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些天的游荡,苏棠对这个地方有了一些浅显的认知。
这里被称作“十七号雄虫塔”,这个名字,让他无端地联系上“雌虫塔”。
他初到虫族的时候,就去“雌虫塔”见过罗哈特。
但……虫族根本没有什么“雄虫塔”。虽然雄保会的老登一直喜欢跟他们雄虫作对,限制他们的自由,这个不许那个不让的,可无论如何,苏棠知道,那是一种出于“好意”的控制。
而这里……是一个地狱,无论对雄虫还是雌虫来说,都是。
除了之前见到的那些可怜的雄虫,这里“被俘虏”的雌虫也并不好过。他们数量不如雄虫多,甚至可以用稀少来形容,苏棠把整个建筑转了一圈,也才发现了零星几只。
因为大多都死在了被俘虏的过程中,但如果不幸地活下来,那将是生不如死。
太过血腥的场景,苏棠甚至不敢细看,光是听那些嚎叫就觉得毛骨悚然。
最终,他还是选择待在有熟悉的虫的地方。
冰冷寂静,只有仪器嗡鸣的顶层实验室,成了苏棠暂时的“家”。
除了无处可去,也是因为舍不得离开培养舱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尽管研究员们看不见他,尽管零沉睡不醒,但苏棠固执地相信,只要自己的话足够多,声音足够响亮,零一定能听见!
就像以前在神庙里那样,零虽然总是沉默,但他说的那些话,零都听进去了!
于是,这座弥漫着冰冷科技与不祥气息的钢铁囚笼里,多了一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喋喋不休的背景音。
“喂!零!醒醒啦!太阳晒屁股啦!虽然这里好像没有太阳……”
“你知道吗?本大爷昨天又去楼下‘巡视’了!下面可热闹了!好多奇怪的虫……不过他们都在玩一种很可怕的游戏,本大爷不喜欢!还是你这里清净!”
苏棠停在零头部的位置,魂体光芒贴近冰冷的舱壁,仿佛在努力看清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你怎么这么能睡啊?比本大爷还能睡!你是不是在偷偷修炼什么绝世神功?打算一觉醒来吓本大爷一跳?”
小雄虫的语气带着点抱怨和美好的期待:
“快点醒嘛!这破罐子有什么好待的?又冷又硬!等会儿本大爷就带你出去!我们去……嗯,去一个有很多毛茸茸的地方!这次……本大爷保证不玩过头了!真的……”
他像一汪带着傻气,永不枯竭的清泉,日复一日,不分昼夜地流淌进这片死寂的空间。
苏棠讲述着自己记忆里那些“伟大”的冒险,当然大部分是夸张的臆想;抱怨这里的“伙食”太差,虽然他不用吃东西;甚至开始给零规划“越狱”后的宏伟蓝图——组建一支由零领导的毛茸茸异兽无敌军团,横扫天下!
“到时候,你当本大爷的头号打手……嗯……不行,这个已经有了。头号心腹爱将……不行,这个也有了。”
“哎呀,总之那些毛茸茸都归你管行了吧!本大爷就负责……负责坐在最高的王座上吃点心!”
苏棠畅想着登上至高反派王座后统治世界的美妙未来,魂体都膨胀了一圈,光芒璀璨。
“我还要给你介绍我的家虫,他们虫都很好,慷慨又温柔,跟着他们你一定会很快学会请我吃巧克力的,到时候你们也可以一起分享我的大面包。克莱因、罗哈特、兰斯洛特……”
嗡!
突如其来的嗡鸣打断了苏棠的恶魔低语。
连接在零太阳穴附近那两根最粗的神经传感导管末端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仪器尖锐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实验室的寂静。
“警告!警告!检测到异常高频精神波动冲击!”
“目标脑波活动急剧增强!突破阈值!”
“生命体征指数异常飙升!超出安全范围!”
控制台前,几个原本昏昏欲睡的研究员如同被高压电击中,猛地跳了起来,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只剩下惊恐和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
“深层诱导流程都还没开始!究竟是谁在刺激他?!”
“快!输入抑制程序!用最高级别精神镇静剂注入!快啊!!”
刺耳的警报红光疯狂闪烁,将整个实验室映照得如同炼狱。
冰冷的机械臂从天花板上探出,针头闪烁着寒光,对准培养舱内的零,试图将强效的镇静剂注入他的血管。
然而,晚了。
培养舱内,浓稠的淡绿色营养液开始剧烈地沸腾、翻滚!
一直安静沉睡的零,眼睑上如蝶翼般覆盖的浓密白色睫毛,毫无预兆地……颤动了。
苏棠的吓得屏住呼吸,僵硬地飘在半空中,死死地盯着舱内。
白色的睫毛再次颤动,然后,缓缓地,掀开了。
琥珀色的双眼,依旧是那种如同凝固了时光,沉淀了星尘的深邃色泽。
但,仅此而已。
那里面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看到苏棠的欣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生灵”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空洞而冰冷的漠然。
无机质,无温度,像两颗镶嵌在完美面孔上,毫无灵魂的宝石。
瞳孔深处,虽然倒映着实验室中闪烁的警报红光,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仿佛那只是投射在冰冷镜面上的光影。
苏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骤然沉入冰冷的深渊。
一股强烈的不安淹没了他。
“零?”小雄虫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呼唤,“你……你醒啦?”
零的眼珠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但动作精准又机械,仿佛是设定好的程序那样。
他的视线穿透了剧烈翻滚的营养液,穿透了厚重的舱壁,也……穿透了紧贴在舱壁上的苏棠那光芒闪烁的魂体。
如同……那就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无机质的琥珀色瞳孔,最终定格在控制台前那几个手忙脚乱、满脸惊恐的研究员身上。
“抑制失败!镇静剂注入无效!”
“目标……目标在注视我们!!”
“启动紧急预案!能量束缚场!快!!快啊!!焯!!”
研究员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发出意味不明的咒骂。
随着他们手忙脚乱地输入着指令,刺目的蓝色电弧瞬间在培养舱表面交织成网!
也就在这一刻,培养舱内,零的嘴唇,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轰——!!!
坚固无比的特制培养舱,连同表面交织的蓝色电弧网,如同脆弱的肥皂泡一般,无声无息地粉碎,化为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细碎能量粉尘,瞬间湮灭。
粘稠的营养液失去了束缚,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倾泻而下,浇湿了冰冷的地板。
零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白发无风自动,其中夹杂的暗红色发丝如同活物般在能量乱流中蜿蜒。
他身上依旧连接着那些粗大的导管,此刻却如同被扯断的藤蔓,软软地垂落下来。
随着能量风暴的湮灭,零赤裸的脚尖,轻轻点在湿漉漉的合金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整个实验室死寂一片,只有营养液滴落的“哒哒”声和仪器残骸冒出的电火花“噼啪”声。
“咕咚。”
一个实验员吞咽口水的声音显得那样地明显,所有的目光都朝着他望去。
而此时,这个显眼包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对着零命令道:“零零零号兵器,听令,测,测,测试力量……”
零淡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此刻随意地对着实验室侧面一堵用于模拟极端环境的厚重合金测试墙。
没有能量波动的剧烈光芒,甚至没有带起一丝气流。
那堵足以抵挡重型激光炮轰击的合金巨墙,连同后面复杂的测试仪器阵列,如同被投入了无形的分解力场,从接触点开始,瞬间化为齑粉,无声无息,彻底湮灭!
原地只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得如同镜面般的巨大空洞,露出后面漆黑的空间和裸露的管道。
这是绝对的,毁灭力量!
“成……成功了!!”短暂的死寂后,一个研究员爆发出狂喜到癫狂的嘶吼,“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无视防御!绝对湮灭!这才是‘零号兵器’真正的力量!!”
他激动地拍打着控制台残骸,状若疯魔。
“快!记录数据!所有数据!这简直是神迹!不,是超越神迹的力量!”
另一个研究员涕泪横流,手忙脚乱地试图在破碎的仪器上抢救数据。
“零号兵器!听令!”上了年纪的实验室负责虫稍微镇定些,强压着狂喜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用尽可能威严的声音发出指令,“目标:坐标B7试验场。模式:极限清除。执行!”
零空洞的琥珀色眼珠,漠然地转向发出指令的研究员,让他毛骨悚然,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破坏掉。
但零没有任何表示,他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迈开脚步,朝着实验室侧面的通道走去。
机械式的步伐精准而平稳,每一步都如同丈量过一般,营养液顺着他冷白色的肌肤滑落,滴在合金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渍。
苏棠震惊的看着这一切,然而巨大的惊骇过后,是几乎要炸开的愤怒和委屈!
“零!!”小雄虫猛地冲到零的面前,几乎要撞上他的鼻尖,“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听他们的话呀?!快停下!跟我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零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那双空洞的琥珀色眼瞳,穿透了苏棠,直直地看向前方幽深的通道,仿佛眼前这个光芒闪烁、又急又跳的灵魂,只是一片无关紧要,挡不住任何光线的尘埃。
他就这样,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苏棠的魂体,继续前行。
冰冷的气息拂过苏棠的魂体,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被彻底无视了!
可恶!
他竟然被自己的小弟彻底无视了!
苏棠的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光芒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委屈、愤怒,还有一丝被抛弃的恐慌,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意识。
“零!!”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了?!你看着我!我是苏棠!是伟大的魔王陛下!!”
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可怕,试图模仿出最威严的姿态。
“我的契约者,我最听话的奴仆,你发过誓要追随本大爷的!你怎么敢装作不认识我?!”
“伟大的魔王苏棠要生气了!嗷呜!”
然而,零依旧只是平稳地向前走着,穿过一道道自动滑开的厚重合金门,走向那个被称为B7试验场的巨大空间。
苏棠的魔王咆哮,仿佛打进了一团棉花,没有激起一丝回响。
“笨蛋!笨蛋!忘恩负义的笨蛋!”苏棠气疯了,把所有的委屈化作了“攻击”。
他举起明灭不定的拳头和脚丫,对着零的手臂、肩膀、后背,甚至那张完美冷漠的侧脸,开始了毫无杀伤力却倾尽全力的“拳打脚踢”。
“你这个笨蛋笨蛋!”
伤害:-0
“是我给你起的名字是‘零’!不是什么该死的零号兵器!”
伤害:-0
“你的灵魂是我的!你答应过的!”
伤害:-0
“快想起来!你这个木头!石头!冷冰冰的机器!”
伤害:-0
“看着我!零!看着我啊!!”
伤害:-0
“嘤……”
每一记“重拳”都毫无例外地穿透了零的身体,落在空处。
苏棠像个撒泼打滚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孩子,执拗地跟在零的身边,一边徒劳地“攻击”着,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不停地控诉、质问、呼唤。
零的步伐始终未变,精准地走向试验场中央的标记点。
只是……
零那空洞漠然的琥珀色眼瞳深处,似乎……掠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不是记忆的闪回,也不是情感的复苏。
那更像是一种……被持续不断、高频次且毫无意义的噪音干扰后,所产生的一丝本能的不耐与烦躁。
这样小小的紊乱,极其短暂,转瞬即逝。
快得让旁边狂热的叛军研究员们毫无察觉。
也让苏棠完全没有发现。
零的视线甚至没有偏移分毫,依旧冰冷地锁定了试验场远处升起的,由能量构成的模拟标靶,缓缓抬起了手,对准目标。
苏棠依旧固执地紧贴着他,小小的透明拳头还在徒劳地捶打着零的肩膀,带着哭腔的控诉无声地回荡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维度:
“你是零……你是我的零……才不是什么兵器,不要听这些坏东西的话呀……快想起来啊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