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的铁艺围栏外,月色被稀疏的云层切割成碎片,洒在阿德洛德身上。
他斜靠在阴影里,橙色的发梢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已经在原地徘徊了近两个小时。
终端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新的消息。
那个备注为“小祖宗”的联系虫最后一次发来的还是一个龇牙咧嘴的猫猫头表情包。
烦躁。
焦虑。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庆幸。
他明明应该着急,任务无法按时执行,可能会横生枝节。
但一想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真的出现在这里,跟着他走向不可预测的命运,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既想见到那张总是充满活力的小脸,听他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天真的“恐怖言论”,可他又该死的希望今晚一切平静。
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庄园内部依旧安静,只有巡逻卫队规律的脚步声。
阿德洛德深吸一口夜晚冰凉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
今晚,本该是他们动手的时机。
一切都已规划妥当,接应的星舰就在外太空待命,只等他把虫带出来。
可现在……
他抬起头,望向主宅方向,雌虫优秀的视力可以看到,那里灯火大多已熄灭,包括苏棠卧室的窗户,也是一片黑暗。
住宅内苏棠的卧室中。
刚刚结束战斗的克莱因安顿好雄主,顿了顿,又拎起瘫软在地还没回过神的兰斯洛特,开始勤勤恳恳地收拾一地的混乱。
等克莱因远离床榻,被包裹在毯子里,手脚酸软无力的苏棠,居然悄悄把被子掀开了一道缝隙,像变色龙吃苍蝇一样,偷偷将床头的智脑“嗖”得一下取了进来。
虫在做坏事的时候,往往最不怕累,明明困得眼皮打架,苏棠的心里还惦记着今晚的约会。
他答应了阿德洛德今晚会溜出来。阿德洛德说今晚会给他一个大惊喜,他们将会参与史上最邪恶最恐怖的“大行动”。
苏棠无用的脑瓜甚至臆想了所谓的“大行动”内容,还偷偷规划好了路线,在脑子里演练了好几遍。
但今晚兰斯洛特的到来打断了他的计划。并且因为守夜阵容格外强大,他不得不放弃原定的出行。
不过,这次即将参与“大行动”的兴奋,一直支撑着他,在完成了高强度有氧运动后还能坚持住没有秒睡。
被子的鼓包中,微弱的光线照亮了他带着困意的小脸。
苏棠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飞快地打了几个字,配上一个垂头丧气的表情发了过去。
【究极反派大魔王】:今晚出不来了……有虫守着。[喵喵兽垂头丧气.jpg]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灯亮起。
苏棠看着屏幕,轻轻吁了口气,有着说不清的遗憾。
他重新躺好,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入睡,但那份失约的愧疚感,以及没能体验到今晚大行动的失落,交织在一起。
阿德洛德会不会还在外面等?会不会生气?
带着这些纷乱的思绪,他再次陷入黑甜的梦乡。
几乎是同时,阿德洛德握在手中的终端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点亮屏幕。
【小祖宗】:今晚出不来了……有虫守着。[喵喵兽垂头丧气.jpg]
阿德洛德看着那条信息,沉默了。
果然……还是不行。
他应该立刻向艾萨克汇报情况有变。
可他的手指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只是盯着那个表情包,仿佛看到了苏棠此刻撅着嘴的样子。
他能想象出小雄虫气鼓鼓的小脸蛋会怎么膨胀起来,然后满脸不高兴地娇嗔着,用尾巴在他的身上扫来扫去。
只是这样想着,阿德洛德便涌起满腔的火气。
不过苏棠没来,确实让阿德洛德松了口气,除此之外,还有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最终还是点开了与艾萨克的加密通讯频道。
“哥,”阿德洛德的声音暗哑低沉,“情况有变。他那边加了守卫,今晚出不来了。”
通讯那头是短暂的沉默,而后传来艾萨克一贯冷静的声音:“知道了。按备用方案执行。你先撤回安全点,保持静默。”
“嗯。”阿德洛德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冰冷的围栏上,抬头望着被云层遮蔽的月亮,许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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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斯拉星,废弃已久的老航空港内。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器材的味道。
唯一的光源来自艾萨克终端发出的微光。
他刚刚接收完阿德洛德传来的信息。
计划被打乱了。
但这在意料之中,他们准备了不止一套方案,而他早就想到今晚不会那么顺利。
艾萨克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利落。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精准得像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迅速组装完小型运输舰。
冰冷专注的双眼,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检查着每一个细节。
这里是整个计划的核心节点之一。
带着战术手套的食指抚过冰冷的金属接口,确认其牢固程度。
同时,他也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每一个步骤,确保万无一失。
阿德洛德负责策应,监视安保力量的调动,并通过加密频道与艾萨克保持联系。
“A点检查完毕,无障碍。”
“B点监控线路已确认,可按计划切入。”
艾萨克简洁地报着点,不带一丝情绪。
通讯频道忽然传来阿德洛德犹豫的呢喃:“哥,也许这是天意。我们不该……”
“不该什么?”艾萨克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别忘了我们的身份,阿德。我们没有选择!”
耳麦中是阿德洛德烦躁的声音:“我知道!可是苏棠他,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小雄虫……不,我是说,即便不是苏棠,是其他雄虫,他们也都是无辜的……”
“够了。”艾萨克关闭光屏,站起身,“既然今晚行动失败,我们就在决赛那天动手。现场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他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但阿德洛德不在场,他错过了兄长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
次日,《虫星大舞台》决赛场馆内,所有虫员正在紧张地进行最后的彩排。
艾萨克自然是也到场了。他以寻找遗失的私虫物品为由,顺利避开了工作虫员的视线,潜入场馆地下。
在一个通风管道的检修口内侧,他安装了一个微型信号屏蔽器,尺寸极小,激活后能有效干扰特定范围内的短程通讯和光屏信息传输,使得场馆的监控和通讯瘫痪,为最后的行动创造窗口。
“东侧通道畅通,无障碍。”他对着衣领下的微型通讯器低语。
“收到。”阿德洛德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带着明显的心不在焉。
艾萨克皱眉,但没有多说。
他沿着预定路线继续检查,确认每一条撤离路线的通畅度。
这一切他早已演练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但今天,他的脑海中不时闪过苏棠毫无防备的笑容。
“该死。”艾萨克低咒一声,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场馆外的阿德洛德,注意力显然也不集中。
在艾萨克布置任务时,他会反复确认:“哥,我们真的非要走三号路线吗?那条路太窄了,万一苏棠磕到……”
“路线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没有问题。”艾萨克的声音透着不耐。
阿德洛德烦躁地踢开脚边的碎石。他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对,但他控制不住。
那个小雄虫傻乎乎的样子总在他眼前晃——在游戏厅里因为赢了而高兴得眼睛发亮;在屋顶看着星空时甜美精致的侧脸;在评委席上强装威严却掩不住天真的表情。
这一切都在侵蚀着阿德洛德的大脑,让他的内心在雄虫与家虫之间反复撕扯……
傍晚,兄弟二虫在预定接应点——一间废弃的仓库内核对进度。
昏黄的灯光下,气氛凝重得让虫窒息。
“所有屏蔽器已安装完毕,逃生路线确认畅通,备用星舰已组装完毕。”艾萨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一如既往的冷静。
阿德洛德站在他身后,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耳钉偶尔反射一点微光。
他许久没有回应,只是盯着地面上的一处污渍出神。
“阿德?”艾萨克皱眉。
“外围情况稳定,没有增援迹象。”阿德洛德机械地回答。
“哥,”突然,他抬起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还是觉得……他不该被卷进来。”
仓库内仅有应急指示灯投下幽绿的光,照到和阿德洛德一样的脸上,只留下冷酷。
艾萨克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似乎全在手中的精密仪器上。他正在检查最后一组微型爆破装置,动作精确得没有一丝颤动。
“我真的下不了手!”阿德洛德暴躁地踢开脚边碍事的碎石。
石头滚落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艾萨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流畅的动作。
“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废话。”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我知道!可是——”阿德洛德猛地提高音量,又像是怕被听见般压了下来,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你看看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以为我是在陪他玩一场冒险游戏!”
阿德洛德猛地冲到艾萨克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苏棠本来就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我们把他从这里带走,和那些星盗有什么区别?这是在毁了他!”
艾萨克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没有挣脱弟弟的手,只是缓缓地将视线从冰冷的仪器上移开,越过阿德洛德的脸,望向窗外。
窗外,是喵斯拉星永不落幕的璀璨夜景。
流光溢彩的飞行器轨道如同交织的银河,远处高耸入云的建筑灯火通明,勾勒出一个繁华喧嚣的不夜城。
“阿德洛德。”
艾萨克的声音里透着从未在弟弟面前显露过的深重疲惫,让阿德洛德微微一怔。
“你以为我想吗?”
“我也不想。”他重复了一遍,仿佛这四个字有千钧之重。
阿德洛德的声音带着恳求:“那就收手吧大哥,雄虫存活本就不易……”
“阿德。”艾萨克打断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族里的孩子……”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化不开的浓墨,“我们没有选择的。”
艾萨克重复着,像是在说服弟弟,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抬起手,光屏上,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脖子上套着锁链的幼童挤在破旧的避难所里,一双双眼睛大而无神,映不出任何希望。
“储备能源只够维持一个标准月。药物短缺已经让三个幼崽没能熬过上一次感染季。”
“没有足够的资源和庇护,”艾萨克的声音干涩,“他们可能……”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比任何控诉都更具杀伤力。
阿德洛德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
“选择?这算什么虫屎选择!”阿德洛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用一个无辜者的命运去换取生存?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了,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我们当初离开,不就是为了不再做这种事吗!”他的声音破碎,“现在你却要我们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你以为我愿意天天戴着这副虚伪的面具,去讨好一个……小傻子?!”
“那就不要去了!我们回去吧好不好,总有路过垃圾星的飞船,或者我们直接抢……”
“够了!”艾萨克猛地转过身,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竟也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层覆盖。
“阿德,你清醒一点!这不是童话!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那就去找别的办法!”阿德洛德红着眼眶吼道,“总会有别的路!而不是去伤害一个……一个天真善良的雄虫……”
他的话没能说完。
艾萨克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阿德洛德。兄弟俩身高相仿,此刻对峙,气势竟不相上下。
“别的路?”艾萨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我们找了多久了?别天真了阿德洛德!从雌父死在流亡路上开始,我们找了多久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员……他们谁在乎过边境星域那些苟延残喘的性命?”
“你看看外面!”艾萨克的手指向窗外的繁华,“这个世界的资源如此丰富,可有一分一毫流向我们吗?”
“他是我们唯一的筹码!”艾萨克的声音压抑着风暴,“他是帝国现在最受关注的雄虫,是布朗元帅的雄主!只有他,才有可能换来足够的重视和资源!”
“那他呢!”阿德洛德寸步不让,“他就要平白无故地遭受这一切吗!”
仓库里回荡着兄弟俩激烈的争吵声,甚至因为责任与良知在绝望境地下展开了殊死搏斗。
“我们当初发誓要守护剩下的族虫……不是为了让我们自己也变成掠夺者!”
“我没有说要伤害他!”艾萨克的声音也尖锐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弟弟面前如此失态,“我们会确保他的安全,在谈判完成后送他……”
“安全?!”阿德洛德打断他,笑声凄厉,“你把他绑走,交给那些畜生后,怎么保证他的安全!”
“那你说该怎么办?!”艾萨克终于低吼出声,“看着那些孩子像我们的弟弟一样……慢慢失去生机?或是被他们当做牲口,一辈子困在荒星,死于折磨?”
“我不知道!!”阿德洛德崩溃般地抱住了头,“我只知道……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了,我们余生都将活在这场交易的阴影里!哥!!”
“闭嘴!阿德洛德!”艾萨克的眼神锐利如刀,“收起你那不必要的同情心!我们现在没有资格谈这个!”
“不必要的同情心?!”阿德洛德不敢置信地看着艾萨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兄长。
“所以……为了多数,就可以牺牲掉一个……一个对我们毫无防备的……”
他哽咽了一下,撇过头,不想让艾萨克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的眼泪。
“没有回头路了,阿德洛德。”
“你他雌的凭什么这么冷静!我不信你对他没有……”
“嘀嘀”艾萨克的智脑突然响起,光屏弹出,一条信息出现在兄弟二虫眼前。
【早就该死的虫屎】:【图片】
【早就该死的虫屎】:我亲爱的艾萨克,真是不好意思,你们要的货物被我一个手下不小心弄坏了,不过其他货物还新鲜,你们可要快点回来交易,不然我的手下们太过闲得慌,估计又要弄坏几个货品了。
“这次是……小艾德。”艾萨克干涩的声音中带着细微的颤抖。
这只小雌虫说长大了要成为像他和弟弟一样厉害的“大英雌”,于是给自己取名叫“艾德”,用了艾萨克和阿德洛德各一个字。
可是现在,他没有机会长大了。
图片中的雌虫幼崽被残忍的折断了四肢,塞进了透明的花瓶中,瘦弱扭曲的身体和空洞的眼神,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穿了阿德洛德最后的防线。
阿德洛德一拳砸在旁边的铁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畜生!!这群畜生!!”
“你也看到了。”
良久,艾萨克转过身,不再看阿德洛德,声音冷硬:“计划不变。明天决赛现场,按预定方案行动。”
“我做不到!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阿德洛德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不会帮你的!你要么现在就杀了我,要么就……”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阿德洛德死死地盯着艾萨克的后背,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灼穿。
艾萨克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却无端地透出一股孤绝。
“随便你。”艾萨克的声音恢复了平板,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你,我一样能完成任务。”
“砰——!!!”
沉重的金属门被艾萨克摔上,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储藏室里回荡,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阿德洛德,只要你别挡我的路。”
艾萨克最后的话语,伴随着他离开的脚步声,消散在空气里。
废弃的仓库里,只剩下阿德洛德一个虫,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月光艰难地穿过布满污垢的窗户,吝啬地投下几缕惨淡的光束,勉强照亮了这片狼藉。
艾萨克靠门外的阴影里,也无声地滑坐在地上——他终究没有离开。
他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手,露出一张混杂着痛苦与茫然的脸。
艾萨克拿出自己的通讯器,屏幕幽幽亮着。
上面显示着几条来自“小麻烦精”的信息。
12月11日9:27
【小麻烦精】:你什么时候再给我带奶昔呀?
【艾萨克】:好的,哥哥喜欢什么口味的?
【小麻烦精】:我想要新口味的可以吗?
【小麻烦精】:要酸酸甜甜的!
【艾萨克】:收到٩( 'ω' )و get!
这是一周前,半决赛后一天的聊天记录。
而就在刚才,他和阿德洛德见面前又收到了几条。
里面只有一堆乱码字符和一个意义不明的喵喵兽爪印图片。
根据信息发送的时间推断,那大概是雄虫在睡前,迷迷糊糊的时候不小心按到发送键发来的。
没有任何意义。
艾萨克看着那几条乱码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却始终没有点下删除。
他只是看着,久久地沉默着。
窗外,城市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在这片令虫窒息的阴影之下,一场关乎命运的选择,已经不可避免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无论选择哪条路,前方似乎都已是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