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雌塔912刑罚室内。
高大的雌虫被悬吊在冰冷的刑架上,汗水浸湿了他鲜艳的红发,一绺一绺地黏在额角与脸颊。
他上半身赤裸,线条分明的肌肉因持续紧绷而微微颤抖,古铜色的后背死死抵住身后排列整齐的锋利刀片。
这是罪雌塔惯用,也最为雌虫恐惧的伎俩——逼迫有翅的雌虫在极端痛苦和恐惧中,显露出他们最强大也最脆弱的翅膀。
若肉体的强度不足以抵抗这些即将切入皮肤的利刃,雌虫会在本能的驱使下,展开那坚硬锋利、本应用于战斗和飞翔的虫翼来进行抵挡。
而一旦翅膀展开,便是真正落入陷阱的时刻。特制的钢索会瞬间弹出,精准地锁死翅根。
那是虫族全身最敏感、防御也最薄弱的区域,一旦被缚,再强大的雌虫也无力挣脱后续的折磨。
最终,这对乃至数对象征力量与荣耀的翅膀,会被毫无怜悯地生生撕裂、扯断。
对虫族而言,寻常断肢重生并非难事,但翅膀的重生却需要漫长的时间与庞大的能量。
等级稍低的雌虫,很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再长出新的翅膀,这无异于彻底断绝他们所有的前途与未来。
可对于雌虫而言,肉体上的剧痛或许尚可忍受,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无尽折磨。
置身于绝对的黑暗,不知何时会切下的刀刃,以及那蓄势待发、预备将他彻底摧毁的断翅钢索……
这一切未知的恐惧,足以将任何精神健全的雌虫逼至疯狂。更何况,是一名长期缺乏雄虫信息素安抚、精神海早已岌岌可危的军雌?
这本该是用于惩罚罪大恶极之徒的极刑,是所有刑罚中最残酷、最为羞辱的“折翼之刑”。
即便是真正的临阵脱逃之罪,也远远够不上此等惩罚,何况罗哈特只是在清扫战场时,带领一群新兵蛋子提前返航。
很显然,是某些力量在暗中操纵,刻意要将他推入绝境。
罗哈特闭着双眼,牙关紧咬,每一块肌肉都在抵抗着来自背后的冰冷威胁和即将到来的剧痛。
不必细想,他也知道这背后是谁的手笔——除了他那个“兄弟”罗科,不会有别的虫。
罗哈特出身于蜓族,是万千通过虫工受精、被批量“饲养”出的红蜓雌虫之一。他复杂的身世根源,深植于蜓族古老而残酷的生存习性之中。
时至今日,星际虫族虽已进化出偏近人形的外貌,但其属于虫子的原始本能依旧深埋在每一只雌虫的基因深处,难以祛除。
相比亚雌,能够完全虫化的雌虫受这种本能的影响更为强烈。
随着年龄增长,他们的精神海会逐渐趋于暴躁,必须依赖雄虫信息素来维持平静。
正因如此,虫族天性嗜战,大多数铁血直雌选择投身军旅,与强大的星际异兽厮杀,以此宣泄血液中奔腾不休的暴虐因子。
然而,战斗本身又会加剧精神海的损伤,使他们变得更加敏感易怒,形成一种绝望的恶性循环。
无数军雌根本熬不到退役,便会死于彻底的精神海暴动。
由于雄虫日益稀少,且极度恐惧这些形同怪物的军雌,极少有雌虫能够有幸得到雄虫的垂青,更遑论组建家庭、孕育后代。
罗哈特的养雌父便是一名最终被精神暴动吞噬的蜓族军雌。
在绝望地发现自己追求雄虫无望后,他选择了虫工受精,并抚养了罗哈特和他的雌弟。
按理,一同经历生死挣扎的兄弟本该感情深厚,但罗哈特的弟弟罗科却始终欲将他除之而后快。
这畸形的仇恨,与蜓族冰冷的教育方式息息相关。
蜓族有别于其他虫族的物种习性,雌虫在生产时会以原型在水中产卵,即所谓“蜻蜓点水”。
这导致所有临产的蜓族雌虫,都会不约而同地寻找一片湖泊,产下数量庞大的卵。
除非怀的是万分珍贵的雄虫崽,否则每次都可产下数十枚至上百枚卵,其中自然包含大量发育不全者。
蜓族严格遵循自然界的优胜劣汰法则,将所有卵置于同一片水域,最终能破卵而出并度过首次羽化的幼崽,才会被带回抚养。
即便是抚养,也始终伴随着无休止的竞争。
这种传统将“角逐”二字深深刻入每一只蜓族的基因,从还是卵的时候开始,他们就已经在为生存而相互倾轧。
因此,蜓族的幼崽并非由“雌父抚养长大”,而是在残酷竞争中“长大后找到雌父”。
连罗哈特自己,也无从知晓他的亲生雌父究竟是谁。
罗哈特的养雌父在察觉自己精神海即将崩溃后,接受了虫工受精。
他最初仍抱有一丝渺茫的希望:若能侥幸怀上雄虫崽,孕期产生的雄虫利己素或能安抚他躁动的精神海。
然而,虫工受精几乎不可能孕育雄虫。
罗哈特的养雌父未能得到虫神的眷顾,他和无数雌虫一样,怀上了一堆蜓族雌虫卵。
孕期雌虫都会变得异常骁勇好战。虫族历史上那段黑暗时期,甚至曾有一支全部由孕期雌虫组成的尖刀敢死队,以自毁式的疯狂战斗毁灭了整个星系。
罗哈特的养雌父怀卵后也不例外,他杀性愈重,按捺不住汹涌的战意,孕期再度奔赴战场。
而在生产期来临之际,他和同一片战场的雌虫一样,选择了就近的湖泊产卵。
彼时,那片湖泊周围除了星际异兽,亦有其他杀红眼的军雌。
战场上的疯狂模糊了敌我,杀戮不再需要理由。
虫族就是这样,他们疯起来连自己都杀。当罗哈特的养雌父最终恢复一丝清明时,湖面已被鲜血染红。
他没有归队,而是驻守在湖边,等待新的生命。
虫崽破壳期,精神已近崩坏的养雌父对幼崽毫无怜爱之情。本就是带有目的的生育,又何来父爱?
他冷眼看着新生的虫崽为了生存而争斗、蚕食同伴的血肉,最终,仅有几只度过首次羽化的雌虫幼崽被他带回虫族社会。
此后,他亦严格遵循蜓族传统,训练这些幼崽相互竞争、彼此厮杀,甚至疯魔地,在他们未达成虫期时,就利用职权将他们带入军部,投入残酷的战争。
一连串的争斗后,活下来的只有罗哈特和罗科。
显然,养雌父并未打算让竞争到此为止,他需要他们继续争斗,直到决出一个最终的胜者来继承家族。
然而未等结果出现,养雌父便因精神海彻底枯竭而亡。
说实话,罗哈特当时松了口气。
他无意继承家族,更不想与弟弟无止境地斗下去。
罗哈特内心重情,幼年时便厌恶兄弟相残,但雌虫的生存本能逼迫他靠着吞噬同类血肉长大,养雌父更逼迫他在成长过程中与兄弟刀剑相向。
罗哈特从未主动对兄弟们下过死手,但他的兄弟们却相继在争斗中殒命,只余下罗科。
养雌父死后,他以为终于能摆脱这宿命般的厮杀。
但罗科不肯罢休,步步紧逼。
原来很早之前,在血脉检测时,养雌父发现罗哈特与他品种不一。他并非普通的红蜓,而是极为罕见、强大且凶残的变种——猩红蜻蜓。
普通的红蜓与猩红蜻蜓相比,无论是潜力还是凶暴程度,都有着云泥之别。
猩红蜻蜓是古老的强大种族,三次进化后,其虫化形态已近乎神话中的西方龙,披挂无坚不摧的血色宝石鳞甲,生有六对钢翼羽翅。
雌虫对此并未声张,蜓族习性本就常抚养非己出的幼虫。
发现罗哈特的异常后,养雌父萌生了更为疯狂的念头:他要将罗哈特培养成一件更残忍、更强大的战争机器,用以光耀家族。
罗科还有其他兄弟,他们不过是用来历练罗哈特的磨刀石罢了。
罗哈特对此一无所知,还年轻的他曾经天真地认为自己完成了养雌父的任务,其他兄弟就能过得更好。
在养雌父的魔鬼训练下,罗哈特成功熬过了二次进化,正冲击第三次。
在此期间罗哈特一直试图与罗科和解,处处忍让。否则以他真正的强悍,又何止屈就于一个小小的中尉军衔?
罗科并不领情。
他将罗哈特的一切忍让视为“争宠”,包括罗哈特替他挡下的那些来自养雌父的虐待和明枪暗箭。
即便养雌父已死,罗科仍不肯放过罗哈特,顽固地延续着蜓族那该死的物竞天择法则,誓要将这位“竞争对手”彻底铲除。
为了远离权力核心,罗哈特是自请“流放”到后勤巡航组的。却未料计划赶不上变化,他遇见了苏棠。
情势危急,他来不及做任何部署,刚将那位珍贵的阁下送入医院,便被罗科抓住了把柄,以莫须有的罪名投入了罪雌塔。
根据《星际虫族后勤军团第十二条军规》,军雌有义务救助每一位陷入生命危险的虫族公民。即便当时需要救助的并非一位尊贵的雄虫阁下,他同样会义无反顾地返航施救。
罗哈特嘴角艰难地抽动了一下,试图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却瞬间牵动全身伤口,剧痛刺入精神海,引来一阵剧烈的震荡。
这次……恐怕是真的要栽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电子牢笼的门骤然滑开,外界微弱的光线刺痛了他适应了黑暗的双眼。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编号912341,有虫提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