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复古时光胶片厂。
原本这是一个应该休息的日子，但因为最近订单爆炸加上央视纪录片团队的到来，整个厂区本该忙得热火朝天。
然而，并没有。
上午十点。
著名纪录片导演张艺带着他的金牌团队，扛着价值几百万的8K摄影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厂区。
张艺是个狠人。
为了拍大国纪录片，他在沙漠里蹲了三个月；为了拍舌尖，他差点吃出痛风。
他最擅长的，就是捕捉劳动者汗流浃背、眼神坚毅的瞬间，配上赵老师那浑厚磁性的旁白，能把观众感动得稀里哗啦。
“各部门注意！”
张艺下了车，戴着鸭舌帽，指挥若定。
“我们要抓拍那种争分夺秒的紧迫感！”
“要拍出那种在破旧厂房里，为了民族工业复兴而燃烧青春的热血感！”
“特别是那个传说中的宋老板，一定要拍出他运筹帷幄、虽然年轻却心怀天下的那种深沉！”
摄像师们纷纷点头，调整焦距，准备捕捉那些感人的画面。
然而当他们走进车间大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机器轰鸣，没有口号震天，甚至连走路的声音都听不到。
只有头顶那几台老式吊扇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响，单调而催眠。
视线所及之处，那一排排价值不菲的冲印设备前空无一人。
工人们呢？
摄像师把镜头往下移。
只见所有的工人，无论是年轻的学徒，还是白发苍苍的老技师，此刻都整齐划一地躺在工位旁边的躺椅上。
脸上盖着草帽，手里握着把蒲扇。
正在集体午睡。睡得香甜，呼噜声此起彼伏，竟然跟吊扇的声音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节奏。
“卡！”
张艺气得把对讲机摔在地上。
“这是什么情况？”
“说好的大国工匠呢？说好的废寝忘食呢？”
“现在才上午十点！十点啊！哪家工厂这个时候在睡觉？”
随行的李昌一脸尴尬地跑过来，手里还提着一袋刚买的瓜子。
“张导，消消气，消消气。”
“我们厂实行的是弹性工作制。”
“老板说了，上午十点到十一点，是灵感孵化期。”
“灵感孵化？”张艺瞪大了眼睛，“睡觉就叫灵感孵化？”
“对啊。”李昌理所当然地点头，“老板说，不睡醒怎么干活？带着困意干活那是对胶片的侮辱，是对艺术的不尊重。”
张艺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受到了挑战。
他拍了一辈子纪录片，第一次见到把偷懒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好！好一个不尊重艺术！”
张艺咬牙切齿。
“那我倒要看看，你们那个宋老板在干什么！”
“他肯定是在办公室里为了订单发愁吧？毕竟收了那么多钱不发货，压力肯定很大吧？”
李昌挠了挠头。
“那个……老板他……”
“他在哪？带路！”
……
厂区后方，小树林。
宋乏躺在那个特制的吊床上，身上盖着那件军大衣。
旁边摆着一个小方桌，上面放着一壶刚泡好的高碎，还有一盘五香花生米。
陈诚正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地给宋乏扇风，赶走偶尔飞来的蚊子。
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在守护一尊神像。
“陈诚啊。”
宋乏闭着眼，嘴里嚼着花生米。
“那个导演来了吗？”
“来了，老板。”陈诚压低声音，“刚在车间发了一通火，这会儿正杀气腾腾地往这边来呢。”
“哦。”
宋乏翻了个身。
“让他把摄像机关了。”
“我没化妆，不上镜。”
话音刚落。
张艺就带着人冲进了小树林。
看到这一幕，张艺的肺都要气炸了。
这就是那个被赵主任吹上天的民族之光？
这就是那个据说为了保护非遗而不惜倾家荡产的情怀老板？
这分明就是一个地主老财啊！
“宋乏！”
张艺大喝一声。
“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在等着你们的胶片吗？”
“你知道有多少网友在为你众筹吗？”
“你居然躲在这里……在这儿晒太阳？”
宋乏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张艺，又看了看后面那一堆摄像头。
“关了。”
宋乏指了指摄像机。
“吵。”
张艺冷笑一声：“关？我们要把你这副嘴脸拍下来！让全国人民看看，他们捐的钱都喂了什么人！”
“摄像！给我怼脸拍！每个毛孔都别放过！”
摄像师刚要上前。
【叮！】
【检测到宿主遭遇道德绑架式采访。】
【触发被动技能：真理之辩。】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宿主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赋予极其深刻的哲学含义，让听者产生灵魂共鸣。】
宋乏叹了口气。
他坐起来，军大衣滑落一半，露出了里面那件九块九的白色背心。
“张导。”
宋乏的声音很轻，很慢。
“你拍了一辈子别人干活，你自己活过吗？”
张艺一愣。
“什么意思？”
“你看这树。”
宋乏指了指头顶那棵歪脖子槐树。
“它努力长高了吗？没有，它歪着。”
“但它死了吗？没有，它叶子比谁都绿。”
“它为什么要歪着？因为那样晒太阳舒服。”
全场安静。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宋乏站起来，走到张艺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们所谓的工匠精神，是一遍遍地重复，是把自己变成机器。”
“但我认为的工匠精神，是把自己还给人。”
“只有当一个人睡饱了，吃好了，心情舒畅了，他手里捏出来的东西，才是有温度的。”
“那些胶片为什么有人买？”
“不是因为技术多牛逼。”
“是因为那是我们这帮废人在最舒服的时候，慢悠悠做出来的。”
“里面藏着的不是汗水，是松弛。”
“这个世界太紧了，张导。”
宋乏伸手，轻轻拍了拍张艺僵硬的肩膀。
“我们这儿松一点，不好吗？”
“我们卖的不是胶片，是给这个紧绷的世界留一个喘气的口子。”
说完。
宋乏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吊床上。
“行了，话说完了。”
“陈诚，送客。”
“记得把刚才他们踩坏的草皮钱结一下。”
……
张艺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摄像师的手在抖。
录音师摘下耳机，眼眶红了。
松弛。
喘气的口子。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温柔的刀，直接插进了这群媒体人的心窝子里。
他们是谁？
他们是全中国最累的一群人。
为了赶片子，通宵是常态，胃病是标配，脱发是勋章。
他们一直以为只有歌颂苦难才是高级。
但今天，这个穿着背心的大裤衩青年告诉他们：活得像个人，才是最高级的工匠精神。
“导演……”
摄像师小声喊了一句。
“这段……掐了吗？”
张艺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掐个屁！”
“这是灵魂！”
“这是这一季大国工匠最核心的灵魂！”
“以前我们拍的都是不辞辛苦的劳作，今天我们拍到了所有年轻人的心之所向。”
“这才是真正的大师啊！”
张艺转身，对着宋乏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宋先生，受教了。”
“我们不打扰您休息了。”
“所有的素材我都拍够了。”
“您放心，片子出来，绝对震撼。”
说完，张艺带着团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甚至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吵醒了那只停在宋乏肩膀上的蝴蝶。
……
三天后，央视纪录片频道黄金档。
《大国工匠特别篇：复古时光》播出。
没有激昂的配乐，没有煽情的旁白。
整整四十五分钟。
画面里只有吱呀转动的吊扇，只有躺在躺椅上睡觉的老技师，只有那一树歪歪扭扭却生机勃勃的槐树，还有宋乏那段关于松弛的独白。
配乐是一首舒缓的大提琴曲。
全国观众看傻了，然后看哭了。
社交媒体再次瘫痪。
“呜呜呜，他说得太对了！这个世界太紧了，我好想去那里喘口气。”
“这才是我向往的生活啊！去他妈的996！我也要当一棵歪脖子树！”
“这种工匠精神，比那些喊口号的强一万倍！买！必须买！我就要买这种带着松弛感的胶片！”
“听说他们厂还招人吗？我只要一半工资！让我去躺着就行！”
复古时光的网店直接被挤爆了，服务器瘫痪了三次，预售订单从明年排到了后年。
甚至有黄牛开始炒作他们的胶片，一卷原本定价五十的胶片，被炒到了五百，还有价无市。
……
周一，厂长办公室。
宋乏看着手机上那一串串根本数不清的零，还有系统那疯狂弹出的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通过摆烂哲学引发全民灵魂共鸣。】
【纪录片收视率破纪录。】
【企业品牌价值提升1000%。】
【奖励：现金500,000,000.00元。】
【获得新成就：精神导师。】
【成就效果：你的一言一行都将被奉为圭臬，哪怕你在路边抠脚，也会被解读为回归本真。】
五个亿。
加上之前的，宋乏现在的个人资产已经突破了十三亿。
他痛苦地闭上眼。
“完了。”
“彻底完了。”
“我想亏钱，结果成了首富。”
“我想躺平，结果成了导师。”
“这该死的魅力……”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叶清凌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休闲的白色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挽了个发髻，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看着宋乏那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
“怎么？钱多得扎手？”
叶清凌把奶茶放在桌上，自己拿了一杯插上吸管。
“给，全糖的，压压惊。”
宋乏看了一眼奶茶。
“我不喝全糖，容易胖。”
“胖了还得减肥，累。”
“那就胖着。”
叶清凌坐在他对面，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反正你是精神导师，就算胖成了猪，也是最可爱的猪。”
宋乏叹了口气，拿起奶茶猛吸一口。
甜。
齁甜。
但那种甜味冲淡了心里的苦涩。
“叶总。”
“叫我清凌。”
“行，清凌。”
宋乏看着她。
“你那两个亿好像也亏不出去了。”
“不但没亏，按照现在的估值，你那两个亿翻了十倍，变成二十亿了。”
“恭喜你，投资成功。”
叶清凌耸耸肩。
“无所谓。”
“反正我现在的快乐，不是钱给的。”
她指了指窗外。
那里，陈诚正在教那只叫内卷的猪如何在树下找最舒服的位置睡觉。
“宋乏，说真的。”
“既然国内的市场你已经玩坏了。”
“要不要换个地图？”
“换地图？”宋乏一愣。
“对。”
叶清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地图。
“最近有个跨国财团，叫暗夜资本。他们看中了你的模式，觉得你是商业天才，想邀请你去参加全球顶级富豪的极光峰会。”
“地点在北极圈的一艘破冰船上。”
“据说那里没有信号，没有工作，只有极光和香槟。”
“最重要的是。”
叶清凌眨了眨眼。
“那里真的很冷，很适合冬眠。”
宋乏的眼睛亮了。
北极圈？
没信号？
冬眠？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天堂啊！
“去！”
宋乏一拍桌子。
“马上订票！”
“我要去北极睡觉！”
“顺便，把那只猪也带上。”
“让外国的资本家也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东方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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