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泰晤士河畔。
雾气像一匹揉皱的灰绸子,从河面漫上来,把两岸的灯火揉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林风站在酒店露台上,手指敲着栏杆,节奏是某种焦躁的等待。身后传来门开的声响,伴随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叶无痕回来了,一身黑色紧身裙,外面罩着件驼色大衣,像刚从某个晚宴脱身。
"查到了?"他没回头。
"查到了。"叶无痕走到他身边,距离半步,不远不近,"泰晤士河底的裂缝,不是自然觉醒,是人为催动。但催动的人……"
她顿住,像斟酌措辞。
"是谁?"
"是你爸的老熟人。"叶无痕侧脸,金色的瞳孔在雾气里泛着冷光,"周牧野,没死,三年前昆仑那一战,他逃了,躲到伦敦,继续研究'蚀'的现代化应用。"
林风敲栏杆的手指,停了。
"他还活着?"
"活着,而且,"叶无痕从手包里抽出张照片,递过去,"变了。"
照片上是某个实验室,玻璃舱里泡着个人形,浑身插满管子,皮肤半透明,能看见下面黑色的……脉络,像树根,像血管,像某种寄生。
"他把自己也改造了,"叶无痕说,声音没有波动,像陈述天气,"不是'源蚀共生',是纯粹的'蚀'载体,舍弃人的意识,成为……"
"成为什么?"
"成为通道。"叶无痕转头,直视林风,"让'蚀'的本体,从裂缝里,直接降临的,通道。"
林风捏着照片,指节发白。
三年前,周牧野还是"长生阁"的科研负责人,斯文,懦弱,像只被人摆布的棋子。现在,他把自己变成了……祭品?还是武器?
"地点?"
"金丝雀码头,地下四十米,废弃的地铁工程,"叶无痕收回照片,"但有个问题。"
"说。"
"他设了陷阱,"叶无痕走近一步,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甜的,是苦的,像中药,像陈年的琥珀,"知道你会来,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们体内的'源'和'蚀',是打开裂缝的……"
"钥匙。"林风接上去。
"对,"叶无痕点头,"所以,他在等。等我们自投罗网,然后,抽取我们的力量,完成最后的……"
她没说完,因为林风忽然转身,面对面,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
"叶无痕,"他声音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什么?"
"你可以不说的,"林风盯着她,"你可以直接带我去陷阱,像三年前,你引导赵婉容那样。你可以抽取我的力量,自己成为那个'通道',获得永恒。你活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
叶无痕僵住。
雾气在两人之间流动,像某种……屏障,又像某种……连接。
"我……"她开口,声音发涩,像生锈的门轴,"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她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像某种……羞耻,"因为你,在地铁里,抱我的时候,没有,吞噬我。"
林风愣住。
"所有人都想吞噬我,"叶无痕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自言自语,"青玄想,无双想,所有'完美体'都想。因为我是第一代,我的'蚀'最古老,最纯粹,吞噬我,等于……"
"等于一步登天。"
"对,"她点头,"但你,没有。你抱我,梳理我,然后……"
"然后让你睡沙发。"
叶无痕嘴角抽动,像笑,又像别的什么:"对,让我睡沙发。一百三十年,没人让我睡过沙发。他们要么怕我,要么想要我,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爱我,"她说,声音轻得像雾,"但那种爱,也是想要,想要占有,想要吞噬,想要……"
她顿住,像找不到词。
林风看着她,看着这个活了一百三十岁的女人,看着她被雾气打湿的发梢,看着她黑色裙子上沾着的……某种实验室的,荧光痕迹,像星星,像泪痕。
"我不爱你,"他说,声音平静,像陈述事实,"至少,现在不爱。"
叶无痕抬头,金色的瞳孔里,闪过某种……刺痛,却很快被……别的什么,覆盖。
"我知道。"
"但我不怕你,"林风继续说,"也不想要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他转身,重新看向泰晤士河,雾气更浓了,像要吞掉一切,"你睡沙发的样子,比赵婉容跪在那棵树前的样子,更像个人。"
叶无痕沉默。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雾气的流动,像某种……久违的,松弛。
"那今晚,"她说,"我还睡沙发?"
"床让给你,"林风说,"我守夜,周牧野的人可能已经在酒店周围了。"
"一起守?"
"一起。"
凌晨三点,客厅。
林风坐在沙发上,金针在指尖流转,像某种……习惯的动作。叶无痕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扶手,大衣脱了,黑色裙子勾勒出……不该属于一百三十岁的,曲线。
"小风,"她忽然开口,用的是中文,像某种……刻意的,亲近,"你爸妈,是怎么死的?"
"你知道。"
"我知道官方版本,"叶无痕侧头,看他,"昆仑封印,同归于尽。但我想知道,你记得的版本。"
林风的手指,停了。
"我不记得,"他说,"那时候,我还是婴儿。师父说,是周正国把我抱出来的,浑身是血,不哭,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笑,"林风说,声音发涩,"像某种……知道一切,又不在乎一切的,笑。"
叶无痕沉默。
然后,她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感受那里的……温度,和,某种,相似的,孤独。
"我看见了,"她说,声音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一战。我在纽约,通过'蚀'的网络,看见了。青玄和无双,不是同归于尽,是……"
"是什么?"
"是被背叛的,"叶无痕说,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像两颗燃烧的,炭,"龙组内部,有人打开了封印,放出了'蚀'的本体,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把责任,推给他们。"
林风的手,在她掌心,僵住。
"谁?"
"我不知道名字,"叶无痕说,"只知道,是个女人,龙组高层的,和青玄……"
她顿住,像斟酌,像……犹豫。
"和青玄,有过一段,"她说,声音没有波动,像陈述天气,"在你妈之前。"
林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雾气更浓了,浓到看不见河面,看不见对岸,看不见……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
"所以,"他说,声音从背后传来,像从很深的地方,"你来伦敦,不只是为了裂缝,是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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