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与暗涌的疑虑中流逝。
终于,祭灵大典的日子到了。
大典在翡翠星神圣的“刀锋神庙”前举行。
神庙依傍着一座陡峭入云的冷光岩孤峰而建,通体由深褐色的刀锋木构成,线条冷硬锋锐,如同一柄直指苍穹的螳臂战刀。
神庙前方,便是整个流程开幕式的主办场地——“巨叶坪”广场。
广场并非虫工开凿,而是依托于一株早已石化,却依旧保持着部分植物形态,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史前刀锋木化石。
这株化石巨木宛如一片斜指向苍穹的螳螂刀臂,叶脉的纹理化作了天然深邃的沟壑。
广场便铺展在这片巨大“叶片”相对平坦的基部。
此刻,整个巨叶坪笼罩在一种肃杀而神圣的氛围中,巨大的“叶片”边缘,插满了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火炬,冷焰无声地跳跃着,浓郁的草木燃烧着奇异香气。
数以万计的螳族雌虫身着统一的墨绿底色银螳纹的祭服,如同无数柄出鞘的利刃,密密麻麻,肃立在广场外围,却鸦雀无声。
他们的气息连成一片,形成一股沉凝如山,却又暗藏锋锐的庞大精神场域,压迫得空气都仿佛凝重得如同铅块,只有风吹过广场边缘那些古老石雕时,发出低沉的呜咽,更添肃杀。
广场的中心,是依托化石巨木天然纹理雕琢出的祭坛。
祭坛通体由深褐色的刀锋木化石构成,中央凹陷处,一团由星核驱动,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幽绿色圣火在无声地燃烧,散发出令虫心悸的能量波动和光辉。
苏棠一行虫被安排在了祭坛侧前方视野最佳的一处高台上。
克莱因、格拉海德如同两座沉默的守护神,一左一右将苏棠护在中间。
罗哈特、阿德洛德、撒拉弗则分列其后,零依旧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苍白背后灵,紧紧缀在罗哈特三虫身后的阴影里,空洞的黑眸扫视着下方肃杀的场景。
斯托姆大长老虽未亲自陪同在侧,却安排了在族内有地位的老者们陪同讲解,代替了那八名雌虫侍者团。
这些老虫们脸上带着庄严肃穆的神情,眼神深处却难掩一丝兴奋。
当庄严古老的号角声,从地心深处传来,响彻整个巨叶坪时,祭灵大典正式拉开了序幕。
在众虫的目光注视下,神庙中缓缓走出了数道身影。
为首的,赫然是身着华美繁复祭袍的大长老斯托姆·螳。
他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巨大冷光岩,形如螳臂的权杖,神情肃穆庄严。
大长老身后是一队身着古老祭司服饰,面容苍老而肃穆的螳族长老。
他们吟唱着音调古怪、带着原始野性力量的祭歌,声音苍凉而悠远,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召唤着沉睡的英魂。
随后,是族中精英们,踏着鼓点的节奏,一步步走向祭坛。
作为少族长的兰斯洛特赫然在列,他走在这支由年轻雌虫组成的队伍的最前方。
粉发雌虫换上了一身繁复而沉重,象征着少族长身份的祭司法袍。深沉的墨绿底色上,用银线绣满了古老而神秘的螳族图腾和刀锋纹路,边缘缀满了如同星辰般细碎的冷光岩颗粒。
宽大的袖摆和衣袂垂落,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如同收敛的刀翼,仿佛随时准备在行走间斩出刀光一样。
平时散漫披着的粉色长发被一顶造型古朴、同样镶嵌着冷光岩的银色额冠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在祭坛幽绿色火焰的映照下,兰斯洛特那张本就完美得不似凡尘的脸庞,更添了几分非虫的神性,紫罗兰色的眼眸如同两颗最深邃的星辰,璀璨、冰冷,却又带着令虫心悸的威严。
他一步步走向祭坛中心,步履沉稳,仪态完美无瑕,每一步都无可挑剔,精准地踩在鼓点上,仿佛与整个仪式融为一体。
然而,一直注视着他的克莱因,甚至罗哈特和阿德洛德,都在第一时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太紧绷了。
兰斯洛特挺直的背脊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寸肌肉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仿佛他并非在走向荣耀的祭坛,而是在走向一个令他极度不适的刑场。
就连对这些不太敏锐的苏棠也感觉到了兰斯洛特的异样。
他看着祭坛火焰中如同神祇般耀眼的兰斯洛特,小脸上没有了平日的雀跃,反而带上了一丝担忧。
小雄虫下意识地往克莱因身边靠了靠,小手悄悄抓住了雌虫冰冷的手指。
吟唱、祷祝、献祭等环节逐一进行,冗长而庄重。
气氛肃穆到了极点,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压力,压得虫喘不过气。
斯托姆安排的老虫们在一旁低声向苏棠解释着仪式的意义,话语间充满了对先祖的崇敬和对力量的膜拜。
终于,祭祀的仪式接近尾声,进入了一个新的环节。
祭坛上的幽绿色火焰猛然蹿高了几分,发出噼啪的声响。
鼓声的节奏骤然一变,从之前的沉重缓慢,变得急促而富有韵律,带着一种蛊惑虫心的奇异力量。
斯托姆长老高举权杖:“刀锋不灭,英灵永存!”
“以我族血脉为引,以虔敬之心为祭,祈先祖之灵,佑我族裔,血脉昌隆,锐刃无双!献——祈灵舞!”
“刀锋不灭!锐刃无双!”
“刀锋不灭!锐刃无双!”
随着他话音落下,广场周围肃立的雌虫们举起手臂呼喊着。
紧接着,祭坛后方的化石巨木通道中,飘出了一队身影。
是一群精神力等级很低的俊美螳族雌虫,苏棠的八个“服务员”和那天后来长老额外引荐的八个都在队列之中。
他们换上了特制的舞衣。
那并非华丽的绫罗绸缎,而是泛着珍珠光泽,近乎透明的轻薄纱衣。
在幽绿色的圣火光线下,如同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雾气,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他们的轮廓。
雌虫们的脸上涂抹着繁复而华丽的油彩,掩盖了原本的表情,只留下一双双眼睛——清澈的碧绿的、浅紫的,此刻在油彩的映衬下,却失去了往日的温顺,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
他们起舞的动作极其缓慢,带着螳族与生俱来的优雅,却十分怪异。
手臂的舒展仿佛刀锋木初生的嫩芽在寒风中艰难探出,腰肢的扭转带着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滞涩感,脚步的移动轻得如同踩在薄冰之上。
这些姿态都经过千锤百炼,充满了螳族特有的,带着攻击性的线条美感,宛如螳螂在捕猎前的蓄势,又像是在求偶时的舒展。
鼓点越来越急,如同密集的雨点敲打着大地。
舞者们的动作逐渐流畅,腰肢扭转似灵蛇游弋,足尖点地轻盈如蜻蜓点水,仿佛柔弱无骨的藤蔓在风中摇曳。
翠绿的纱衣随着舞姿翻飞,带起点点流光,在幽绿的火焰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莫名地诡异。
可明明是美到极致的舞姿,却透着一股令虫窒息的悲怆。
因为舞者们的眼神是空洞的,他们的灵魂仿佛已经抽离了这具被精心雕琢的躯壳。
他们的动作虽然优美,却毫无生机,如同被操控的提线木偶,带着献祭般的宿命感。
那舒展的手臂,不像在祈祷,更像是在绝望中向上苍伸出求援的手;那扭转的腰肢,每次动作都带着一股决绝;那轻盈的跳跃,更像是濒死前最后的挣扎。
轻薄纱衣在幽绿圣火的映照下,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那冰冷的火焰吞噬,化为祭坛上升腾的一缕青烟。
整个舞蹈,就像一场华丽而绝望的殉道仪式。
广场上数万螳族雌虫寂静无声,只有圣火在燃烧。
他们的眼神专注而狂热,仿佛在欣赏一场无上的艺术,又像是在见证某种神圣的牺牲。
“他雌的……”罗哈特跟阿德洛德对视一眼,只觉得看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头顶,忍不住低骂出声。
这支祈灵舞美得让他们心头发毛。
克莱因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刀,这些年轻雌虫换下了厚重的长袍后,他能清晰地看到,他们裸露的脚踝和手腕上,有着新旧交叠的淡淡束缚痕迹,想必身上只会更多。
格拉海德白绢下的眉头也紧紧蹙起。
作为有着精神力特长的教廷雌虫,他强大的感知力比克莱因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舞者精神海中传来的,无声的哀鸣与碎裂声。
就像是看着一群被剪断翅膀的蝴蝶,在火焰旁进行着徒劳的最后挣扎。
零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广场中心,仿佛透过那些舞者,看到了另一个被锁链禁锢,在黑暗中无声献祭的自己。
他不禁越过罗哈特挪到了苏棠的身边,攥着苏棠的衣角,像只需要主虫安慰的小狗。
苏棠也看呆了。
他不懂什么献祭,什么祈祷。
他只觉得那些年轻的雌虫跳得……很奇怪。
明明舞台那么大,他们跳得那么好看,观众也很给面子,可为什么……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难道这就是螳族的艺术?
小雄虫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祭坛前方,那个如同神祇般挺立的身影。
兰斯洛特背对着他们,面对着燃烧的祭坛和那些舞动的“祭品”。
他站得笔直,如同最坚固的磐石。但苏棠那笨笨的小脑瓜却莫名觉得,兰斯洛特……看起来好孤单,好难过。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此刻也许会像那些舞者一样,藏着深深的悲伤吧?
小雄虫摇了摇头,赶紧把脑子里的浆糊甩出去。他在想什么可怕的东西!兰斯洛特悲伤起来再喂他几个月草莓奶昔,到时候就是他悲伤了。
鼓点越来越急,舞姿越来越狂放,祭坛的火焰也燃烧得越来越烈,幽绿色的光芒几乎吞噬了整个广场中心。
那些舞动的身影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如同即将被火焰吞噬的飞蛾。
苏棠的心,也跟着那急促的鼓点,一点点揪紧了。
直到一曲作罢,舞者们退到场地边缘,站到高台侧面,将舞台重新空出来,苏棠才松了一口气。
但祈灵之舞的悲怆余韵,依旧如冰冷的蛛网,还粘稠地缠绕在巨叶坪广场的每一寸空气里,压得虫胸口发闷。
斯托姆大长老脸上庄严肃穆的表情,在舞者退场后也顺势迅速切换成了热切的微笑。
他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强行驱散阴霾的振奋,在寂静的广场上空回荡:
“祈灵已毕,先祖英魂必将护佑我族!接下来——”斯托姆大长老手臂猛地一挥,“刀锋决斗,扬我族威!让我族的热血,点燃这圣灵之叶!”
“吼——!”
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堆,数以万计压抑了许久的螳族雌虫,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吼声中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好斗的狂热以及对力量赤裸裸的崇拜。
沉重的鼓点再次响起,节奏却变得急促、激昂,如同密集的战鼓擂动心脏。
巨大的岩面在某种机关的作用下,边缘缓缓升起一圈泛着金属冷光,如同巨大螳臂般的锋利围栏,瞬间将那片区域变成了一个杀气腾腾的露天角斗场——刀锋擂台。
“战!”
“战!”
“战!”
气氛被震天的欢呼彻底点燃。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宣告,几道墨绿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地射入擂台之中!
“锵啷——!锵锵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瞬间炸响,如同骤雨打芭蕉,密集得让虫头皮发麻。
率先登场的这几位螳族勇士,显然只是开胃的前菜,却也足够凶悍。
他们几乎在落地的瞬间,便完成了半虫化。
肩胛骨处肌肉贲张撕裂,伴随着令虫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两对巨大、狰狞、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螳臂刀锋瞬间弹出——这是他们种族最强大的武器与荣耀象征,形态各异。
有的细长如刺剑,刃口布满细密的锯齿;有的宽厚如斩马刀,刃面流淌着淬火般的暗红纹路;有的则弯曲如新月,刃尖带着致命的倒钩。
在冷光岩广场和祭坛幽绿火焰的双重映照下,这些刀锋折射出冰冷而残酷,致命又暴虐的光泽,每一次挥舞都带起撕裂空气的厉啸。
战斗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最原始!最血腥!最直接的——“拼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