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死寂如同粘稠的墨汁,重新灌满了空旷的空间,压得虫喘不过气。
窗外翡翠星峡谷幽冷的微光,透过巨大的观景窗,在地板上投下扭曲而冰冷的影子,如同窥视的鬼魅。
苏棠被兰斯洛特紧紧禁锢在冰冷而坚硬的怀抱之中。
粉发雌虫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苏棠却依旧感到心安,并不想离开。
然而,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却让兰斯洛特误以为是在害怕。
雌虫想要放开雄虫,想要安慰他别怕,却怎么也无法放手。
兰斯洛特将苏棠搂得更紧,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哽咽:
“雄主……”
“我很抱歉。”
“我是天生的坏种,我的出生就沾满了双亲的鲜血,是罪恶的……”
“但是我发誓,我从未想过伤害您,从未想……”
兰斯洛特顿住了。
是啊……
他从未想伤害苏棠,可是他隐瞒了这样恐怖的事实,在苏棠对他无条件的信任和维护的前提下……
雄主,还会继续信任他吗?
粉发雌虫埋在苏棠发间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紫罗兰色的双眸已经被泪水浸湿。
“抱歉。”
雌虫沙哑的声音从苏棠的头顶传来。
“我以后不会再靠近您了。”
“这是最后一次,求您让我再抱一会儿吧……”
苏棠猛地抬起头,后脑勺差点磕到兰斯洛特的下巴。
“什么!”小雄虫立刻把刚才的所思所想给忘了个精光,“为什么要离开我,本大爷哪里亏待你了!”
可恶,他就知道那些雌虫是为了挑拨他和兰斯洛特的关系,就像他之前“机智”推断的那样!
而兰斯洛特已经中了他们的奸计,竟然想着弃暗投明,要离开他,另择明主!
“可恶的兰斯洛特!我不准你走!”苏棠气呼呼地拽着兰斯洛特的领子,两只腿也死死的缠在他的腰上,就连尾钩都盘在了雌虫的肱二头肌上。
“雄,雄主?”
粉发雌虫紫罗兰色的双眸中还含着泪花,此时却因为雄虫的意外表现而瞪圆了眸子,嵌在精明俊帅的脸上显得那样滑稽又呆愣。
“可是我,我会伤害到你……”
“放屁!”苏棠怒气冲冲地咬了兰斯洛特的脸颊一口,“谁伤害谁?你告诉我,谁伤害谁?!”
小雄虫这次是动了真怒的,用了全部的力气,兰斯洛特的脸上都留下一个不太明显的浅浅凹痕。
苏棠得意洋洋地用食指摸了摸自己的牙印,骄傲地看向难得呆愣的雌虫:
“就凭你也能伤害得了我?现在可是我在伤害你呀!”
兰斯洛特见状便懂了,苏棠还没有完全明白他血脉之中流淌的那些龌龊。
雌虫有些哭笑不得,嘴角扯开一个难看的弧度:“不,不是指平时的相处,是我们那个的时候……”
“那个时候?”
苏棠明白了。
他们确实一起睡过好多次了!
他枕着兰斯洛特的胳膊,或者被兰斯洛特搂在怀里!
但……他睡得可香了啊。
别说被伤害,被吃掉,他就连一根头发都没少过!
小雄虫从兰斯洛特的怀抱中退了出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粉发雌虫打量了一遍,甚至还又跳回了兰斯洛特怀里,伸手探了探雌虫的额头温度。
“这也没发烧啊……”苏棠大大的琥珀色眼睛里满是疑惑,但当他确认了自己的结论后,对兰斯洛特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那是强者看弱者的眼神,仿佛狮子在看一只异想天开能打倒自己的小白兔。
“别开玩笑了,就你这……”小雄虫深吸一口气,还是给足了自家雌侍面子,没有笑出声,“本大爷一棍子下去,你都不知道眼睛还能不能睁着。”
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连一棍都接不住,还敢说什么会伤害他,要离开他这种屁话!
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陷入了沉默,让苏棠感到有些异样的沉默。
“喂,我开玩笑的,你不会生气了吧?”苏棠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兰斯洛特一眼,“不会吧,真生气了?”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呀……”小雄虫小声嘀咕,“就是你听信了他们的挑拨,要离开我,我才口不择言的……”
“兰斯洛特~”
粉发雌虫的脸色苍白得吓虫,苏棠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小雄虫有些不知所措地拽着雌虫的衣摆,小手将光滑的绸缎都捏得皱了起来。
“他们……”半晌,兰斯洛特的声音才响起,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片,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沉重的痛苦,“他们没有挑拨,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怎么可能!我们明明睡过那么多次,而且几乎每天都……”
他无法理解兰斯洛特为什么还要维护那些挑拨离间的雌虫!
明明他们在一起这么久,明明他什么事也没有啊!
兰斯洛特看着苏棠单纯的模样,脸上瞬间失去血色。雌虫的心脏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凌迟,深埋的自卑、恐惧和长久以来的自我厌弃,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最后一道名为“克制”的堤坝。
他再也无法站立。
在苏棠惊愕的目光中,这个永远孤高冷傲、精明能干的螳族少族长,这个让整个星域闻风丧胆的“尖刀”指挥官,双膝一弯,“咚”的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突兀而沉重的撞击声,让苏棠的小身体猛地一颤。
兰斯洛特跪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不再拥有骄傲,此时的他已经被彻底压垮屈服。
雌虫低垂着头,粉色的发丝滑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到极致的下颌,和那微微颤抖,失了血色的薄唇。
“对不起……”嘶哑破碎的声音,如同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呜咽,带着一种苏棠从未听过的近乎崩溃的卑微,“是我……太卑劣了……”
他猛地抬起头,紫眸中翻涌的痛苦和绝望几乎要满溢出来,直直地刺入苏棠不知所措,惊惶无助的眼底。
那张曾经完美无瑕的脸庞,此刻布满了苏棠从未见过的深刻痛苦痕迹。
深邃的紫眸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精明与漠然,只剩下被彻底撕裂的恐惧、深入骨髓的自卑,以及一种近乎疯狂、近乎绝望的爱意!
仿佛燃烧的火焰,要将他自己和苏棠一起焚毁!
“我太想,太想靠近你……想拥抱你!想嗅闻你的雄虫素,想感受你的温度!想听你的呼吸……”
粉发雌虫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自我剖白。
他的声音哽咽,内心的痛苦让他的话语断断续续,紫眸中翻涌的水雾再也无法抑制,凝结成滚烫的液体,顺着他苍白却俊美的脸颊无声滑落。
“可是,我更怕……”兰斯洛特颤抖着抬起手,似乎想触碰苏棠,却在半空僵住,指尖剧烈地哆嗦着,“我怕,怕那该死的本能,怕那肮脏的血脉,怕我会在……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在你身边失控!”
“我怕我会伤害你、吞噬你,只要一想到你会变成滋养我的……养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自我厌弃到极点的恶心和恐惧。
粉发雌虫猛地闭上眼,仿佛无法承受说出这些话语的后果,也仿佛无法直视苏棠眼中可能出现的惊骇和厌恶。
再次睁开时,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紫眸里,只剩下破釜沉舟般的绝望坦白:
“所以,每次……”
“我都会用尽一切力量……压制自己的精神力,强行让自己陷入最深度的……‘昏睡’状态……”
兰斯洛特的声音痛苦地哽住,仿佛回忆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酷刑,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隐藏最深的秘密。
“只有这样……我才能,才能确保在你身边,不会失控……不会……伤害你……”
寝殿内,死寂得只剩下兰斯洛特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苏棠因为极度震惊而变得微弱急促的喘息。
压制精神力?
强迫自己昏睡?
是,是为了……不伤害他?
小雄虫惊愕地睁大了琥珀色的大眼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浑身散发着浓重痛苦和卑微气息的兰斯洛特,大脑一片空白。
兰斯洛特的话让他感到荒谬的同时,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恐慌。
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再也无法回头一样。
而房间外,走廊的阴影里。
一道高大健硕、如同沉默黑塔般的身影,正紧贴着墙壁,屏息凝神。
罗哈特那双锐利如鹰隼的暗金色眼眸,此刻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原本他只是不放心苏棠才跟过来的,那些雌虫离开后,他也只是想以防万一,才等在这里,暗中留意寝殿的动静,却没想到会听到兰斯洛特如此……惊世骇俗的坦白。
暗自压制精神力昏睡?
一个困扰他多时,甚至私下里和苏棠的几个雌侍谈笑过、讨论过好几次的疑惑,在这一刻,如同被闪电劈开迷雾,瞬间有了答案!
难怪!
难怪兰斯洛特作为一只3S级,本该是精神力浩瀚如星海的顶级雌虫,每次与苏棠亲近的时间……却短得令虫费解,甚至远远不如阿德洛德那个S级的小家伙。
他们还屡屡嘲笑过兰斯洛特是不是不行……
原来……
真相竟是如此!
竟是如此惨烈而卑微的自我禁锢,为了压制那源于血脉深处,对挚爱之虫致命的“爱意本能”,他竟然不惜以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将自己强大的精神力拖入毫无知觉的深度昏睡状态!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精神掌控力?又需要承受何等非虫的痛苦和风险?
原来每一次对他们来说甜蜜无比的时光,对兰斯洛特而言,竟都是在刀尖上跳舞,都是在与随时可能反噬和毁灭一切的黑暗本能进行殊死搏斗!
罗哈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这个老对头的内心深处背负着怎样沉重到令虫窒息的血色枷锁。
这不仅仅是对苏棠深沉到近乎自毁的爱,更是对自身那肮脏血脉的极致痛恨和恐惧!
罗哈特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冰冷的金属门缝里,坚硬的指甲在门板上留下几道细微的白痕。
红发军雌的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块沉重的石头,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是震撼,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对那个跪在冰冷地板上的身影的认可和悲悯。
而室内,更是死寂得可怕。
兰斯洛特依旧跪在那里,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维持着那个姿势。
苏棠的沉默,像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苏棠此刻的表情,是恐惧?是厌恶?还是……终于看清了他这具皮囊下隐藏的怪物本质后的疏离?
苏棠彻底懵了。
他小小的脑袋根本无法处理如此庞大而沉重的信息量。
所以,那些雌虫说的可怕本能是真的?
只是兰斯洛特每次和他亲近时,刻意压制了本能?
即便再如何愚笨,苏棠也能从兰斯洛特此时痛苦的反应看出这些东西的真实性。
认知上的冲击让苏棠失去了所有反应,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第一次如此失态、如此破碎的兰斯洛特。
雌虫的表象彻底碎裂后露出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自卑和……浓烈到让他窒息的爱意。
这份爱意,带着如此沉重的枷锁和血腥的诅咒,沉重得让他小小的身体几乎无法承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满了冰冷的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而汹涌地从他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滚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片片晶莹的水花。
苏棠慢慢地、慢慢地在兰斯洛特面前蹲了下来,几乎和他跪着的高度齐平。
他伸出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兰斯洛特低垂的脸颊,动作很轻,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
兰斯洛特被迫抬起头,紫眸中翻涌的痛苦和绝望还没来得及收敛,就撞进了苏棠那双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窗外幽冷的峡谷微光,像破碎的星辰。
里面盛满了苏棠自己可能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难过和心疼。
“兰斯洛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我的快乐,一直都是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