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市的秋天短得像一阵风,昨天还穿着短袖,今天就得翻箱倒柜找毛衣。林风站在衣柜前,手指划过一排衣裳,最后停在一件旧夹克上——师父留下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还沾着洗不掉的药渍。
"穿这个?"楚妖娆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龙组禁地,你就穿件破夹克?"
"舒服。"林风把夹克套上,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再说,今晚不是去走秀,是去挖坟。"
"挖你爸妈的坟?"
"挖他们的秘密。"林风从床底拖出个帆布包,和周正国那个同款,只是更旧,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二十年了,该见光了。"
楚妖娆没再说话,走过来,帮他理了理夹克的领子。她的手指在他颈侧停留了一秒,感受那里的脉搏,跳得稳,但比平时快——他在紧张。
"怕?"她低声问。
"怕。"林风坦然,"怕看到不想看的,怕知道不该知道的,怕……"他顿了顿,"怕他们其实没死,又怕他们真的死了。"
楚妖娆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那年她十六,黑蛇会的人绑了她爸,她握着匕首,手抖得像筛糠,却一刀捅进了对方心口。事后她吐了三天,但第四天上,她就能面不改色地吃早餐了。
人就是这样,怕着怕着,就习惯了。
"走吧,"她拍拍他肩膀,"凌霜他们在车上等着,周叔的毒压住了,但撑不过四十八小时,我们得抓紧。"
龙渊,位于江南市地下七百米,是龙组最早的总部,后来迁都京城,这里就成了禁地,封存着从建国至今的所有绝密档案。
入口在秦淮河底,一个被伪装成排污口的隧道里。林风带着五女,踩着湿滑的台阶往下走,空气越来越潮,带着股铁锈和霉味混合的腥甜。
"这味儿,"沈红鲤皱鼻子,"像血放久了的味道。"
"就是血。"凌霜走在最前,手里握着个微型手电,光柱在墙壁上扫过,照出一片片暗褐色的痕迹,"建国初期,龙组在这里处决过叛徒,据说有上千人。"
"上千人?"苏晚晴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林风身边靠了靠。
"那时候乱,"林风握住她的手,感受那里的冰凉,"敌特、间谍、内部清洗,人命不值钱。"
他话音刚落,脚下突然一空——台阶在这里断了,前面是个深不见底的竖井,只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索,垂入黑暗。
"到了。"凌霜关掉手电,从背包里掏出个荧光棒,折亮了扔下去。光点坠落,足足落了七八秒,才触底,照出一片惨白的地面。
"七百米,"她算了一下,"铁索承重两百公斤,我们得一个一个下。"
"我先。"林风把帆布包捆在背上,双手握住铁索,试了试松紧。铁锈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场红雨,但索身还算结实。
"等等,"楚妖娆突然拉住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红绳,绳上挂着枚玉扣,"楚家祖传的,保平安,戴上。"
林风看着那枚玉扣,温润的白玉,雕着只展翅的凤凰——楚家的族徽。他想起第一次见楚妖娆的时候,她戴着这个,趾高气扬地说"林风是我的人",那时候他只觉得烦,现在却觉得,这女人,从那时候起,就把命拴在他身上了。
"你呢?"他问。
"我还有,"楚妖娆从衣领里又拽出一条,一模一样的,"双胞胎,我跟我妈各一个,她死前给我了。"
林风没再推辞,把玉扣塞进夹克内袋,贴着心口。然后,他纵身一跃,顺着铁索滑入黑暗。
风在耳边呼啸,像谁在哭。他数着秒,到第十五秒的时候,看见了底——不是地面,是水面,黑漆漆的,荧光棒的光漂在上面,像一具浮尸。
"有水!"他朝上喊,"准备湿身!"
话音未落,他已经砸进水里。冷,刺骨的冷,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毛孔。他扑腾了两下,脚踩到实地,才发现水只到腰际,是条地下河,流向不知名的深处。
"下来吧,"他朝上喊,"不深,但冷,抱紧包!"
一个接一个,五女顺着铁索滑下。凌霜最稳,落水时几乎没溅起水花;楚妖娆最狼狈,裙子全湿了,贴在身上,骂了一路脏话;苏晚晴是被林风接住的,像个秤砣似的砸进他怀里,呛了好几口水;沈红鲤和双胞胎手拉着手,落水时还保持着阵型,显然是受过训练的。
"往前游,"林风指着荧光棒漂去的方向,"龙渊的入口,在地下河尽头。"
地下河游了二十分钟,肺都要炸了,才看见岸。
岸上是片人工开凿的石台,石台尽头,是两扇青铜门,门上铸着盘龙,龙睛处各有一个凹槽,形状和龙凤佩的断口吻合。
"就是这儿。"林风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但只有一个,怎么开两个门?"
"我有。"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喘,是周正国的声音。林风猛地回头,看见老人坐在石台边缘,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得像纸,手里却握着另半块玉佩——凤佩,雕着展翅的凤凰,和楚妖娆那枚玉扣,一模一样。
"周叔?!"林风又惊又怒,"你怎么下来的?!"
"爬,"周正国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你们前脚走,我后脚就跟。清洗者能追踪我,我得跟着你们,才安全。"
他说着,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是毒入肺腑的征兆。苏晚晴连忙游过去,从包里掏出药丸,塞进他嘴里。
"您不要命了?"她声音带着哭腔。
"命?"周正国咽下丹药,目光落在那两扇青铜门上,"二十年前就该没了的,苟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门前,将手中的凤佩,嵌入右侧的凹槽。
"小风,"他回头,目光像两盏熬干的灯,"你爸你妈,不是普通人,他们是……"
"是什么?"
"是'种子'。"周正国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龙组最早的计划,培养超越凡人的存在,对抗那些……那些不是人的东西。你爸是第一批,你妈是第二批,他们是实验体,也是……"
他顿了顿,看着林风,目光复杂:"也是你真正的父母。你师父,只是把你养大的人,不是你的血亲。"
林风愣住了。
五女也愣住了。
地下河里,只有水流的潺潺声,像谁在低声哭泣。
"我不信。"林风声音发涩,"我师父说,我是我爸妈从废墟里抱出来的,他亲眼看见的……"
"他看见的,是龙组安排的。"周正国摇头,"你真正的出生,是在实验室里,试管里,你爸的精和你妈的卵,加上……"
他指着青铜门,"加上门后面的东西,造出来的。"
"什么东西?"
周正国没回答,只是将手,按在龙睛上。
"开门吧,"他说,"看了,你就知道了。"
两扇青铜门,在龙凤佩嵌入的瞬间,发出沉闷的轰鸣。
不是机械运转的声音,是某种……生物的呼吸。像一头沉睡了二十年的巨兽,被强行唤醒,不满地打着哈欠。
门缝缓缓打开,里面没有光,只有更深沉的黑暗,和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不是腐臭,是某种……过于浓烈的生命气息,像走进了一座密闭的温室,里面种满了会吃人的花。
林风第一个迈进去。
脚下是软的,不是地面,是某种……肉质的东西,有弹性,会微微起伏。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看见一片粉红色的……黏膜?上面布满了血管,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
"这是……"凌霜的声音在抖,她见过尸体,见过战场,没见过这个。
"子宫。"周正国跟进来,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自家客厅,"龙组最早的实验,用人造子宫,培育'种子'。你爸你妈,是第一批成功存活的,你……"
他看着林风,目光温柔,"你是最后一批,也是唯一一个,自然受孕、自然分娩的。他们把你偷出来,藏在废墟里,让你师父捡走,就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成为真正的'人'。"周正国往前走,脚步在肉质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印子,"而不是,门后面那些,失败的实验品。"
他抬手,指向黑暗深处。
林风顺着他的手指,举起手电。
光柱扫过,照亮了……无数张脸。
人的脸,成千上万,镶嵌在肉质的墙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完整,有的残缺,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眉心,都有一个红点,和林风手中龙凤佩上的,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苏晚晴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
"失败的种子。"周正国点头,"龙组五十年,实验了十万个胚胎,活下来的,只有三百。你爸你妈,是三百个里的佼佼者,而你……"
他转身,看着林风,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骄傲:"你是三百个里,唯一一个,超越了'种子',真正成为'人'的。"
"他们叫你'完美体',叫你'医尊',叫你'救世主',"
"但在我眼里,你就是小风,是青玄和无双的儿子,是我周正国,用命保下来的,孩子。"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录音机,老式的那种,磁带都已经发黄了。
"你爸妈,留下的。"他把录音机塞到林风手里,"我藏了二十年,不敢听,不敢丢,现在,该你听了。"
林风低头,看着那个录音机,手指在播放键上悬停了很久。
五女围过来,没人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背上,腰上。
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裳传过来,像五根锚,把他钉在这人间。
他按下播放键。
"咔哒"一声,然后是电流的沙沙声,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温柔,疲惫,却带着笑:
"小风,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已经长大了,说明周叔,还活着,说明……"
"说明妈妈,没能陪你长大。"
林风闭上眼睛。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愧疚。想起自己无数次追问父母的事,师父总是摇头,说"不知道",说"别问",说"活着就好"。
原来,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妈妈不知道,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录音里的声音继续,带着点哽咽,"但妈妈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愿意为别人,流泪的人。"
"种子计划的初衷,是造出完美的战士,完美的工具,完美的一切……"
"但妈妈觉得,完美,不是不会受伤,不是不会失败,是……"
"是即使受伤了,失败了,还愿意,为了别人,再试一次。"
"小风,妈妈爱你,不是因为你完美,是因为你是妈妈的,孩子。"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男人的,沙哑,带着点不正经的笑,像楚妖娆她爸那种老江湖:
"儿子,爸没你妈那么会说话,就一句——"
"别信龙组,别信任何人,包括周叔,包括你师父,包括……"
"包括这段录音。"
"信你自己,信你身边的人,信那些,愿意为你,把命押上的人。"
"还有,"男人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悄悄话,"爸给你留了礼物,在……"
录音到这里,突然发出刺耳的杂音,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然后"咔"的一声,彻底安静。
林风睁开眼,发现脸上全是湿的,不知道是地下河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礼物,"周正国指着黑暗深处,"在最里面,你爸说,只有你能打开。"
"是什么?"
"不知道,"周正国摇头,"青玄那小子,鬼精鬼精的,连我都瞒。"
林风把录音机塞进夹克内袋,贴着心口,和楚妖娆的玉扣放在一起。
然后,他迈步,朝黑暗深处走去。
五女跟上,周正国殿后,七个人的脚步声,在肉质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回响。
墙壁上的脸,随着他们的经过,似乎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注视。
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灯光,是自然光,从头顶某个缝隙漏下来的,照在一个……培养舱上。
和昆仑山那个,一模一样。
但舱里,没有干枯的躯体,只有……一团光。
金色的,流动的,像液态的阳光,在舱里缓缓旋转,偶尔凝聚成某种形状,又散开,像一尾游动的鱼。
"这是……"林风走近,手掌贴在舱壁上,感受那里的温度,是温的,像人的体温。
"青玄和无双,最后的研究成果,"周正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敬畏,"他们叫它'源',说是……"
"说是能治愈一切,也能毁灭一切的,东西。"
"怎么打开?"林风问。
"不知道,"周正国摇头,"青玄说,只有你能打开,用……"
他顿了顿,看着林风,目光复杂:"用你的血,你的泪,还有,你的,爱。"
林风愣住了。
五女也愣住了。
"血,泪,爱?"楚妖娆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爸原话,"周正国摊手,"我就一传话的。"
林风看着那团光,看着它在舱里游动,像一尾等待了二十年的鱼。
然后,他笑了。
"简单。"
他抽出金针,在指尖刺了一下,血珠涌出,滴在舱壁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想起录音里母亲的声音,想起父亲那句"愿意为你把命押上的人",眼眶一热,泪滑落,混着血,在舱壁上蜿蜒。
最后,他转身,看着五女。
凌霜,楚妖娆,苏晚晴,沈红鲤,紫微,天府。
六个女人,十二只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像星。
"过来,"他说,声音沙哑,"让我抱抱你们。"
五女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她们走过来,挤进他怀里,像五只归巢的鸟。
林风抱着她们,感受她们的体温,她们的呼吸,她们的心跳,感受那些,愿意为他把命押上的,爱。
然后,他低头,在每个人额头上,落下一吻。
"我爱你们,"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因为你完美,是因为你们是我的,家人。"
舱里的光,突然大盛。
金色的洪流,从舱壁的缝隙中涌出,像找到了归处的河,将七个人,同时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