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决定,他的目光立刻投向了房间那个巨大的衣橱。
苏棠像只警觉的小兔子一样窜过去,猛地拉开柜门——
里面挂满了各种衣物,大多是白色、米色或浅金色的,看起来就很符合“教会”或者“神殿”的风格。
这都是教会为了尊贵的雄虫阁下准备的裙装。
苏棠根本来不及去想柜子里为什么都是小裙子,或者说他的大脑根本想不到那么远。
小鼻嘎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是异世界的东西,这些简约但不普通的裙子就是证明。
浅色的裙装虽然长及脚踝,却为了舒适,在裙摆处使用了双层结构,即棉质短内搭和纱质长外裙。简而言之,裙摆有些透明。
这样的话根本遮不住他无处安放的小尾巴!
不行!
苏棠手忙脚乱地在柜子里面翻找,一心只想找一件能把他那“罪恶”的小尾钩彻底隐藏起来的衣服!
“这个还是太薄了……尾巴形状肯定会映出来的!”
“这个怎么后面还开衩……好奇怪,不行!”
“这个……这个……好厚!就是这个!”
他终于扯出来一件看起来用料最扎实,裙摆最厚重,层层叠叠像是蛋糕一样的白色长裙。
这条裙子是古典风格的礼服,做工繁复,领口和袖口还缀着精致的蕾丝,外面还带着一圈浅色的毛边,看上去既纯洁又雍容华贵,总之就是看起来就非常“大家闺秀”。
但不论如何,这怎么看都是一条冬装裙子,也难怪会被塞在了柜子的最里面。
可苏棠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得保命要紧!
小雄虫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原本那身睡衣脱掉,笨拙地将那件厚重的长裙往身上套。将自己小心翼翼地塞进层层叠叠的裙摆里。
裙子对他来说有点大,穿起来颇为费劲,尤其是自己不听话的那只尾巴总是会动来动去,把繁复的裙子弄得乱七八糟,还要确保不会不小心从镂空的蕾丝中翘出来。
好不容易穿好衣服,苏棠感觉整个虫都被厚重的布料包裹住了,行动都有些不便。
他跑到房间角落里那个光可鉴虫的金属装饰镜面前照了照。
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臃肿白色长裙的“少女”,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小脸因为紧张和刚才一番折腾而泛着红晕,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慌和做贼心虚。
但厚重的裙摆确实完美地掩盖了缠绕在自己右腿上尾钩的轮廓,层层叠叠的重量能保证他的尾钩在不自觉晃动的时候不会掀起裙摆,而过长的布料,甚至能让他在放松尾巴时,也不至于不小心探出来。
苏棠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口气,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打气,声音还打着颤:“嗯!这样就看不出来了!从现在开始,本大爷就是……咳,我就是一个不小心流落至此的普通人类少女!对!绝对不能暴露我是虫族……啊不是,是长着尾巴的小恶魔这件事!”
小雄虫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常”一点。
他最后对着镜子,用力扯了扯高高的领口,又笨拙地踢了踢拖地的裙摆。
并不知道门外的格拉海德早已听见了里面动静的小雄虫,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转身,迈着被沉重布料绊得踉踉跄跄的小碎步,朝着那扇仿佛通往审判之地,刻满金色符文的房门……挪去。
苏棠小心翼翼地再次拉开了那扇门。
门外,那位蒙着白绸的高大“圣骑士长”依旧如同雕像般伫立着,仿佛从未移动过。
苏棠咽了口口水,用细若蚊蚋,刻意捏着嗓子忸怩地表演出来的“柔弱”声音,试探性地开口:
“那个……请、请问……这里是哪里呀?”
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显得异常渺小。
而那尊矗立在门边的白色巨像,闻声缓缓地转过身。
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潮水,随着他的动作无声地弥漫开来。
苏棠感觉自己像被猛兽盯上的小动物,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厚重的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及时扶住了冰凉的石门。
格拉海德面朝着声音的来源,覆盖着白绢的面庞微微低垂,似乎在“注视”着小家伙。
苏棠在心里紧张地安慰自己,这个大家伙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虽然看不见眼睛,但他还是感觉自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温和却又洞悉一切的力量扫过了全身。
小雄虫被裹在一团厚重得几乎不合常理的丝绒裙装里,只露出一张憋得通红,写满惊惶的小脸和几根紧张揪着裙摆的白皙手指。
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尤其是被藏在厚厚裙摆里的尾巴尖,绷得紧紧的,蜷缩着盘在小腿上,在有些软肉的小腿勒出了一条浅浅的白印子。
只是片刻的沉默,对苏棠来说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小雄虫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圣骑士长如同竖琴低音般温和的嗓音终于响起:
“此处,是星辉大教堂,圣座居所,亦是神恩垂注之地。”
高大的骑士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有种神圣的韵律感,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让苏棠莫名地安心,“阁下,您已安全,请不要害怕,任何危险都无法侵扰此地。”
对方说完这句话后,就再次陷入了那种沉默地如同磐石般的姿态,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例行公事地宣告一个事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和探究。
星辉大教堂?
苏棠生锈的小脑袋瓜开始飞速运转。
这名字……听起来是宗教意味十足啊!果然,这就是传说中的光明教会!
天哪!那他不会被带到光明教会的总部了吧!
毕竟刚才他隔着门缝可是听见外面有虫叫这个大家伙为“圣骑士长”的啊!
后面的东西他没注意听,总之这地方看上去华丽又圣洁,看门的还是圣骑士长,肯定不简单!
还有,这个圣骑士长刚刚说什么?安全?再无危险?
苏棠恨不得顺着他的话疯狂点头:对对对!安全!只要你们不把我当异端烧了,我就很安全!
他……他好像真的没发现什么异常?
小雄虫偷偷瞥了一眼格拉海德那覆盖着白绢的脸庞——他肯定是瞎子吧!瞎子一定看不见,所以他救自己回来的时候,就没有发现自己的小尾钩!
劫后余生的得意感冲淡了些许恐惧。
苏棠心里那点属于大聪明的侥幸和沾沾自喜又开始冒泡了。
看吧!我就说我的伪装天衣无缝!
这么厚重的裙子!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他一个瞎子,之前就看不出来,那现在怎么可能再发现我藏在裙摆里面的小尾巴?
我真是太聪明了!
这样想着,苏棠终于悄悄松了一口,他努力挺了挺小胸脯,试图让自己这个“人类少女”的形象更理直气壮一点。
也正是此时,苏棠才有空发现自己早就汗流浃背,厚实的裙子都快粘在身上了。
小雄虫皱着眉,忍不住在厚重的裙摆里,用小腿轻轻蹭了蹭被布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尾钩,微汗的粘腻感让他忍不住又在裙摆上踢了两脚来透风。
他又拉了拉衣领,对自己闷得通红的小脸扇了扇风,假模假样嗫嚅着:
“谢……谢谢您救了我……”
细声细气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柔弱”和“感激”,但仔细听,就会发现其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力掩饰的,骄傲地上扬的尾音,“我叫……tang咳,我叫甜甜!”
他临时给自己改了个更像人类女孩的名字,试图显得更虫畜无害,“请问您是……”
格拉海德覆盖着白绢的面庞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位小小雄虫阁下那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恐惧如同底色,浓郁得化不开;时有时无的戒备,仿佛在抗拒身边的一切,包括他。
但就在刚才他回完话之后,雄虫的情绪似乎好了一点,莫名其妙地有了一些小骄傲。
格拉海德当然不能和笨笨的小雄虫同步脑电波。
他无法理解这庆幸和自得从何而来,但之前那浓烈的恐惧和戒备却是如此清晰。
圣骑士长沉默地将其归结为——这位尊贵的雄虫阁下,对自己这个高大恐怖的形象,感到了强烈的不适和不满。
这其中或许还有之前他不慎侵犯了雄虫阁下的原因,只是看样子这位阁下已经没有当时的记忆了。
但不论如何,难以言喻的沉重的低落感,还是深深烙在了格拉海德的心上。
格拉海德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守护过,也从未想象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近距离地守卫一位雄虫阁下。
但圣骑士的职责是守护,是奉献,是让尊贵的雄虫感到安宁与安全。
这位阁下,是头一个让他发自内心,主动想要守护的阁下。
可惜他的存在本身,似乎成为了阁下的恐惧之源。
遵循着教规和圣座冕下的指示,格拉海德并未再说什么。
他只是微微颔首,恭敬地回答:“职责所在,阁下无需致谢。您需要任何事物,请随时吩咐。格拉海德·诺曼,时刻为您分忧。”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苏棠就这样萌混过关了。
但接下来的时间,并未如同小雄虫所想,他不慎陷入了“人类少女甜甜”的艰难扮演和酷热的双重煎熬中。
格拉海德不愧是圣骑士长,是典型的严于律己。
就如同设定好的程序,这位“巨人”总能完美地履行着守护者的职责,甚至有些事情已经超过了一位“圣骑士长对待被救少女”的界限。
每天清晨,都会有一杯温度恰到好处,散发着清雅花香的甘露无声地出现在苏棠房间的白玉石桌上。
发现小雄虫对教会的三餐不太感兴趣,每天下午,格拉海德都会去做几碟精致得如同艺术品,散发着诱虫香气的点心。
苏棠每次都被小点心香得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还要努力维持“少女”的矜持,吃得异常辛苦。
圣骑士长也无愧于他的正直,当苏棠有点什么隐私事情要做的时候,格拉海德会如同幽灵般退到房间最远的角落或是房门外,给予他最大的空间。
这倒是让小家伙再日日担惊受怕,心忧自己“y魔”身份暴露。
但苏棠的日子过得愉快又不轻松。因为最让苏棠崩溃的是——热!
并且这鬼地方的气温好像还在升高!
前几天窝在房间还能把衣服脱下来透透气,现在也不行了。
汗水不停地渗出,浸湿了薄薄的睡衣,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他浑身难受。
苏棠的小脸更是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黏在脸颊上。他不停地用手扇着风,又不敢力道太大,怕被格拉海德听见,动作幅度小得像蚊子振翅。
小家伙不敢撩起下摆,生怕自己睡过头会被进来打扫房间的格拉海德发现点什么,只能偷偷把睡衣领子往下扯一点,发现两只樱樱,又想起来女孩子不能让樱樱这么坦荡,赶紧又拉回去。
白天就更惨了,他穿着那件密不透风的丝绒冬裙,感觉自己像被丢进了桑拿房!
苏棠哪里知道,负责照顾他起居的侍虫们,在第一次看到这位被圣骑士长带回来的尊贵雄虫阁下时,就被他那一身厚重得与季节和环境格格不入的冬装裙给惊到了。
“诺曼圣骑士长,”为首的侍虫思来想去还是向格拉海德提议,“虽然说我们圣堂的温度调控系统一直是按照最适宜雄虫阁下的标准恒定的……可那位小阁下他似乎……非常怕冷?我看他出门都裹着一件极其厚实的长裙,像是寒冬的装束。”
侍虫的语气也充满了困惑和惶恐,生怕雄虫阁下在自己的照料下得了什么病,“您看要不要调整一下圣堂的集控温度?”
格拉海德覆盖着白绢的面庞转向提议的侍虫长,沉默了几秒。
他能感知到房间内那位小阁下不断升高的体温和躁动不安的动静。
怕冷?他感知到的分明是……燥热?
但侍从的观察不会错。
他也上手摸过,那条裙子的厚重程度,确实远超常理。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这位小阁下体质特殊,极其畏寒?
格拉海德不再犹豫:“星辉大教堂全域温度调控,上调10个标准单位。确保阁下温暖舒适。”
于是,当苏棠感觉自己快要被蒸熟,偷偷摸摸想溜到房间角落那个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白玉石柱边蹭点凉气时,他惊恐地发现——
墙壁上那些原本散着凉意,像水一样流淌的微光符文似乎都带上了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