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元义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被箭矢划破,他用力一握,任鲜血流淌,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想不到,你们反应挺快。”他冷笑端坐好,恢复了帝王高高在上的姿态。
带走芙蕖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身血污的迟渊,多日的不眠不休,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风尘仆仆。
尽管如此,芙蕖心面上的惊喜之色还是难以掩饰,“迟渊……”
人还活着!人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迟渊冲她微微一笑,并未多言,随即他扫了眼周围的情况,一颗心愈发沉重。
姜元义着实狡诈,起初放出风声,诱他们孤注一掷主动出兵沙城,却不想沙城只是障眼法之一,他们根本无所谓沙城是否守得住,从一开始,姜元义的目标就是桑洲,或者说,是桑山。
“迟渊,现在该怎么办?”见他面色凝重,芙蕖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追问。
迟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回握了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两人的亲密无间落在姜元义眼中,别提多刺眼。
长袖一挥,姜元义指着芙蕖,“众将士听令,除了皇后,其余人,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短暂罢手的姜人再次陷入杀戮的狂欢,只是这一次没那般容易了,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嘚嘚,先前随叶憬迟渊出征沙城的北辰军驰骋而来,与敌军厮杀,迟渊则趁乱护着芙蕖后撤。
眼看芙蕖的身形离自己越来越远,姜元义泄愤般斩过拦路的北辰军,这一次,芙蕖休想离开!
就在此时,躲在暗处的崔行见局势不对,当机立断,一手抓住谢雅,一手握着匕首横在她的脖颈上。
“北辰王叶憬,你的心上人就在我手里,要想她活命,就快快命令你的部下束手就擒!”
他们都知道,那个身体残缺,命在旦夕的北辰王叶憬一定正在某处悄悄观察战局,生怕叶憬的人听不清,崔行知在十几个将士的护卫下,揪着谢雅缓缓朝战局中走去,不断重复这句话。
“北辰余孽,还不束手就擒?难道要眼睁睁看她死在你们面前吗!”
原本杀红了眼北辰军在看到崔行知挟持谢雅朝他们走近后,纷纷投鼠忌器,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或许不认得谢雅,可听着崔行知口口声声称谢雅是叶憬的心上人,他们就不得不慎重行事。
果然,在崔行知喊了几声之后,混乱的北辰军从南边渐渐分裂出一条通道,听到轮椅缓缓碾压路面发出的轱辘声,众人下意识抱拳颔首,以示恭敬。
叶憬独自推动轮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坐在轮椅上,脊背微弯,黑色斗篷之下,几缕白发散落。
多年未见,再见面的刹那,谢雅泪水夺眶而出,含泪的美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呢?
她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怎转眼间成了这幅模样?
像是心有灵犀般,叶憬苍白的手慢慢摘掉了斗篷,回头与谢雅对视,遥遥相望,二人眼中皆泛起了红。
崔行知伺机挟持谢雅,站到姜元义身旁。
姜元义只给了他一记眼神,“做的不错。”
出现的时机刚刚好,这里才是姜国与北辰最后的战场,只是有些东西在见到芙蕖以后,出现了变化。
他扫了眼迟渊与芙蕖,又定定看向叶憬,薄唇微微勾起,“不如你我打个商量如何?”
尽管姜元义骑着马,叶憬则坐在轮椅上,身量矮了一头,气势却不输,他环视一圈,无数倒地死去的北辰军,北辰子民,无不刺痛了他的眼。
他面上不显,淡淡笑着,“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姜元义略微抬起下巴,“谢雅不是你的旧情人么?你就忍心看她死于刀剑之下?”
像是附和他的话,崔行知刻意将匕首凑近了些,听得谢雅下意识发出的惊恐喘息,叶憬扶着轮椅的大手骤然收紧。
谢万钧与谢安不知何时都来到了他的身边,兄弟俩咬着牙,面色狰狞。
终于,叶憬还是妥协了,“你要如何?”
“很简单,只要朕的皇后芙蕖能够回来,其他人,朕不在乎。”
“绝无可能。”
“你休想!”
几道声音乱乱响起,迟渊更是用大半个身子将芙蕖牢牢护在身后,密不透风。
“芙蕖是我的妻,我绝不会拿她做交换。”迟渊眸色沉沉。
叶憬也在沉默过后,道,“姜国陛下,你的要求未免过于无礼,芙蕖是本王的亲妹妹,亦是我麾下大将军之妻,何时成了贵国皇后?”
“据本王所知,贵国皇后,不是姓傅么?”
姜元义云淡风轻的面容微微一变,大将军之妻?
芙蕖嫁给了秦迟渊?她怎么可以嫁给别人!
凤眸陡然划过厉色,姜元义的视线几乎要洞穿迟渊的身体,站在他的视角,他能清楚看到躲在迟渊背后的女子,低垂着头,刻意忽略他。
她在心虚。
姜元义听到了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嘎吱声,他还是低估了芙蕖的胆子啊。
“凡事得论个先来后到。”
这一次,姜元义的语气没那般客气了,他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给自己受伤的掌心包扎,“朕先娶的芙蕖,皇室族谱有记,叶芙蕖就是朕的皇后,名正言顺的皇后,谁也改变不了事实。”
语毕,他抽出插在马鞍上的弓箭,弯弓搭箭,瞄准了迟渊,高声呵道,“芙蕖,此刻不回到朕的身边,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手中箭矢“嗖”的一声朝迟渊面门而去。
迟渊并不打算避让,反而拿出弓箭回击,偏在此时芙蕖推开了他,二人朝旁跌去,两支箭矢在半空中相遇,击撞而落。
崔行知极擅洞察人心,见姜元义一击不中,当即抬高了匕首,薄薄的利刃很快划破了谢雅的肌肤,渗出的血迹在雪白肤色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四周爆发出了阵阵尖叫。
“不要!”
谢家兄弟齐齐出声,就连在轮椅上勉强维持镇定的叶憬都下意识要站起来,只是甫一用力,便重新跌了回去。
“别过来!”
自出现后从未开口的谢雅哭了,她声嘶力竭的喊,“都别过来!不要听他的!他都是骗你们的!”
换走了芙蕖,只怕姜元义灭国屠戮的脚步更加肆无忌惮。
乍然爆发的惊呼吸引了芙蕖的目光,只一眼就看到谢雅脖颈上的血痕,她扶着小腹,死死咬着唇,忽闪的睫毛挂着泪光。
“不要伤她。”
不顾迟渊的阻拦,芙蕖上前几步,迎上姜元义审视的目光,“放了我表姐,放过桑洲所有人,我跟你走。”
这样的交换她习惯了,先稳住局势再说。
芙蕖打得好算盘,姜元义也算计着她,闻言满意一笑,“好,朕答应你。”
口头的承诺有什么用,等芙蕖过来了,北辰余孽的死期就到了,人都死光了,芙蕖从今往后便只有他一个依靠,再也跑不掉了。
芙蕖低头,又往前几步,护在姜元义前头的士兵见状,慢慢让出一条路来。
后方的迟渊与叶憬不约而同唤住她,试图阻止她的脚步,谢安也开了口,“仙女姐姐,不要过去!”
芙蕖只是回头笑了笑,让那张染了血的苍白脸颊多了几分艳色。
谢雅同样泪眼朦胧的劝她。
芙蕖脚步虽然缓慢,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就在她即将步入姜国阵营之际,谢雅含泪看了她一眼,最后落在叶憬身上。
如果一定要有个人牺牲,那也只能是她。
反正她此生无儿无女,唯有叶憬是毕生之憾,她不愿叫他为难,更不愿他受制于人,束手束脚。
不过一死而已。
一直关注着芙蕖的叶憬似有所感,抬眸茫然了一瞬,他只来得及与她对视一眼,随后谢雅在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芙蕖身上时,毫不犹豫抓稳了崔行知握着匕首的胳膊,将自己纤细脆弱的脖颈送了上去。
血色蔓延的瞬间,叶憬瞳孔倏地狂震,整个身躯不受控制的朝前扑去,他想阻止这一切,已然来不及了,麻木又毫无知觉的双腿迫使他无法前进半步,宛若丧家之犬一般匍匐着,与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人遥遥相视。
在场众人愣了一瞬,还是迟渊与姜元义最先反应过来,两人拼尽了此生最快的速度朝芙蕖奔去。
站在各自背后的将士们紧随其后,再次陷入混乱。
“阿雅……”
无数双脚从身旁掠过,叶憬摔在地上,手掌在地面无力地抓挠着,隐忍的泪水汹涌而出。
他却无法前行半步。
莫白心中震撼难以言喻,数次想弯腰扶起他,都被叶憬奋力甩开,留下的只有一声声响彻天地的哀嚎。
听着那悲痛欲绝的哭嚎,握着匕首的崔行知久久愣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直到谢家兄弟的怒喝由远及近,一记拳头径直朝他鼻梁砸去。
崔行知不过是一介书生,挨了一拳,整个身体后仰跌去,他没有任何反应时间,谢安的拳打脚踢如同密集的暴风雨般袭来,他本能地蜷起身体,呆呆看着掉落在不远处的匕首。
满是鲜血的匕首,是谢雅的血。
谢雅死了,死在他的手里,尽管,这一切都不是他的本意。
“你这该死的卑鄙小人!”
又是一脚飞踢狠狠踹在他胸口处,崔行知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如同一块烂布在地上翻滚摩擦,不成人样。
谢雅死了,唯一的人质没了,姜元义满心满眼都放在强夺芙蕖这件事上,没人理会他的生死,不消片刻,他的气息越来越弱……
谢万钧已经抱起了谢雅的尸身,谢雅一心求死,伤口极深,已然咽气了,他闭上眼,颤着手为谢雅瞑目。
生死攸关,他没有伤心的余地,将谢雅的尸身安置在叶憬身旁,便与谢安一道护在周围周围。
失去了筹码,姜元义知道谈判不下去,只看是东风西风谁胜一筹,不断有姜国的士兵闯入桑洲,长驱直入。
无数箭雨从半空中撒下,尽管有莫白与谢家兄弟相护,依旧难抵这成百上千的箭矢,转眼间几人身上都挂了彩。
所有人困在局中,迟渊被阻隔在外,好在他的速度足够快,又一次抢回了芙蕖,有芙蕖在,这一回轮到姜元义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同叶憬等人会和。
姜元义冷笑,正好一网打尽了。
他再一次举起弓箭,目标直指倒在地上的叶憬。
“嗖嗖嗖”三声连响,谢家兄弟抬剑应对,各自击落,却有一支暗箭从他二人中间穿过,径直射向叶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