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聆听室里格外清晰。
几乎在接触的瞬间,苏棠就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骤然绷紧,充满了惊虫的力量。
与此同时,那一直安静跪伏的身影,因为这道攻击,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虽然因为压抑而导致音调变形,但在那一瞬间透露出的特殊音质,却像一道惊雷,劈中了苏棠!
因为他……太熟了!
不是之前直播时听到的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
而是……而是……
苏棠猛地瞪大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背影,心脏狂跳起来。
而挨了一下猛烈攻击的灰袍虫,身体似乎也僵住了。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弹,只有那宽阔的肩膀微动,连带着背后的三对虫翼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你……”苏棠的声音有点发干,他绕到跪伏者的侧面,弯下腰,试图去拽起之前被他掀到前方的防尘罩,看清兜帽下的脸,可对方似乎有些不愿,苏棠用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将兜帽拽起来。
“可恶!你给我抬起头来!”
雄虫生气了,气喘吁吁地叉着腰,拿鞋跟狠狠地踢着亚雌跪在地上的小腿。
跪伏着的亚雌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抬手,摘下了兜帽。
深灰色的布料滑落,露出了一头略显凌乱的黑黄挑染短发,一张轮廓分明,平日里总显得有些精明凶悍,此刻却写满了紧张、窘迫,甚至有一丝慌乱的脸。
那副用来装饰的平光眼镜没有戴在脸上,锐利的褐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直直地看向苏棠,里面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那是被发现的尴尬,长久隐藏秘密的释然,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苏棠的小嘴巴这些是张成了大嘴巴了,雄虫手指颤抖地指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荒谬:
“伊、伊文……大哥?!怎么是你?!你是来找我的吗?不,不对,你……你就是‘苏棠的小棉裤’?!”
在他印象里,伊文只是美蛾星糖果工厂“卧底”记者,虽然气质像社会上的老大哥,但为虫豪爽又仗义,总会对他露出纵容无奈的表情,对,就是那个他以为在勤勤恳恳帮他“调查黑幕”的好兄弟!
这家伙怎么可能会是他直播间的榜一大哥?
一个他这种嫉恶如仇的大记者最讨厌的,挥金如土的家伙,甚至还是被他公开“羞辱”还逆来顺受的那个小棉裤?!
伊文的耳朵尖,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迅速蔓延到脸颊和脖颈。
他不敢再看苏棠震惊的眼睛,有些狼狈地垂下视线,目光落在柔软的地毯花纹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低沉的声音此刻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带着明显的紧绷和赧然:
“……是我。被您……发现了。”
亚雌承认了。
没有丝毫辩解或推诿。
苏棠还处在极度震惊中,脑子一团乱麻:“你……你一直看我的直播?还给我打赏那么多钱?为什么?你不是在糖果厂……不对,那天你明明说有事看不了直播的!”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隐瞒的。”
伊文依旧垂着眼,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微微发白。
原本染上了些羞赧的脸色也变得苍白了起来。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碍。
聆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虫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
早已被问号刷屏的直播间。
【!!!什么情况,是殿下认识的虫吗?】
【卧槽?!不对,不对劲!我的宝贝在什么时候又认识了我不认识的虫,为什么还没轮到我啊?】
【不是,过了兄弟,你都已经吃上了还来占我们这些饿着的名额吗?请问这什么神展开呢?!】
【亚雌?宝宝身边很少见啊……不过这是个什么种族啊,怎么翅膀这么丑?】
【呵呵,这也敢拿出来见虫,还是见雄虫,也就我们雄菩萨不计较。】
【呵呵,亚雌怎么了?你们雌虫翅膀不是更丑!我们殿下仁慈又博爱才不会介意!不过有一说一这翅膀在亚雌里确实算畸形了,丑的我都不敢想象要是长在自己身上要怎么办了。】
【这家伙怎么回事,刚才明明很快乐的吧,这会儿怎么脸都吓白了?】
【哈,让你高兴,高兴早了吧扫狐狸精。】
伊文并不知道苏棠开了直播,也不知道自己的亚雌特征被全网群嘲了。
对于他来说,即便他不认为亚雌需要美丽的虫翼,却也为自己有三对丑陋的翅膀而自卑,更何况这样肮脏的翅膀,竟然被雄虫阁下看见了……被他心仪的雄虫阁下,看见了。
但不知为何,他反而松了口气。
其实伊文一直都知道,他喜欢苏棠殿下,想成为苏棠殿下的雌虫,只是自己的妄想。
一位高贵的雄虫阁下,即便他仁慈善良天真聪慧勇敢优雅貂大还很粉,也不会喜欢一个身有暗疾的亚雌,他一直清醒地知道,无论是谁,看到这三对丑陋的虫翼,都会被恶心到,只是他一直放任自己沉沦。
只要殿下没看过,他就可以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就一次吧,靠近一点点就好……
然后再靠近一点点……
可现在,伊文知道,梦该醒了。
良久,亚雌才重新开口,低沉而缓慢的声音诉说起自己的故事:
“殿下,我……我出身在边缘星域的地下矿区。养雌父是一名矿工,很早就死了。”
说是养雌父,其实伊文比起养子,更像是他的储备粮。他是被他养雌父捡来吃的小虫蛋里孵化出来的,就干脆养着了。
伊文的养雌父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只是个普通的为生计所奔波的虫族,伊文虽说孵出来之后是被他当做储备粮养着的,可该有他一口吃的,也有伊文一口,倒是也没有故意虐待过伊文。
但……也谈不上多好就是了。
如果没有那场突发的矿难意外,也许伊文会被他养大,也有可能在长大之前就会先被他吃掉也说不定。
“我是靠着在矿坑里跟其他虫抢食,后来在灰色地带接活,拼命……才一点点攒下些家底,开了个小工程队,勉强算是个……包工头。”
他停顿了一下,肩膀的肌肉绷得更紧,似乎是因为这样坦诚布公地面对雄虫,又似乎是因为将自己过往的一切都剖开而不自在。
但伊文还是不管不顾地,想要将自己的所有,好的坏的都展现给他的雄虫看。
因为……
这里是教廷的聆听室啊,他的神明正站在自己的面前,慈悲地看着他,仿佛有什么魔力一样,促使他去忏悔自己的过去。
而伊文也知道,这也许就是他最后一次面见苏棠殿下了,他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
所以他才不顾一切地,想要神明的怜悯,想要他的目光停留,哪怕是……厌恶的目光。
“我是蚁族的亚雌,我的亚雌特征是……有着三对黑色的翅膀。”
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涩然和自卑。
“黑色的翅膀……在亚雌眼里,是丑陋的;在贵族的眼里,是不祥的象征。”
伊文在幼时并不知道这些,矿场的虫们为了生存已经拼尽全力,亚雌、雌虫,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嘲笑、被排斥,这些是他进入了贵族的圈子后才有的。
“说来也讽刺,正是这样的特征,让我找到了自己的家虫。”
他的亲生雌父是一名军雌,在行军期间无意中下了蛋,并将他不慎丢失了,直到战争结束后检查身体,才知道虫蛋丢了。
后来他的雌父也因为在战争期间使用精神力过度,而早早精神海崩溃消亡了。
伊文的太爷爷弥留之际,家族才通过翅膀这一特征锁定了他,找到了这位曾孙。
只是也许是当初的科技手段不足,也许是伊文雌父的精神力不好,总之伊文并不是家族期待的高等级雌虫,而是一名B级的亚雌。
这对一个长期从军的家族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继承虫。
但这毕竟是主家这一支唯一的继承虫了,所以伊文还是继承了昂特家族的财产,他自己也足够争气,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将整个家族的资产规模翻了几倍。
而伊文有不少旁支的子侄,也在军部混得不错。
昂特家族是老牌家族,多为雌虫,只在意上位者的能力,并不在意上位者的外表。
伊文在家族中因为过虫的能力拥有足够的话语权,但作为一名亚雌,他却总会因为外貌而被指指点点。
久而久之,伊文不再乐意社交,也会把自己打扮得更像一名雌虫,掩藏起亚雌的特征。
可翅膀的事却总是一根刺,即便他看上去不在乎,也会一直扎在他的心里。
伊文也想一笑而过,可夜深虫静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自己在聚会上无意中听到的那些刻薄的评价……不,也许是那些亚雌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也说不准。
家族给他介绍过雄虫阁下,但他全部拒绝了。
他当然不敢奢望能靠近任何一位尊贵的雄虫阁下,毕竟正如那些亚雌所说,他本就是乡下的泥腿子,还长了一对丑陋的虫翼,连雌虫都不如……
面见雄虫阁下,那是对他们的玷污。
“以前总想努力地活下去,可继承了遗产,有了钱,我却越发感到活着是一件很累的事……”
苏棠愣愣地听着,看着伊文低垂的头颅。
那总是显得强硬挺直的背脊,此刻却微微佝偻着,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作为B级的亚雌,我的精神力其实还好,并不像军雌那样容易失控,可我却希望精神海可以早点崩溃,也许我就可以不用一直这样浑浑噩噩了。”
“后来,一次偶然,”伊文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却带着一种追忆的恍惚,“我在星网上,看到了您的直播片段。”
亚雌抬起头,褐色的眼眸看向苏棠:
“您那么……鲜活,那么明亮。您的想法天马行空,做事……出虫意料。您说自己‘邪恶’,可我看到的,是您帮助了很多虫,您即便不懂,也努力想做好事情的认真。”
伊文的眼神专注得可怕,那里面翻滚的情绪炽热得几乎要烫伤苏棠。
“无关雌雄,您和我见过的所有虫都不一样。您不虚伪,不做作,不把雌虫的追捧当做理所当然。您就像……就像矿坑最深处,偶然透进来的一束光,明明知道不该触碰,却忍不住想靠近。”
他的耳朵更红了,但目光没有躲闪。
“您像一束光,照进了我习惯了黑暗和粗糙的世界。”
“我开始守着您的每一次直播,哪怕只是听听您的声音。”
“我注册的账号,‘苏棠的小棉裤’……很……的名字,我知道。”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但当时只觉得,如果能像棉裤一样,哪怕不起眼,也能在您需要的时候,稍微……温暖您一下,就好了。”
“打赏……也只是想支持您,让您知道,有很多虫真心喜欢您,不因为您的身份,只因为您是您。”
“后来,那个,打赏……不知不觉就成了习惯。只是想离您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只是在那个虚拟的榜单上。”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出身、翅膀的颜色、满手的粗糙和洗不掉的底层痕迹……所以,只敢用那种方式,躲在虚拟的ID后面,默默地看着,支持着。”
伊文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手心里满是汗,背后的黑色翅鞘也因紧张而微微收紧,贴服在背上,显得更加沉默而隐忍。
“我从来没想过,能有幸在现实中遇见您,更没想过,能成为您的……‘好兄弟’。在糖果厂那次,不是故意骗您,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怕说了,连现在这样……偶尔能见到您、为您做点事的机会,都会失去。怕说了,连远远看着的资格都没有。”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静静地跪在那里,等待着审判。
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是一种近乎卑微的等待姿态。
手心早已被汗湿透,背后的翅鞘也下意识地紧紧收拢,仿佛要将那对被视为“不祥”的黑色翅膀藏得更深。
锐利的褐色眼眸湿润着,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棠,里面有紧张,有忐忑,有深埋的渴望,也有准备接受一切后果的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