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三十八分。
光大科技园B座，22层男厕所，第三个隔间。
宋乏坐在马桶上，裤子都没提。
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
那是上周的体检报告。
顶上的白炽灯接触不良，滋滋作响，忽明忽暗。
空气里飘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刺鼻，辣眼睛。
宋乏死死盯着那张纸。
视线模糊，可那几行加粗的字，依旧刺目。
【窦性心律不齐】
【频发室性早搏】
【ST段改变，建议立即复查】
他今年二十五岁，入职这家互联网大厂两年。
头发掉了三分之一。
存款从两万变成现在两百五。
体检报告，一片红灯。
就在刚才。
心脏猛地一抽。
不是疼，是空。
眼前一黑，耳鸣炸开，胸口闷得快要炸开。
宋乏张大嘴，拼命吸气。
可厕所里的空气稀薄得可怜，吸进去的全是刺鼻的气味。
手机还在震动。
嗡——
嗡——
嗡——
放在洗手台上的屏幕，亮得惨白。
微信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奋进组B组。
经理王刚，@所有人。
“@所有人甲方反馈，第十二版方案logo再大一点，颜色要五彩斑斓的黑。”
“大家别睡了，起来改，明早8点开会。”
“收到请回复。”
“收到请回复。”
下面是一排整齐划一的收到。
有人睡得再死，被消息炸醒，心里骂娘，手上也得乖乖回复。
这就是职场。
这就是宋乏两年的人生。
宋乏看着屏幕，手指僵硬。
他又想回复收到。
肌肉记忆。
不用过脑子，手指自己就想动。
可他动不了。
心脏又是一抽。
这一次，比刚才更狠。
咚。
体检报告从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宋乏身子一歪，额头撞在隔板上。
冷汗疯狂往外冒，瞬间浸透后背。
九十九块钱的优衣库衬衫，贴在身上，闷得人窒息。
“要死了吗？”
宋乏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异常平静。
没有走马灯。
没有父母。
没有初恋。
他唯一的念头是——
妈的。
老子这辈子，还没睡过一张真正舒服的床。
那种软到能陷进去、被羽绒包裹、翻身都不响的床。
听说一张要几十万。
几十万是多少？
宋乏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银行卡余额：250块。
连专家号都挂不起。
更别说床垫。
“不想动。”
“好累。”
“如果现在闭眼，是不是就不用改方案了？”
意识一点点涣散。
就在宋乏以为自己要彻底睡过去时。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不是幻听。
冰冷、机械、清晰。
【警告：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危。】
【心率：160次/分，极度不规律。】
【皮质醇水平：爆表。】
【死因预测：过劳死。】
【正在激活超级摆烂神豪系统……】
【激活成功。】
宋乏眼皮动了动。
系统？
小说里的那种东西？
机械音继续响起。
【本系统致力于挽救被内卷毒害的宿主。】
【核心规则如下：】
【1.拒绝不合理工作，奖励现金。】
【2.纯粹享受消费，十倍返现。】
【3.主动加班内卷，扣除余额；余额不足，扣除寿命。】
【当前寿命余额：3小时。】
宋乏愣了一下。
这规则，离谱得像诈骗。
可胸口的剧痛是真的。
濒死的感觉是真的。
反正都要死了。
被骗一下，又能怎么样？
总不能把他这250块骗走吧。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
王刚点名了。
“@宋乏怎么不回消息？装死？刚才还看你在线。”
“logo是你负责的，赶紧回工位，给你十分钟。”
宋乏费力抬头，看向屏幕。
换做以前。
他早就吓得提上裤子，冲出去了。
王刚脾气暴，惹急了，直接让你走人，一分赔偿没有。
宋乏怕失业。
怕房租。
怕水电。
怕在这座城市，连呼吸都付不起钱。
可现在。
宋乏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好笑。
都要死了，还在乎什么工作？
他深吸一口气。
那股尿骚味，好像都没那么冲了。
身体里，一股奇异的力量在复苏。
那是摆烂的力量。
既然努力工作会死，那老子不干了。
宋乏手指悬在屏幕上。
很慢，很轻，却无比坚定。
敲下两个字。
“不去。”
发送。
群里，瞬间死寂。
刚才还在刷屏的收到戛然而止。
奋进组B组五十多号人，估计全都盯着手机发呆。
宋乏？
那个唯唯诺诺、让买咖啡就买咖啡、让拿外卖就拿外卖的软脚虾？
他疯了？
两秒后。
【叮！】
【检测到宿主拒绝不合理加班，摆烂行为判定：有效。】
【奖励已到账：100,000.00元。】
嗡。
短信弹出。
【建设银行】您尾号3308储蓄卡入账100000.00元，余额100250.00元。
宋乏眼睛猛地瞪大。
心脏的抽搐感奇迹般消失大半，濒死的窒息感退去。
全身说不出的舒爽。
真给钱？
十万？
他在公司累死累活一年，到手也就十万。
现在只说两个字，就赚了一年工资？
宋乏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既然这样，那还客气什么。
群里，王刚炸了。
“宋乏！你喝多了？知道跟谁说话吗？撤回！立刻撤回！”
“不想干了是吧？”
“信不信我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威胁、恐吓。
这些以前能让宋乏发抖的话。
现在在他眼里，只是一串乱码。
宋乏靠在马桶水箱上，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屁股有点凉，心里却热得发烫。
他没有撤回，点开群设置。
手指停在删除并退出上。
这一秒，他想起无数个通宵的夜晚。
想起错过奶奶最后一面的那个下午。
想起被前女友嫌弃没钱的雨天。
去你大爷的奋斗。
去你大爷的狼性文化。
宋乏指尖落下。
点击。
您已退出奋进组B组。
世界，瞬间清净。
那个永远在震动、永远在催命的对话框，消失了。
压在胸口两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叮！】
【检测到宿主脱离高压环境，摆烂决心坚定，判定：优秀。】
【奖励已到账：200,000.00元。】
又来二十万。
一分钟，宋乏赚到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巨款。
心脏平稳有力，心慌气短彻底消失。
宋乏长长吐出一口气。
“呼——”
连呼吸都觉得累。
他撑着起身，腿麻得厉害。
提上裤子，冲水。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厕所里回荡。
推开隔间门，走到洗手台。
镜子里的人。
脸色惨白，眼圈乌黑，眼袋垂到下巴，头发乱如鸡窝。
像个鬼。
“真丑。”
宋乏对着镜子，轻声说。
拧开水龙头，冷水拍脸。
瞬间清醒。
三十万。
能买那张几十万的床垫吗？
能去五星级酒店睡一个月吗？
能找人把王刚揍一顿吗？
哦，犯法，不行。
但至少。
能睡个好觉了。
他慢条斯理擦干手。
手机突然炸响。
屏幕上，跳动两个字：
王刚。
看来是真急了。
宋乏看着震动的手机，没接。
放在台上，任由它响。
四十秒，自动挂断。
立刻又打进来。锲而不舍。
宋乏几乎能想象到王刚的样子。
脸红脖子粗，肥肉乱抖，暴跳如雷。
原来，看老板气急败坏，这么让人身心愉悦。
【叮！】
【检测到宿主享受老板愤怒，心情愉悦值提升，触发奖励。】
【奖励现金：50,000.00元。】
这也给钱？
宋乏乐了。
人家这么努力送钱。
不接，不太礼貌。
第三遍响起。
宋乏按下接听，开免提。
“宋乏！！！”
咆哮声几乎震碎听筒。
“你反了天了？退群？谁给你的胆子！立刻滚到我办公室！N+1你想都别想！”
王刚的声音尖锐、刺耳、难听。
宋乏把手机拿远一点，掏了掏耳朵。
语气轻、淡、慵懒。
“说完了吗？”
没有恐惧。
没有愤怒。
没有波澜。
这份平静反而让王刚一怔，随即更怒。
“你什么态度？”
宋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神淡漠。
他想起刚才在马桶上，心脏停跳的那一秒。
如果他真的死了。
王刚会怎么样？
大概发个朋友圈，点一根蜡烛，说一句一路走好。
转头就在群里骂：“谁来接他的活？”
人命。
在KPI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宋乏忽然笑了。
对着手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气人的一句话。
“王经理。”
“你的声音太难听了，影响我心脏复苏。”
“挂了。”
嘟。
通话结束。
宋乏直接关机，把手机塞进口袋。
转身，走出厕所。
走廊寂静。
凌晨两点四十的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
不少工位还亮着灯。
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有人还在敲键盘，眼神空洞。
宋乏穿过办公区。
以前，这条路漫长沉重，今天，却轻得像飘。
他走到自己工位前。
文件堆积如山。
一碗没吃完的泡面早已坨掉，飘着一层红油。
旁边贴着一张便签。
是刚入职时写的。
“努力！奋斗！为了在深圳买房！”
字迹傻气，像个笑话。
宋乏伸手，撕下便签。
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傻逼。”
他骂了一句过去的自己。
然后，头也不回，走向电梯。
身后。
经理办公室门猛地推开。
王刚举着手机冲出来，面红耳赤：“宋乏人呢？保安！拦住他！”
电梯门缓缓合上。
缝隙里，宋乏看见王刚气急败坏的脸。
他对着缝隙，轻轻挥了挥手。
拜拜了，您嘞。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宋乏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这是他这辈子，最轻松的一次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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