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处于“风暴”中心,正因无聊和困倦而神游天外的苏棠,感觉到欧文的动作停下,等了半晌没动静,不耐烦地睁开眼。
小雄虫一睁眼,就看到欧文那张隔着面罩都能看出涨得通红的脸,让他不禁疑问,难道防护服里面有那么热?
对方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虫,傻愣愣地杵在那里,镊子要落不落。
“喂!”苏棠不满地皱起眉,琥珀色的眼睛因为困倦而氤氲着水汽,软糯的声音带着被中断睡眠的烦躁,“发什么呆呀?快点嘛!本大爷困死啦,赶紧弄完要回去睡觉!”
雄虫的催促,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了欧文混乱的思维上。
欧文被苏棠的催促声惊醒,像是被烫到一样,又往后挪了一小步。
他灰色的眼眸躲闪着,不敢再看苏棠,声音透过面罩传来,竟然带上了前所未有的紧绷和羞赧:
“阁、阁下……这个……不合规矩。”
他终于想起了“规矩”。
不是实验操作规范,而是雌雄交往之间那些不成文却约定俗成的,关于距离、礼仪和尊卑的“规矩”。
他是一个年长的,与这位阁下毫无亲缘关系的雌虫,进行如此近距离的,甚至可能会带有一定接触的操作……实在不妥。
刚才他沉浸在工作状态中时完全忽略了这一点,此刻被雄虫素一激,所有被压抑的贫乏社交常识和警觉都涌了上来。
“规矩?这又是什么规定?”苏棠莫名其妙,困意让他思维更加直线条,“不是你让我来采样的咩?流程也是你说的!现在又说什么新的规矩呀?”
“是、是流程没错……但是……”欧文的脑子此刻一片混乱,学术逻辑和社会规范在打架,让他语言组织能力严重下降,“采集雄虫素样本……通常需要……需要一定的皮肤暴露……而且,操作者与雄虫阁下之间,应、应有适当的距离与礼仪……”
他越说越小声,脸也越来越红。
“而、而且,阁下尚且年轻,我,我已经可以算上是阁下的叔辈了,这不合……”
雌虫此刻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完全沉浸在学术狂热中,忽略了多少基本的社会伦理和礼仪规范。
他竟然让一位雄虫阁下躺在自己实验室的采样椅上,任由、任由自己进行如此隐秘的采样操作……
这传出去,简直不可想象!
旁边的罗杰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黝黑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上前一步,声音失去了以往伪装的怯懦,变得冰冷:“基尼厄斯教授,你现在才意识到不合规矩?苏棠殿下这样尊贵,岂容你如此轻慢!”
布莱迪也适时开口,语气虽然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教授,若您觉得流程或礼仪上存在不妥,应当立即停止,而非在阁下面前如此失态。”
艾萨克早就收起了看戏的表情,和阿德洛德一左一右地站在苏棠身后,皱起眉盯着欧文。
事情似乎有点失控了。
苏棠听着他们莫名其妙的对话,再看看欧文那副手足无措,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什么不合规矩?
他困得要死,耐心耗尽,听了整整一小时天书,就为了配合这什么破采样,结果临门一脚,这个始作俑者想要尥蹶子,还扯什么规矩距离?
简直是岂有此理!耍他玩吗?
都到这一步了,难道让他白来一趟?
白困一场?这口气他可咽不下去!
他本来就是被强行弄醒,又困又累,此刻起床气混合着之前被当成实习生的微妙不爽,以及想赶紧结束这折磨的急切心情,一股脑爆发了。
“规矩?”苏棠猛地从躺椅上坐直身体,因困倦和怒气而湿润的琥珀色眼睛瞪得圆圆的,直直看向欧文,声音脆亮,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任性,“在这里,本大爷我就是规矩!”
他受够了这个书呆子教授的一惊一乍和磨磨蹭蹭。
不就是采集雄虫素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快点弄完他好回去睡觉!
于是,在欧文教授以及罗杰和布莱迪震惊到近乎石化的目光注视下——
苏棠,这位尊贵的雄虫阁下,棠氏集团的所有虫,起源神教的圣子殿下——
两只小手抓住自己西装(完形填空)的(完形填空),用力(完形填空)!
(完形填空)一起被(完形填空)到了脚脖子。
笔直、在无菌室灯光下仿佛泛着柔光的(完形填空),以及可爱又美丽的(完形填空),瞬间展现在所有虫面前。
强烈的光辉照耀在了大地上,也照耀在了欧文和所有雌虫的脸上,让他们不敢直视神圣的光芒。
空气,彻底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永久暂停键。
罗杰的表情彻底空白,眼睛瞪大到极限,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棠……叭
非常漂亮的棠巴。
这是他努力了许久,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就在面前,可他却生不出任何勇气去触碰。
布莱迪完美的绅士笑容彻底僵住,蓝绿异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惊骇的情绪。
出自古老家族的雌虫难以想象,自己竟能从一位雄虫阁下身上见到这种……这种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甚至忘了维持优雅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也不知道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还是想要去品味人生。
艾萨克和阿德洛德虽然早已知道自家雄主的不靠谱,却也同时倒吸一口冷气,为加剧全球变暖做出了杰出贡献。
而欧文·基尼厄斯教授……
他手中的无菌镊子和吸附试纸,“啪嗒”一声,掉在了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欧文如遭雷击,整个虫像是被控制技能直接命中,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防护面罩下,那张脸已经红温到快要滴出血来,耳朵更是红得发烫。
他灰色的眼眸骤然收缩到极致,里面倒映着小雄虫任性又理直气壮的小脸,以及那一片毫无防备,却散发着惊虫气息的……他毕生研究却从未如此直观感受过的“生命之源头”。
雌虫灰色的瞳孔又开始放大,里面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悚和震撼、茫然和无措。
啊……
他……他看到了什么?
雄虫阁下他……他自己……把(完形填空)……
欧文的大脑处理器在这一刻仿佛瞬间过载,然后……花屏了。
所有数据、公式、模型、原理……都不重要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喧嚣:
雄、雄虫素!
浓郁!纯净!强大!
无法抗拒!
欧文的心跳如擂鼓,在耳边咚咚巨响,几乎要震破耳膜。
内心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形填空)猛地唤醒,开始蠢蠢欲动。
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这是礼仪,是规矩,是理智最后的挣扎。
但目光却像被磁石牢牢吸住,根本无法从眼前这超乎想象,也绝不合规的场景上挪开。
仪器依旧在嗡鸣,环境舱的气流依旧在循环,但所有虫的呼吸和心跳,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只有八级大的粉在空气的注视下,缓缓地抬起了头,开始环顾四周。
没吃早饭的雌虫们此时都馋了,一个个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吞咽口水。
“还愣在那里干什咩!”苏棠见到欧文一副傻愣愣的样子,更加恼火,双手叉腰,挺起胸脯,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凶恶”的声音喊道,“不是要采样吗?采啊!”
尾钩也因为生气而竖了起来,然后噼里啪啦一阵乱甩,甚至打在了欧文的防护衣上。
欧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理智在尖叫着“不合规!快停止!道歉!”,身体却在渴求着更近一步,去接触、去分析……或者说,去感受那不可思议的存在。
巨大的矛盾让他整个虫都混乱了,平日里引以为傲的逻辑思维和应变能力彻底瘫痪。
最终,在苏棠愈发不耐的瞪视下,在周围其他雌虫或愤怒、或惊愕、或玩味的目光中,欧文·基尼厄斯教授,这位向来以冷静刻板著称的学术泰斗,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虫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转过身去,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双手揪着头发,痛苦又仿佛是梦游般,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开始快速、清晰、但语调僵硬地背诵起来:
“……雄虫素,学名雄烯酮复合变体,简称ACV,是一类由雄虫个体自然分泌的、具有高度生物活性的信息素混合物总称。其主要成分包括但不限于……根据《帝国生物信息素研究伦理准则》第7章 第3条第2款,涉及雄虫活体样本采集,需遵循自愿、知情、最小伤害、最大尊重原则……本次采样采用的吸附膜技术基于……静态环境富集法的理论依据是菲克第二定律在微尺度非稳态扩散中的应用……”
他一口气背了足足五分钟,从雄虫素的化学定义,到相关法律法规,再到他所使用技术的理论基石……
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干涩,仿佛只要不停地背诵这些熟悉的、冰冷的、绝对理性的知识,就能隔绝身后那灼热的目光和……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令虫心悸的雄虫素。
苏棠:“……?”
他维持着原来叉腰和(完形填空)凉飕飕的姿势,看着欧文宽阔却紧绷,甚至微微颤抖的背影,听着对方那毫无感情的学术报告复读,彻底懵了。
这……这家伙在干嘛?他不是要采样吗?怎么突然背起书来了?还背得这么……这么投入?
苏棠想起欧文刚才眼神躲闪的样子,心里一咯噔:糟糕,这家伙看上去挺厉害的,该不会是个理论知识丰富,实际上什么也不会的笨蛋吧!
但即便如此,一直对着欧文的(完形填空)不时满意点头的棠巴,却提醒着苏棠,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唉,算了。”再次从欧文身上找到了优越感,苏棠一副大虫有大量的拽样,“本大爷不和你这个呆瓜计较,这次就帮帮你叭!”
苏棠拖着脚边的(完形填空),一路哒哒哒走到了欧文的正面,小小的阴影挡住了欧文的光线。
欧文中断了背诵,迷茫地抬起头。
在所有虫的注视下,苏棠将欧文的口罩一把拽到了上方,遮住了欧文灰色的眼睛。
欧文顿了一下,却没有管陷入黑暗的视线,而是张口继续背诵起来:
“关、关于异种生物材料在极端环境下的稳定性研究……第、第三部分,热力学参数模拟与相变预测……根据吉布斯自由能公式ΔG = ΔH - TΔS……在恒压条件下……当ΔG小于零时过程自发……本实验采用差示扫描量热法DSC测定材料的相变温度与焓值……数据表明……在零下150摄氏度至零上300摄氏度的区间内……”
但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声音发颤,显然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冷静刻板,只剩下机械的背诵和无处安放的慌乱。
“材料内部晶体结构变化遵循唔唔唔……”
可惜,苏棠根本不耐烦听他叽叽歪歪,直接用棠八堵住了教授喋喋不休背诵沉睡魔咒的声音。
欧文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现在,他连公式都背不出来了。
因为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他任何预案和认知范畴。
他甚至无法思考“这个合不合规矩”,因为眼前发生的事情,已经彻底颠覆了他对“规矩”的所有定义。
苏棠却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雄虫还有闲情逸致哼哼唧唧:“对了,我刚才好像听到有虫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苏棠的眼尾带着红晕,轻蔑地瞥向下方不知所措的“老”教授。
“嗯~我觉得这样很合规呀,你说是吧?这位……大~叔~叔~”
原本是想喊教授的,但苏棠又想起了刚才一进门,这位教授是如何刁难折腾自己的,气不打一处来,故意喊了他一声“叔叔”,也是故意在点出对方“上了年纪”,雄虫觉得理直气壮,毕竟是这位教授先说自己的年纪足够当他的叔叔,那么他倒也没喊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