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洛特对周身喧嚣视而不见,仿佛刚才那场震撼虫心的独舞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他紫罗兰色的眼眸扫过狂热的虫群,里面没有一丝波澜。
粉发雌虫的方向明确很明确,径直朝着观礼区那个小小的身影走去。
苏棠还沉浸在震撼之中,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看着兰斯洛特一步步走近,他下意识地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小手不安地绞着,似乎想扑进粉发雌虫的怀抱,却又被那无形的距离所阻隔——他从未见过兰斯洛特的这一面,小雄虫不由为此感到陌生。
但兰斯洛特很快就走近了苏棠,嘴角勾起一个让他熟悉的笑容。
没错,这是他的又笨又不中用,但很忠心很听话的兰斯洛特没错!
“兰斯洛特~”苏棠一个飞扑跳进了粉发雌虫的怀里,拱来拱去,确认着他熟悉的味道。
兰斯洛特摸到了自己心爱的雄虫,冷冰冰的臭脸也终于回春,脸色不再那么难看了。
可惜,他的好脸色没维持多久,一个热切的身影突然打断了温馨的拥抱。
斯托姆大长老严肃的老脸上堆满了僵硬又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当兰斯洛特放下小雄虫时,这位不懂事的老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兰斯洛特与苏棠之间。
“精彩!太精彩了!”他声音洪亮,神情激动,“少族长不愧是我族的‘刀锋舞者’!兰斯洛特,看来我之前还低估你了,你这次比上次祭典又进步了,先祖英魂必将大悦!我族……”
“大长老。”
兰斯洛特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斯托姆的溢美之词,紫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浇灭了斯托姆脸上的热切,让他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广场上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绝。斯托姆脸上原本就显得僵硬的笑容更假了。
但老虫随即又迅速调整,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试探:“兰斯洛特,之前跟你说的……”
“就之前的那一批吧。”
兰斯洛特的目光没有在斯托姆脸上多做停留,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越过斯托姆,牵起苏棠的手,径自离去。
虽说兰斯洛特的行为仿佛并未将大长老放在眼里,但短短一句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斯托姆心中激起了狂喜的巨浪。
“之前的那一批?”斯托姆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虫的亮光,脸上的皱纹都因狂喜而舒展开,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好!好!好!兰斯洛特,你长大了啊……”
“我这就去安排!定让殿下感受到我族最高的诚意!”
斯托姆一边感慨着,一边迫不及待地转身。
老雌虫的脚步都带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轻快,几乎要飘起来。
他满面春风地朝着长老团的方向快步离去,背影充满了志得意满。
兰斯洛特瞥见斯托姆远去的背影,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沉寂。
“兰斯洛特,你们说什么之前那一批?”
苏棠小声唤道,小脸上满是困惑。他完全没听懂刚才的对话。
兰斯洛特笑了笑:“没什么,他问服务员的事,雄主觉得接风宴那天的服务员怎么样?”
“哦,这个呀,你安排就好呀,我都可以。”苏棠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他们家里几乎看不到侍虫,大事小事,只要关于苏棠,都是雌虫们亲力亲为的。
不过其实苏棠也知道,住的地方是有侍者的,只不过不出现在他面前罢了,毕竟他可是令天下虫闻风丧胆的大魔王诶,那些雌虫们都很胆小,只有他家的小弟还算胆大,不怕他的威严。
不过大家都已经被他收入反派阵营了,算是反派小BOSS了,不害怕他这个大BOSS,应该……也挺正常的吧?
但这种小事,平时不都是他们自己决定的吗?
难道他因为即将成神……啊不,是魔王,威压更甚了,导致兰斯洛特连这种小事都不敢自行决定了吗?
苏棠疑惑,苏棠思索,头脑风暴失败,苏棠放弃思考。
接下来的半天,苏棠在兰斯洛特的引导下,穿梭在热闹非凡的庆典集市中。
巨大的“巨叶坪”广场边缘,支起了无数摊位,售卖着各种奇特的螳族特产:散发着清冽香气的刀锋木雕、闪烁着幽光的冷光岩饰品、据说能提神醒脑的辛辣草汁、还有形态狰狞却肉质鲜美的峡谷生物烤肉……
喧嚣的虫声、食物的香气、奇异的色彩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异域风情。
苏棠很快就被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吸引了,暂时抛开了所有烦恼。
小雄虫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兴奋地拉着家虫的手,穿梭在各个摊位间。
撒拉弗和阿德洛德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瞎逛去了,兰斯洛特作为向导引路,罗哈特负责砍价,格拉海德和克莱因如同两尊门神,围在苏棠的左右,警惕着周围。
零则紧紧贴在苏棠身后,像个沉默的影子,眼睛死死盯着小雄虫,只有在他拿起某样东西时,才会微微转动一下,看看那个物品。
苏棠买了很多小东西:会发光的藤蔓种子、雕刻着螳螂图案的冷光岩吊坠、几块据说能安神的特殊香料……每一样,他都想着要分给大家,远在美蛾星的老军雌们、帝国军事学院的赤糖会会员们,连拉斐尔和米迦勒都算在内。
明明雄虫是娇弱的,但他们家的小雄虫却像只抠不掉电池的喵喵兽,精力旺盛得很。
一直到回到行宫,苏棠还兴奋地不行。
格拉海德无声地递上温热的安神花蜜,苏棠才浅尝了几口,就放下杯子,从自己的智脑随身空间里掏啊掏,把那些在街头买到的东西又都掏了出来。
“这个发带给你”小雄虫分赃似的,将一条和格拉海德遮挡神瞳的白绢相似的发带递给他,又朝着背后灵招招手,“这个给零。”
“这个给兰斯洛特!”他拿起一块打磨得异常光滑,内部仿佛流淌着紫色星云的冷光岩薄片,对着光线看了看,小脸上满是期待,“嘿嘿,紫色的,像他的眼睛,一定很好看!”
“诶?对了,兰斯洛特呢?”苏棠环视一周,却没看到平时最喜欢这种环节的粉发雌虫,有些疑惑。
“回他自己的房间去了。”罗哈特撇了撇嘴,“那家伙自打回来老家就总是神神秘秘的。”
“我去找兰斯洛特!”闻言,苏棠跳下软榻,抓起那片小玩意儿就往外跑。
“殿下……”格拉海德本想让苏棠坐着自己前往,但想到苏棠精力好像还挺旺盛的,一点也不累的样子,于是也就随他去了。
苏棠怀揣着“宝贝”,哒哒哒地跑到兰斯洛特的房间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里面却隐隐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少族长!求求您!饶了我吧!”
紧接着,“噗通”、“噗通”几声闷响,像是有虫接连跪倒在地。
苏棠敲门的动作瞬间停住,他犹豫了一下,有些心虚地四下看了看,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耳朵贴在了门上。
“我对您的雄子殿下,绝无半分非分之想!我可以对先祖英魂起誓!”一个带着些许翡翠星口音的年轻声音在哀求着,颤抖得厉害,似乎充满了恐惧。
苏棠听清内容后,好奇心正旺,见门没关紧,就凑近门缝,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想从缝隙里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门内,兰斯洛特背对着门口,站在镶嵌着冷光岩的巨大观景窗前。
窗外是翡翠星幽深的峡谷和悬浮的刀锋建筑,冰冷的微光勾勒出他孤绝挺直的背影。
在他面前,是那八名被斯托姆派来“侍奉”的俊美雌虫。
此刻他们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这些雌虫身上依旧穿着月白色的侍者长袍,但脸上那温顺得体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惨白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的身体仿佛无法控制般微微颤抖,头深深地埋着,不敢看前方那道冰冷的身影。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气质忧郁,绿发紫瞳的雌虫。
此刻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得体的优雅,只剩下濒死的绝望,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少族长!求您开恩!我……我真的从未敢有丝毫逾越!只求您……留我一条贱命!”
他旁边一个金发紫瞳、容貌格外精致的雌虫更是泣不成声,一边磕头一边哭求:
“少族长!我这条贱命死不足惜,我愿意为少族长献出一切,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只求您……”他的眼泪混着额头磕出的血丝,狼狈不堪,“只求您放过我弟弟!他还小!他才刚刚一次进化!他还是个孩子啊!求您了少族长!”
和他容貌略有些相似,身形更为单薄的雌虫跪伏在他身边,泣不成声。
“少族长开恩!”
“求求您了少族长!”
……
八个虫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时间,压抑的哭泣和哀告声在冰冷空旷的寝殿内回荡,绝望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苏棠在门外看得目瞪口呆,怀里的“宝贝”都差点掉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这几个不是之前温温柔柔给他们介绍风景、侍候饭食的服务员吗?
怎么现在都跪在地上哭成这样?还说什么“饶命”?
难道他们觉得兰斯洛特要杀他们吗?
一丝困惑和莫名的愤怒涌上心头,苏棠想也没想,一把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寝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跪在地上的八名雌虫身体猛地一颤,哭声和哀求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们惊恐,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随即又立刻深深低下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兰斯洛特缓缓转过身。
他似乎对苏棠的到来毫不意外,紫罗兰色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地落在苏棠那张充满困惑和怒气的小脸上。
粉发雌虫早就知道苏棠在门外。
以雌虫的敏锐感官,即便是精神力低下如这些跪在地上的C级雌虫,也能察觉到门外的脚步声。
更何况……苏棠那无处安放的雄虫素,早就宣告了他的到来。
兰斯洛特眼角的余光扫过地上那几个看似恐惧绝望、实则在他精神力感知下,心跳在苏棠靠近门口时骤然加速的雌虫——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就是知道苏棠来了,才上演这场声泪俱下的“求饶”戏码。
但……即便知道了,又能怎样?
粉发雌虫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就算处理了这些雌虫,还会有下一批,更何况比起那些心思不纯的家伙,这一批雌虫想要的不过就是活命罢了。
只不过他们并不信任兰斯洛特会给他们机会。
“兰斯洛特!”苏棠蹬蹬蹬跑到兰斯洛特面前,指了指地上抖如筛糠的八只雌虫,仰头看向兰斯洛特,“你们在干什么呀?他们怎么都在哭?”
兰斯洛特沉默地看着苏棠,紫眸深处,晦暗不明的情绪如同深海下的暗流,汹涌翻腾。
果然……雄虫天真的质问还是来了。
粉发雌虫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泄露出一丝几乎无法压抑的风暴。
时间仿佛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雌虫们屏住了呼吸,连眼泪都忘了流,等待着决定他们命运的宣判。
良久,兰斯洛特才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铁锈味:
“因为……”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那八张写满恐惧的脸,最终落在苏棠纯澈的眼底,破罐子破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白,“他们……想要活命。”
“想要活命?”苏棠的眉头皱的更紧了,腮帮子都因为生气而鼓鼓的。
兰斯洛特看着自家雄主这副天真懵懂、义愤填膺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尖锐的痛苦攫住了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