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伊文说的全是赞美他的话,可苏棠还是蔫了。
他耷拉着小脑袋,有些提不起精神,对着伊文和周围的工虫们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哦……哦,这样啊……那,那挺好的……你们慢吃,我……我先走了……”
雄虫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往原来吃饭的角落座位挪去,背影中都透着浓浓的郁闷和怀疑虫生。
伊文目送着苏棠有些落寞的背影离开,镜片后的褐色眼眸中涌动着一丝担忧。
苏棠殿下的反应跟他想象的不一样,好像……很受打击?
是因为没找到想象中的“问题”吗?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伊文压下心底的焦躁,收回目光,重新和工友们说笑起来,只是心思已经飘远。
殿下为什么会认为工厂有问题呢?是谁在殿下耳边说了什么?还是……谁让殿下觉得不安了?
伊文看似随意地喝着饮料,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食堂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苏棠那一桌。
雄虫身边那个看上去乖巧的橙发雌虫他知道,是曾经殿下直播时陪伴在侧,喜欢茶言茶语的该死的骚狐狸精。
那个高大沉默戴墨镜的护卫倒是第一次见……想必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有他们在,殿下安全应该无虞,但伊文心中那份想要亲自守护自己宝藏的冲动,却如同野草般疯长。
若是只能隔着光屏,远远地看看也就罢了,可就在今天……月亮亲自走下了星空,来到了他的身边……
而另一边,苏棠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一头栽进艾萨克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抱怨:
“艾萨克……我感觉不对劲,但是我找不到证据。可恶,本大爷的邪恶帝国里怎么到处都是说好话的虫……”
艾萨克忍着笑,轻轻拍着他的背:“哥哥,这说明您管理有方,深得民心呀~”
零歪了歪头,墨镜滑下一点,露出纯黑和暗红的异色瞳,困惑地看着的苏棠。
他不明白自己的珍宝为什么不高兴,但他觉得,也许是那个黑黄头发的虫,让苏棠不高兴了。不过苏棠之前也不高兴了,究竟是谁让他不高兴了呢?
雌虫努力回想,但浆糊般的脑瓜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和……苏棠甜甜的味道。
于是他放弃了思考,只是更靠近苏棠一些,试图用自己高大的身躯给他一点安慰,顺便犒劳自己,暴风吸入雄虫素。
毕竟他之前听苏棠说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可以解决全球变暖的问题”,那么同理,只要他雄虫素吸得足够多,别虫就不能闻到了,这样应该也能帮苏棠“伪装”身份……吧?
苏棠被两个雌虫一左一右地保护着,沮丧了一小会儿,就又重新振作起来,开始复盘之前的事。
他认为自己的搭讪非常自然,没有任何破绽,那么……这个工厂真的如亚雌所说,非常“好”吗?
不,也许是假意的!
毕竟,那个看起来就很“社会”的大哥,外表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那种会夸赞老板美德的家伙!
或许他只是表面附和,内心深处另有想法,又或者……
苏棠的脑回路一如既往地清奇且执着。
他觉得,这个亚雌,是他“微服私访”至今遇到的唯一一个“非典型”员工。
即便这家伙跟之前的那些工虫一样,都说着工厂福利待遇好,夸赞他的仁德,可这家伙满身掩盖不住的江湖气,和被一群彪悍工虫环绕的架势,怎么看都像是……
嗯,没错,他一定是潜伏在工虫阶级中的“刺头”,也许还是个“意见领袖”!
只要撬开他的嘴,一定能听到那些不一样的“真实声音”!
于是,在艾萨克看热闹不嫌事大和零茫然的注视下,苏棠重整旗鼓,端着那杯“空气”饮料,又蹭回了伊文那桌附近。
伊文这边刚放空自己,想了点不为虫知的东西,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小鼻嘎又晃悠回来了,睁着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伊文:“……”
他感觉自己拿筷子的手有点不稳了。
“伊文大哥~”
苏棠自来熟地凑到伊文旁边甜甜地叫着,软萌的声音让亚雌爽得打了一个激灵。
见状,原本坐在伊文身边的一个工虫非常有眼色地默默挪开,让出了座位。
雄虫小脸上堆起自认为非常“社会”的笑容:“刚才听你一席话,真是……呃,受益匪浅!相见恨晚啊!”
伊文压根没听清小东西叽里咕噜的在说些什么,只是被他甜蜜的笑容晃了眼,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强作镇定,推了推眼镜,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小兄弟客气了,就是随便唠唠。”
“不客气不客气!”
苏棠摆摆手,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看了看伊文面前已经快空了的餐盘,想到自己那桌还有一些主管送来的,没怎么动过的“雄虫专供健康菜肴”,热情地邀请起亚雌来:
“伊文大哥,你吃饭真是又快又好!够不够?要不要再添点?我这儿还有好多,一起吃啊!”
说着,苏棠又跑回座位,把自己那碟看起来就很精致,但绝对不美味的绿色植物拿了过来,并非常不见外地往伊文那边推。
看着那碟明显不属于食堂大锅饭水准的精致菜品,再看看苏棠那毫无戒心、清澈见底的琥珀色大眼睛,伊文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殿下……殿下在邀请他一起吃饭?
他,他,他可以享用殿下吃过的,说不定还沾着殿下雄虫素的菜肴!
巨大的幸福感夹杂着恐慌袭来,伊文手一抖,筷子“啪嗒”一声掉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差点把餐盘都带翻。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盘子,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幸亏食堂的光线不算太亮,借着眼镜的遮挡,才没显得太明显。
“不,不用了!我吃饱了!真的!”伊文连忙摆手,音调都比刚才高了一些,“殿,小兄弟你自己吃,你自己吃!”
他哪敢吃殿下推过来的食物?那简直是亵渎!
苏棠却把伊文的紧张理解成了“内心有鬼所以慌乱”,他更来劲了,觉得自己找到了突破口,必须乘胜追击!
“哎呀,别客气嘛!相逢就是缘分!”
苏棠继续把空间钮里面私藏的点心拿出来,也往伊文那边推。
虽然有些心疼,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想打入反抗者内部,必然要先跟他们交好。
苏棠咬牙不再看那些令他心痛的小点心,摆出一副“今天这顿饭我请了”的豪迈架势:
“伊文大哥在厂里是坐哪个工位的呀?看你这气派,肯定不是普通工虫吧?是不是管着不少兄弟?”
雄虫开始尝试套取更多“情报”。
伊文头皮发麻。
工位?他哪有什么工位!
他根本不是这个厂里的虫!
但他能说实话吗?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咳,我……我就是个普通虫,在……平时在仓库那边帮帮忙,打打杂,什么都做。”
伊文硬着头皮编造,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兄弟们给面子,叫我一声哥,其实都是以前在外面干活时认识的,没什么管不管的。”
这倒不算完全说谎,他以前确实经常带着工虫们在各个工地、工厂“打杂”——以包工头的身份。
“仓库打杂?”
苏棠眼睛更亮了。仓库!以次充好,管理混乱……这是一个多么“邪恶”的地方!
雄虫根本不知道仓库的工作具体内容是什么,他只是想起了以往在蓝星新闻中看到过的那些报道,下意识地认为这个地方非常“邪恶”。
“那肯定很辛苦吧?要搬很多东西?平时……有没有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比如,上头分配不公?或者……”
“有没有虫,中饱私囊?”
苏棠压低声音,凑得更近,甚至闻到了伊文身上那股为了求偶而应激散发出来的,好闻的树莓味雌虫素。
伊文:“……”
他一边为雄虫的靠近心潮澎湃,一边又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
殿下的小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奇奇怪怪的“民间疾苦”剧本?
中饱私囊?在这家由雄虫阁下亲自指定办厂,布朗家族和帝国双重监督,账目清晰到每一块糖都有溯源的工厂?
除非那个虫想被丢进太空喂星兽,或者被苏棠殿下的狂热粉碎尸万段。
即便有虫想这么做,那位布朗元帅也不会允许自己雄虫的利益受到侵害!
“没有,真没有呢。”伊文斩钉截铁地摇头,表情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咱们厂管理严着呢,进出库都有好几道手续,光脑记录,多虫虫工复核,想搞小动作?除非不想干了。”
“而且,大家都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知道现在的好日子来得不容易,谁忍心破坏?那不是砸自己饭碗,更是辜负了您……呃,辜负了这么好的工作机会嘛。”伊文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感慨。
苏棠再次碰了个软钉子。
他不死心,觉得可能是食堂虫多眼杂,这位伊文大哥有所顾忌。
饭后,他干脆黏上了伊文,借口“想看看工厂真实运作,尤其是仓库管理”,非要伊文带他去“工作的地方”看看。
伊文内心天虫交战。
拒绝?舍不得,这可是和殿下单独(?)相处的宝贵机会!
答应?可他根本不是这厂的工虫啊!
最终,想和心上雄虫多待一会儿的念头压倒了理智。
伊文一咬牙,心想:不就是干活吗?老子当年什么苦没吃过?搬砖和泥扛大包,哪样不是手到擒来?装个仓库临时工,还不是轻轻松松!
“行!小兄弟这么感兴趣,我就带你去看看!”伊文把心一横,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江湖气,“不过仓库重地,不能乱走,你跟着我,别乱碰东西。”
“没问题的喵!”苏棠一口答应,小脸上满是“计划通”的得意。
于是,这一行奇怪的组合来到了工厂的成品仓库区。
这里比生产车间更加繁忙,自动搬运机器虫来回穿梭,工虫们正在将包装好的糖果箱码放整齐,或者按照订单进行分拣装车。
伊文环视一圈,目光锁定了一个正在费力地将一箱箱糖果垒到高层货架上的年轻工虫。
工虫动作有些生疏,累得满头大汗。
伊文大步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兄弟,歇会儿,我来。”
年轻工虫一愣,转头看到是伊文,脸上立刻露出感激又不好意思的神色:“伊文哥?这怎么行,您可是……”
“少废话,一边去,看你累得跟我孙子似的。”
伊文不由分说地接过对方手里用于辅助搬运重物的机械外骨骼夹板,动作熟练地套在自己手臂和肩膀上,调整了几个参数,夹板“噗”地发出轻微的液压声。
他回头对苏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宝……兄弟,看好了,这就叫专业!”
说罢,亚雌深吸一口气,腰部发力,手臂肌肉在衣服下贲张出流畅的线条,轻松地将一个超大的沉重糖果箱举起,稳稳地放到高高的货架上,动作干净利落,力量控制精准,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哇!”苏棠忍不住小声惊呼。
伊文是亚雌,身高仅一米九七,在一众动辄两米出头的雌虫中不算高大,身形也并不壮硕,但这股干活时的沉稳劲儿和瞬间爆发的力量感,确实很有看头。
尤其是当他连续搬运几个箱子,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没入微微敞开的衣领时……
那种混合着力量、汗水和专注的魅力,让苏棠莫名地咽了咽口水。
“骚狐狸精。”
“啊?艾萨克你说什么?”苏棠眼睛还粘在伊文身上,没听清艾萨克的咕哝,头也不回地问道。
“哥哥,我没说什么。”橙发雌虫乖巧一笑,却是皮笑肉不笑,“我刚才是在跟阿德洛德打通讯呢,让他晚上菜别烧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