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沉重的、仿佛浸透了陈腐血液的黑暗,包裹着苏棠的意识。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梦。
仿佛只有无尽的、令虫窒息的沉坠感,如同沉入不见底的冰冷泥沼,连“自我”都在这绝对的虚无中溶解、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数万年。
“嗯……”
一声来自灵魂缝隙深处的微弱嘤咛,在绝对的死寂中响起。
苏棠的“存在”感,如同风中残烛般,极其微弱地重新燃起。
他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
具体是什么内容呢?
记不清了。
小雄虫皱着眉,努力回忆着……
是坚硬、冰冷、光滑的触感,从下方传来。
带着一种恒定而低沉的嗡鸣,仿佛某种巨大机械的心脏在搏动。
空气……不,是某种粘稠的液体……带着刺鼻的消毒水、铁锈、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腥气,沉沉地包裹着他。
不是梦!
他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一片模糊,如同蒙着不断晃动的厚实毛玻璃,只能勉强分辨出上方是极高极深的黑暗。
四周镶嵌着一些发出惨白或幽绿光芒的,排列整齐的光点,像是某种巨大怪物的复眼,冷漠地俯视着下方。
苏棠正“躺”在……不,是悬浮在一片冰冷光滑的金属地面上方。
他尝试移动,魂体如同生锈的齿轮般艰涩,勉强让自己“坐”了起来。
苏棠又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视野终于稍微清晰了一些。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空间。
惨白的光源来自上方那些复眼般的灯带,冰冷地照亮着下方如同钢铁丛林般的景象。
那是一排排、一列列巨大透明的……罐子?
或者说,是某种培养舱。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如同某种怪诞的蜂巢。
每个巨大的透明罐子里,都浸泡着散发微弱荧光的淡绿色液体,而液体里浸泡的“东西”,让苏棠的意识瞬间冻结,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疯狂蔓延!
那是……虫?
他们的面容或英俊或柔美,但皮肤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毫无生气,全都双目紧闭,如同陷入最深的沉睡。
身体连接着无数根粗细不一的半透明导管。
导管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着,有的从他们手臂或颈侧的血管探入,抽取着暗红色的血液;有的连接着他们小腹下方某个特制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接口装置,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生命萃取;还有的导管末端连接着复杂的仪器,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飞速滚动。
苏棠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们在……做什么?”
他的魂体光芒微弱地闪烁,像一只受惊的萤火虫。
懵懂而困惑的意念在他混乱的意识中升起。
小雄虫不知道那些被抽走的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些管子好可怕,仿佛生命都被抽取了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怪异的,混合着痛苦与某种异类愉悦的嘶鸣声,从不远处的一个巨大隔离间里传来。
那里用厚重的单向可视黑色玻璃围成,但苏棠的魂体轻易就穿透了进去。
但……里面的景象,让苏棠吓得又蹦了出去。
那是一个面容姣好却眼神空洞绝望的年轻雄虫,被冰冷的金属束缚带牢牢固定在房间中央一个类似手术台的平台上。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
而在他身上,正压伏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有着勉强类似雌虫的上半身轮廓,但皮肤是暗沉如岩石般的灰黑色,覆盖着凹凸不平的角质层。
它的头颅更像一个长满复眼的巨大昆虫头部,口器开合间滴落着粘稠的涎液。
最恐怖的是它的下半身——已经完全虫化,呈现出巨大而狰狞,如同蝎子般的腹腔和尾部,末端那根闪烁着幽蓝寒光,如同长矛般的螫针,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强行刺入雄虫的颈部和手臂,留下一个个流淌着黝黑血液的小洞。
雄虫的的身体在螫针的每一次扎入时,都绷紧到极限,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而那个虫化的怪物复眼中闪烁着纯粹而兽性的贪婪光芒,巨大的虫腹有节奏地收缩着,发出令虫头皮发麻,如同砂纸摩擦的嘶嘶声。
“优化……筛选……匹配……产生最强后代成功率53%……”
在隔离间外的一个显示屏上滚动着苏棠看不懂的文字说明。
“呜……”
一股无法形容的强烈恶心感和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苏棠的全身。
他虽然很笨,但不是完全不懂,毕竟是家里有十来辆能开的电动车的雄虫,最天真的年龄还驾驶过半虫化的罗哈特与格拉海德。
但这间室内的画面本身传递出的暴力、强制、以及将生命彻底物化的冰冷残酷,如同最肮脏的污秽,狠狠冲击着他那尚未完全恢复的懵懂意识。
“不……不要看……”
苏棠的呜咽着,魂体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弹”开,穿透了厚厚的黑色玻璃壁,逃离了那个让他灵魂都感到窒息的恐怖房间。
他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到处都是冰冷罐子、可怕管子、和痛苦声音的地方!
突然,惨白刺眼,毫无温度的光线,从头顶上方倾泻而下,苏棠闭上眼睛,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还以为自己暴露了。
但没有虫理会他,只有一个电子音,毫无感情地播报着:“五分钟内尽快回牢,违者以逃犯论处。”
苏棠感觉有什么东西一个个穿过了自己的魂体。
他缓缓睁开眼,白炽灯将眼前的一切映照得纤毫毕现,也暴露了所有的丑陋和冰冷。
是雄虫。
他们大多年轻,甚至有些看起来还未成年,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种被抽干了生气,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华丽的衣饰早已被剥去,只穿着统一的,浆洗得发硬发白的单薄囚服。
他们一个个呆呆地穿过飘在道路中央的苏棠,回到了自己的囚笼之中,然后……
或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同样冰冷的天花板;或像待宰的牲口一样,再次被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雌虫研究员粗暴地拖拽出来,押向不同的通道。
“呜……你没事吧?”
苏棠在好几个雄虫的耳边焦急地呜咽,却没有任何回应,果然,在这里还是没有任何虫能够看见身为灵魂的他。
小雄虫有些气馁,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先离开这里,想看看能不能联系到克莱因他们来救虫。
他越飘越高,心中的不适和恐惧感越来越重。
直到他穿透了又一层厚厚的合金甲板。
这里的灯光不再是纯粹的惨白,而是混合了一种冰冷的蓝色调。
空间相对下面几层要“空旷”一些,巨大的培养舱数量锐减,但每一个都更加巨大,结构也更为复杂精密。
空气中那股消毒水和铁锈味淡了些,却多了一种……更冰冷、更压抑,如同沉睡巨兽般的气息。
苏棠一边哽咽一边茫然地飘荡着,魂体的光芒因为持续的恐惧而显得黯淡飘忽。
见到了太多怪异的景象,他的脑容量都不够用了。
小雄虫现在只想找个温暖柔软的地方躲起来,假如熟悉的雌虫在身边,他一定会忍不住扑到对方怀里呜呜大哭的。
突然!
他的魂体猛地一滞!
魂体的光芒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然后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度!
在巨大空间的最深处,那里有一个比其他培养舱都要巨大数倍,如同水晶棺椁般的透明容器,静静地矗立在数台发出幽幽蓝光的复杂仪器中央。
容器里同样注满了散发着柔和荧光的淡绿色营养液。
而浸泡在营养液中的那个身影——
白发如雪,面容完美得如同最杰出的神祇雕像,皮肤是毫无瑕疵的冷白色。
修长的身躯比例完美,即使闭着眼睛,也散发着一种超越凡俗,令虫屏息的神性光辉。
零!
是零呀!
苏棠瞬间飘了过去!
他飞快地忘记了那些奇怪的景象,所有的恐惧和不适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零!零!真的是你!”
苏棠狂喜地尖叫,魂体贴在冰冷的培养舱外壁上。
“我找到你啦!终于找到你啦!你这个笨蛋!跑路也不说一声!害得本大爷在神庙找了你半天!还踩了一脚的脏东西!”
他兴奋地绕着巨大的培养舱飞舞,魂体雀跃地闪烁着光芒,小尾钩也甩成螺旋桨,像一只终于找到主虫的小狗。
“哇!你跑到这里来玩了?这地方好大!就是下面有点吓虫……不过你待的这层还挺安静的!”
苏棠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神庙里的血迹、琥珀、时空的错乱……
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在他懵懂的意识里尚未拼凑成型,此刻只剩下找到“失散同伴”的纯粹快乐。
他好奇地打量着培养舱里的零。
还是那么好看,像一尊沉睡的玉像。
只是……
零那头和克莱因一样,如同初雪般纯净无瑕的长发里,不知何时,掺杂进了一些极其刺眼的,像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发丝。
它们丝丝缕缕,如同蜿蜒的毒蛇,盘绕在纯净的雪色之中,透出一种令虫心悸的不祥。
而且,他的身上……好多管子……
比下面那些雄虫多得多!也粗得多!
无数根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半透明或乳白色的粗大导管,如同狰狞的巨蟒,深深地刺入零身体各处——手臂、肩膀、胸口、脊椎、甚至太阳穴!
导管连接着培养舱外那些嗡嗡作响的复杂仪器,屏幕上流淌着苏棠完全看不懂的,瀑布般的复杂数据和不断跳动的波形图。
营养液在他周身缓缓流动,被导管不断汲取又注入着某种未知的物质。
还有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能量场如同薄膜般覆盖在培养舱表面,散发出令虫心悸的微弱波动。
“他们给你穿这么多‘绳子’干嘛?不难受吗?”
苏棠凑近一根刺入零手臂的粗大导管,充满了困惑和不满。
“这里的‘虫’真奇怪,就知道玩管子!”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碰零的脸颊,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但魂体毫无意外地穿过了冰冷的培养舱外壁和里面的液体。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却压抑不住兴奋的交谈声,从不远处控制台的方向传来。
几个穿着紧身白色制服,胸口佩戴着狰狞虫形徽章的研究员,正围着一个巨大的主控屏幕,激动地讨论着什么。
“太惊虫了!第七次深层基因诱导刺激,融合体的生命体征依旧稳定在峰值!‘红蚀’基因片段的侵蚀被完美抑制住了!”
一个头发花白、眼神狂热的研究员指着屏幕上一条平稳的绿色波形,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看这里!神经突触活性指数飙升了300%!远超之前任何一代‘兵器’!初代‘源质’的基因潜力简直深不见底!”
另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毕竟是由@#&*家族供奉并使用了几千年的‘神明血肉’,说实话,我一开始是不相信一块“血食”能够重复使用几千年的,不过,他的细胞再生能力确实惊虫,居然真的能够无限再生……我不得不相信他们的传说。”
“能培养出如此完美的融合体……简直是神迹!不,是科学的伟力!”第三个研究员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语气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傲慢,“代号‘零’,史上最强的生物兵器母体!这次‘清缴计划’……一定会成功!”
“兵器?”
“母体?”
苏棠呆呆地“看”向培养舱里那个闭目沉睡的身影。
那完美的容颜依旧熟悉。
那雪发中刺目的暗红如此陌生。
那遍布全身,如同枷锁般的导管狰狞可怖。
研究员们狂热的低语如同毒蛇的嘶嘶声,钻入他混乱的意识。
零……不是自己跑出来玩的吗?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们……要对零做什么?
他再次将魂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培养舱外壁上,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里面的身影。
“零……”小雄虫无声地呼唤着,声音里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迟来的恐慌,“你醒醒……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