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前的空气仿佛都带着电荷,紧绷而兴奋。
在后台宽敞的公共休息区,即将登台的选手们各自进行着最后的准备,他们或默念歌词,或做着最后的开嗓练习。
空气中弥漫着雌虫间有意无意散发的刺鼻雌虫素,充满了火药味。
艾萨克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悬浮车流编织的璀璨光河。
他脸上挂着那副经过千锤百炼的乖巧微笑,弧度完美,眼神在自然光下显得温润而无害。
然而,在这副精心雕琢的面具之下,焦虑正如藤蔓般疯长。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压力。
罗哈特·芬克,2S级的红腹异蜻变异种,几乎像影子一样附着在苏棠周围,他的视线如同探照灯,不时扫过整个休息区。
还有克莱因·布朗,现任元帅,帝国最强的军雌……看似淡然随意的姿态下,是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的精神力关注。
因为自己的特殊能力,他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那股精神力强大而内敛,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罩在其中,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对方的监测之下。
按照之前得到的消息,他今晚不该出现在决赛现场。不过这也在他的测算之内,他准备了planB。
但最让他如芒在背的,是兰斯洛特·螳,新鲜出炉的帝国战略总指挥。星网上都开玩笑叫他是螳族的“太子爷”,出身尊贵,传言他是依靠背景才坐上了指挥官的交椅。
艾萨克觉得没那么简单。
军部有那么多的职位,如果仅仅是凭借背景,他完全可以胜任其他职位,而不是让军部破例给他单独创造了一个“指挥官”的职位——要知道虫族向来信奉拳头就是真理,可不屑于在战斗时耍什么计谋。
最开始接触兰斯洛特时,只是一个打眼,艾萨克就确认了,这家伙跟自己是同一种类型的。
粉发军雌那道淬毒的视线几乎化为实质,时常落在他身上,尤其是当他的目光无意间飘向被簇拥着的苏棠时,兰斯洛特的目光就会变得更加锐利,像冰冷的利刃,紧贴着他的皮肤,随时都会割下。
艾萨克不止一次觉得对手已经有所准备。这种被数位顶级掠食者同时盯上的感觉,让他背后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他必须更加警惕,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然而,在这种严密紧张的包围之下,看着他们这样珍而重之,层层环绕着小雄虫,艾萨克内心深处却滋生出一股难以启齿的复杂情绪。
是羡慕。
是嫉妒。
是无限的渴望。
这种认知像一根细刺,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此刻行为的卑劣。
他望着被严密保护着的苏棠,内心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酸涩。
如果……
如果他拥有清白的出身,如果他不是那个在灰色地带挣扎,背负着一群幼崽生存希望的星盗……
他是否也有可能,像这些选手一样,仅仅凭借才华和努力,就能站在阳光下;或者也能成为一名军雌,像他们三位一样,正大光明的站在心仪的雄虫身旁?
绝非是像现在这样,戴着虚伪的面具,怀揣着不可告虫的目的,去接近那个给予他纯粹善意的小雄虫。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又被他强行掐灭。
没有如果。
就像他跟阿德洛德说的一样,他早已没有了选择。
这种认知让他喉咙发紧。
“艾萨克?”活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艾萨克猛地回神,发现苏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
他立刻换上那副完美的,带着些许羞涩的乖巧笑容:“苏棠哥哥,您怎么来了?”
跟在苏棠身旁的克莱因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
“决赛就要开始了,本大爷是来鞭策一下即将为本大爷奉献表演的选手们!”苏棠扬起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的到来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选手们纷纷起身,向他投来讨好的目光。
苏棠像检阅部队一样,目光扫过众虫,冠冕堂皇地说了几句诸如“好好表现,本大爷会一直盯着你们”之类的,自以为很有威慑力的话。
然后自然地拉起艾萨克的手腕,“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艾萨克能感觉到远处兰斯洛特的视线像冰锥一样钉在他的背上。
苏棠把他拉到走廊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蓝颜色的果实:“喏,给你。”
那是美蛾星特有的芝芡果,外形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自从苏棠成为美蛾星的星主之后,这种果实就火了,在首都星都算是极为罕见的奢侈品。
艾萨克愣住了。
他接过那几颗还带着雄虫掌心温度的水果,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完美伪装的乖巧笑容有瞬间凝固在他脸上。
“哥哥,这……”
“别客气,我特意带给你的。”苏棠得意地晃了晃尾巴,凑近他压低声音,“我感觉你最近状态不好,这个很甜,吃点甜的会好一点。”
艾萨克凝视着手中那几颗珍贵的果实,感觉它们像烧红的炭块一样烫手。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极其认真地问道:“哥哥,您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棠被他严肃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艾萨克总是给他带美味的饮品,他给艾萨克带点水果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难道他长得很像那种喜欢白拿小弟东西的大佬吗?艾萨克不会以为自己不想收他做爪牙吧!
苏棠觉得他必须纠正艾萨克这种错误的想法。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神秘兮兮地凑近,几乎贴着艾萨克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橙发雌虫在耳廓,带来一种奇异的麻痒。
“因为我喜欢你啊。”
艾萨克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猛地加速跳动,火气上头,一股陌生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遍全身。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棠又继续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所以你不用这么紧张!本大爷已经决定了,这次的冠军,就是你了!”
他挺起小胸脯,一副“你快来感激涕零”的表情。
艾萨克瞳孔微缩,一时间真的不知该如何回应。
苏棠说得斩钉截铁,他想得很美好:他是立志成为宇宙大反派的存在,既然是坏蛋,就要做一些只有坏蛋才会做的事——比如,搞黑幕!
至于选谁做冠军?那当然是选自己虫——即将成为他忠心小弟的艾萨克呀!
为了实践这个恶毒的计划,他还特意提前找到了导演图透·保尔。
他溜达到忧心忡忡的导演身边,努力板起小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凶恶一些。
“本大爷要让他拿冠军。”他用大拇指比了比身后的艾萨克,“秃头包儿,你听见了没!”
苏棠洋洋得意地觉得,导演一定会秉持着艺术家的风骨,不畏强权,严词拒绝他的无理要求!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进行下一步:强迫导演就范!
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反派行径!
他想象着导演愤怒地驳斥他,捍卫比赛的公正。然后他再用武力叫导演屈服。
那场面,一定非常符合他大魔王的身份!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回应。
当他向图透·保尔导演提出这个蛮横的要求时,导演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图透·保尔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当然!当然!”导演的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仅剩的一根头发,随着光溜溜的脑袋连连点头,在头上飘来飘去。
“阁下您高兴就好!”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您想选谁就选谁!我们节目组绝对配合!”
图透·保尔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搞《虫星大舞台》的初衷,不过是想挽救自己和团队濒临解散的命运。自从邀请了苏棠阁下,这个目标早已超额完成!
至于冠军是谁?他根本无所谓!反正现在星网上传得风风雨雨,都说这节目是雄虫阁下选妃现场。
既然如此,他何不顺水推舟?坐实了这个“选妃”的名头,以后节目的热度只会更高!
至于比赛的公平性?那是什么?能换来收视率吗?
“一切都听凭您的吩咐!”
苏棠:“……”
他先是懵了一下,这,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同!
导演不应该正气凛然地拒绝他,然后他再施展淫威吗?!
怎么……怎么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
他这样搞得他都不好意思再动手,去拔导演头上那根独苗了。
苏棠的小脑瓜,再次用开机能打败0.1%同僚的性能,高速运转,很快就得出了一个令他满意的结论:
肯定是秃头导演被本大爷与生俱来的邪恶气场震慑住了!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更加得意起来,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为邪恶事业而生的天才!
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战果”带回来,分享给艾萨克。
他等着看艾萨克脸上露出狂喜,进而对他感恩戴德,!
但艾萨克并没有如苏棠所想的纳头就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小雄虫,眼里带着苏棠看不懂的沉重与复杂。
苏棠不由得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纯然的不解:
“你怎么了?”他问道,“冠军已经是你的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艾萨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心理斗争。
他棕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深沉的情绪漩涡。
“哥哥……”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也怕打破眼前这脆弱的幻象。
“我有一个朋友……”他斟酌着开口,目光落在苏棠脸上,却又像是穿透了他,看向某个遥不可及却又必须面对的结局。
“他……费尽心思,把自己塑造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样子。”艾萨克顿了顿,几乎是脱口而出补充道,“一个温和无害的,甚至是惹虫怜爱的完美形象。”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用尽所有心力,去接近另一个虫。”
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棕色眼睛,此刻沉淀着某种过于可怕的风暴。
“如果……”他注视着苏棠,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道:
“如果哥哥您就是那个被接近的虫。”
艾萨克的目光紧紧锁住苏棠,瞳孔中甚至显现出虫化的复眼特征,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您所见到的、所感受到的一切——他的乖巧、他的羞涩、他的崇拜,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甚至他递给您饮料时记住的口味……”
他再次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如果这一切,都是那个朋友刻意编织的谎言,营造的假象,是为了达成目的而精心设计的骗局。哥哥,你会怎么想?”
他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然后紧紧地闭上了嘴,盯着苏棠的眼睛,像死刑犯在等待法官最终审判般的,等待雄虫的回应。
苏棠觉得艾萨克今天这个样子怪怪的,难道是因为总决赛了,这小子开始紧张了?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
苏棠芝麻粒大小的脑瓜子,显然根本没能理解这个比喻背后血淋淋的真相。
他只是骄傲地扬起了小下巴,身后那条能随他心意晃动的小尾钩,也跟着得意地翘了翘。
“那当然是理所当然的啊!”苏棠用一副“这还用问”的语气说道。
“理所当然……?”艾萨克像个傻子一样,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
“对啊!”
苏棠用力点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光芒,他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下巴高高扬起,满脸写着高兴:
“哼哼,你那个朋友肯定是已经沉迷在本大爷的反派魅力之中了!”
“您……不生气吗?”艾萨克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艰涩,“他可是欺骗了您!他所有的乖巧友善,全部都是假的!”
“为什么要生气?”苏棠反而觉得奇怪,他看着艾萨克,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竟然肯为我花这么多心思诶!”小雄虫理所当然地昂着头,尾巴兴奋地甩来甩去,“这难道不正说明了本大爷的魅力无法抵挡吗?”
艾萨克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回答——被欺骗的愤怒、伤心欲绝的失望……
唯独没有这一种。
“哈哈,本大爷的邪恶果然已经散播到世界各地了!居然还有小弟会主动送上来!”
苏棠的逻辑简单又直接,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天真。
“对了,你说的那个朋友在哪里?难道是……”小雄虫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艾萨克时候的事,狐疑地眯了眯眼睛,他就说嘛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两个虫!
“我知道了!你那个朋友是不是阿德洛德?好哇,你之前居然还装自己不认识他!你们肯定有亲戚关系!”
苏棠狠狠地瞪着艾萨克,发现对方依旧用一种他无法形容的复杂眼神看着自己。
艾萨克哑然,他此时简直哭笑不得。
难道他还不够明示的吗?为什么这位雄虫阁下会联想到自己的兄弟头上!原来阿德洛德在他眼里看上去是乖巧听话的吗?
但小雄虫清奇的脑回路给出的宣判,着实让他狠狠他松了一口气。
苏棠的小脸上全然是信赖的表情,琥珀色眼瞳中倒映出的,是属于“参赛选手艾萨克”这个虚假外壳的影子。
那副毫无阴霾,甚至带着小骄傲的模样,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乎让他窒息。
艾萨克深深地看着苏棠,看了很久。
“到底怎么了?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诶!”
他对着疑惑的苏棠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乖巧温和,但终究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没什么,”艾萨克轻声说,“只是……确认了一些事情。”
艾萨克无声地笑了,带着释然,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坚定。
他在心底对自己立下不可违背的誓言:
无论如何。
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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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环形场馆座无虚席,炫目的灯光在穹顶交错,全息投影悬浮在舞台上方,实时捕捉着每一个精彩瞬间。
舞台设计极尽奢华与科技感,悬浮的透明平台,变幻莫测的光影效果,营造出一种梦幻般的辉煌。
主持虫激情洋溢的开场白,更是将现场气氛推向了顶点。
选手们依次登台,拿出了自己毕生所学,奋力一搏。
无论是高亢的歌剧咏叹,抑或是充满爆发力的摇滚呐喊,每一个表演都堪称水准之上,引得台下欢呼声、掌声如同潮水般涌动。
苏棠坐在评委席最中央的位置,被璀璨的灯光环绕,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此刻简直就是宇宙的中心,反派之光!所有虫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苏棠拽的二五八万,对着台上的选手假惺惺地点了个头,看着对方满脸通红地鞠躬下台,随后在评分表上打了个零蛋,完全不顾及镜头,甚至没有遮掩一下。
没错,他可是本节目最大的黑幕,选手们的表演已经不重要了,反正都他已经内定好了!
被黑评委钦定的冠军虫选艾萨克,作为本届夺冠的热门选手之一,排在倒数第二位出场。
他的表演无可挑剔。
选择的曲目是一首旋律悠扬,层次丰富,极具难度的歌曲。
艾萨克的嗓音本就清澈而富有穿透力。他技巧纯熟,情感饱满,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舞台上的他光芒四射,仿佛天生就属于这个地方。
但若是仔细观察,或许能从他那双总是带着乖巧笑意的棕色眼眸最深处,窥见一丝与这场音乐盛宴格格不入的狠辣。
橙发雌虫站在舞台中央,微微闭着眼,光束聚焦在他身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唱到副歌的部分,蕴含着复杂情感的原创歌词,似乎不仅仅是表演,更像是在倾诉着什么,告别着什么。
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承载着重量,每一次换气都像是在进行一次艰难的抉择。
苏棠浑然不觉。
他看得目不转睛,沉浸在美妙的歌声中,尾巴不自觉地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摆动,为自己有这样厉害的小弟感到骄傲。
兰斯洛特的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克莱因的精神力场陡然收紧,笼罩了整个舞台。
就连罗哈特都向前迈了半步,更加贴近苏棠。
艾萨克那小子的状态不对。
红毛大狗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像邻家弟弟一样的艾萨克,此时平静的表面下,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能量。这和他以往在表演时,沉浸在音乐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而艾萨克,仿佛对这三只雌虫的戒备无所察觉。
或者说,他早已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当他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深深鞠躬时,全场爆发出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艾萨克!”苏棠拿起话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恶毒,挑剔地说道,“哼,唱得嘛……马马虎虎,勉强能入本大爷的耳。”
他努力板着脸,试图营造出一种“我不是很认可你”的姿态,但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嘴角,早已出卖了他真实的想法。
橙发雌虫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息,目光几乎是贪婪地盯着苏棠。
两虫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小雄虫尾巴欢快地摇晃,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冠军是你的!”
艾萨克看着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内心深处最后的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微微鞠躬,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下舞台。
在经过兰斯洛特身边时,他感觉到那道淬毒的视线几乎要将他千刀万剐。
但艾萨克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宁静的海面,蕴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
他没有退缩,抬起头,迎上兰斯洛特的恶意,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