无法抗拒时空的伟力,被漩涡彻底吞噬。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狂风吹散的彩色纸屑,他们飘得太快太散了,苏棠仿佛看到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里,是树林的方向。
仿佛有谁在无声地诉说,又仿佛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固执地遥望着。
金色的血液在他身下无声蔓延,浸透了古老的祭坛纹路,将神圣的符文染成一片凄厉的暗金。
疯狂的撕咬声、贪婪的吞咽声、满足的嘶吼声……交织成一首亵渎神明的血腥赞歌。
而祭坛上的献祭者,如同被钉在命运十字架上的圣徒,在极致的痛苦与屈辱中,唯一所求,只是远方那一点微光的安然无恙。
祂心甘情愿地献祭了自己的一切,血肉,力量,尊严,乃至存在本身,只为换取一个渺茫的,关于“光”的承诺。
所有的光芒凝聚在眼中,残留的神格,最终只剩下一对耀眼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