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阳光毒辣,柏油路面被烤得滋滋冒油。
这个时间点正是打工人一天中最困、最想死的时候。
福报网络大厦楼下。
这栋号称亚洲第一高楼的建筑刺破了CBD的天际线。
楼下广场上,一辆格格不入的五菱宏光房车版横在那儿。
旁边趴着一头戴着墨镜、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小黑猪——内卷。
它正趴在一块刚从车里拿出来的冰垫上,惬意地打着呼噜,那种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慵懒,跟周围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它的主人,宋乏。
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像是在菜市场收破烂一样,对着那栋几百亿的大厦喊话。
“里面的那个谁,出来。”
“别在那吹牛逼了。”
“你的员工都要累死了。”
“开个价吧。”
“这楼,我买了。”
声音通过那把系统奖励的真相喇叭传出去,穿透力极强,甚至连大厦顶层都能隐约听到回声。
……
顶层,CEO办公室。
贾腾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那只蚂蚁。
他是个典型的狼性企业家,四十五岁,发际线后移,眼神阴鸷。
他最著名的言论就是:“996是福报,不加班的员工不是兄弟。”
此刻,他的肺都要气炸了。
就在刚才,他正在给全公司开视频会议,讲如何通过全员无休来实现下个季度的KPI翻倍。
结果,宋乏那个死猪一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买楼?一元一元?”
“简直是荒谬!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贾腾把手里那个价值几万块的紫砂壶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保安部干什么吃的?”
贾腾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对着里面咆哮。
“那个疯子都在楼下喊了十分钟了!怎么还在那?”
“王柱!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给你五分钟!把他给我扔出去!”
“不管是报警还是动粗,我要让他立刻消失!否则你就给我滚蛋!”
……
一楼大厅。
接到死命令的保安队长王柱,此刻也是一脸苦涩。
他今年四十多岁,退伍老兵,为了养家糊口,在这家大厂当了十年保安。
虽然名义上是队长,但其实就是个高级看门狗。
每天站岗十二小时,还要忍受高管的白眼和HR的克扣。
“队长,怎么办?”旁边的小保安问。
“还能怎么办?”
王柱咬了咬牙,整了整头上的大檐帽。
“上头催命了。”
“全体集合!”
随着一声哨响,五十多号全副武装的保安从大厅里冲了出来。
手持防暴钢叉、橡胶警棍,还有防爆盾牌。
黑压压一片,气势汹汹地冲向宋乏的那辆房车。
周围看热闹的群众吓得纷纷后退,拿出手机开始直播。
“完了完了!要打起来了!”
“这宋乏也太刚了,一个人敢挑衅整个大厂?”
“那保安可是出了名的狠,上次有个送外卖的因为进错门就被打断了腿!”
吴猛看到这架势,眉头一皱。
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宋乏身前。
“老板,这帮人有点练家子。”
吴猛捏了捏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您先回车里避避。”
“这五十个,我一个人能解决。”
“打?”
宋乏抬起眼皮,看了看那群冲过来的保安。
“打什么打?”
“多累啊。”
宋乏把吴猛拨开,重新坐回马扎上。
“一身臭汗还得洗澡,洗澡还得搓背。”
“太麻烦。”
“交给我。”
此时,保安队已经冲到了警戒线边缘。
距离宋乏只有不到五米。
王柱站在最前面,手里的防暴叉指着宋乏。
“那边的!赶紧滚!”
“这是私人领地!再闹事别怪我们不客气!”
虽然声音很大,但宋乏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底气不足。
他仔细看了看王柱。
眼袋深重,眼球里全是红血丝,那是长期熬夜的特征。
鞋底磨损严重,那是每天站立超过十小时的痕迹。
甚至连握着警棍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那是低血糖或者过度疲劳的表现。
这哪里是凶神恶煞的保安?
这分明就是一群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可怜人。
宋乏叹了口气。
“那个队长。”
宋乏举起喇叭,声音平静。
“你工资多少?”
王柱愣了一下。
这人有病吧?都要挨打了还问工资?
“关你屁事!”王柱怒吼,“五千!怎么了?”
“五千?”
宋乏摇摇头。
“太少了。”
“在这寸土寸金的CBD,五千块能干嘛?”
“连个地下室都租不起吧?”
“站一天累吗?”
王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累吗?
当然累。
腿都站肿了,腰间盘突出都犯了。
但他能说什么?
“废话!这是职责!”
“职责个屁。”
宋乏嗤笑一声。
“那是卖命。”
“为了五千块,拿着棍子去打一个只想让大家睡觉的人?”
“你觉得值吗?”
王柱沉默了。
身后的保安们也沉默了。
就在这时,王柱的耳机里传来了贾腾的咆哮声。
“王柱!你还在磨蹭什么?”
“给我打!出了事公司负责!”
“再不动手,你这个月的奖金全部扣光!不仅如此,我还要在行业内封杀你!让你连看大门都没人要!”
那种歇斯底里的声音,哪怕隔着耳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王柱的脸色变得惨白。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是资本家对底层劳动者最无情的碾压。
宋乏看到了王柱脸上的表情变化。
他知道,火候到了。
“那个谁,贾总在骂你是吧?”
宋乏对着陈诚打了个响指。
“陈诚,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老板!”
陈诚拿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强制关机基金会的转账界面。
宋乏站起来,对着那群保安。
“全都有!听我口令!”
“谁现在立刻扔掉棍子!”
“原地躺下!”
“睡觉!”
“每人发五万入眠费!立刻转账,绝不拖欠!”
“如果因为睡觉被开除。”
宋乏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给你们三倍赔偿!外加一份强制关机基金会的永久养老保险!”
“只要你们敢睡!我就敢养!”
五万?
全场保安瞬间僵住。
五万块钱!那可是他们一年的工资!
而且还有三倍赔偿?还有养老保险?
这……这是天上掉馅饼了吗?
“骗……骗人的吧?”
有个年轻的小保安小声嘀咕了一句。
“骗你?”
宋乏笑了。
“陈诚,先给那个小兄弟转五万。”
“让他看看是不是骗人的。”
“好嘞!”
陈诚手指一点。
叮!
那个小保安的手机响了。
他颤抖着手掏出来一看。
强制关机基金会向您转账50000.00元。备注:去睡觉,别当炮灰。
真的!
是真的!
小保安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家里正缺钱给老娘看病,这五万块简直就是救命钱啊!
“我不干了!”
小保安大吼一声。
哐当!
手里的防暴盾牌直接扔在了地上。
“去他妈的福报!老子要睡觉!”
说完,他直接往地上一躺,把帽子往脸上一盖。
“呼——”
秒睡。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也睡!”
“五万块啊!够我娶媳妇了!”
“贾腾那个周扒皮,老子早就不想伺候了!”
哗啦啦——
一阵金属落地的声音响彻广场,几十根橡胶棍、防暴叉被扔得满地都是。
王柱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了。
他听着耳机里贾腾还在那疯狂咒骂:“反了!都反了!我要报警!我要让你们坐牢!”
王柱摘下耳机,狠狠地摔在地上。
然后一脚踩碎。
“去你大爷的福报!”
王柱大吼一声。
然后,这位当了十年保安、从未迟到早退过的硬汉队长。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大厦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大字型躺下。
“老板,我躺好了。”
“钱呢?”
“滴!到账五万元!”
陈诚的操作快如闪电。
不到一分钟。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广场,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通铺。
五十名保安,睡得横七竖八。
有的抱着盾牌,有的枕着警棍,有的甚至还互相依偎着取暖。
鼾声如雷,比内卷的呼噜声还要响亮。
周围的群众看傻了。
这……这就是钞能力吗?
这就把一支全副武装的保安队给睡服了?
“太牛逼了!”
“宋乏这波操作,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策反啊!”
“哈哈哈哈!你看楼上那个窗户,是不是有人在砸东西?”
……
顶层办公室。
贾腾看着楼下的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废物!全是废物!”
他又摔了一个茶杯。
“以为这样就能进我的大楼吗?”
“做梦!”
“通知所有楼层!把电梯全部停掉!把防火门全部锁死!”
“我就不信他还能飞上来!”
然而。
楼下的宋乏并没有急着进楼。
他看着那一地睡得正香的保安,满意地点点头。
“吴猛。”
“在。”
“去车里拿几床毯子。”
“给他们盖上。”
“这大理石地面凉,别把人冻坏了。”
“是!”
吴猛带着陈诚,给每一个睡着的保安盖上了毯子。
那画面温馨得让人想哭。
做完这一切,宋乏重新坐回马扎上。
举起喇叭,对着那栋如同堡垒般的大厦。
“安保部已经下班了。”
“接下来。”
“研发部的兄弟们。”
“运营部的姐妹们。”
“我知道你们还没睡。”
“我知道你们正在看着窗外。”
“你们不想下来睡会儿吗?”
“前十名下来睡觉的。”
宋乏顿了顿。
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送海景房一套。”
“就在静心村。”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只想睡觉,不想未来。”
这句话一出。
整栋大楼仿佛震动了一下。
原本封闭的玻璃幕墙上开始出现骚动。
有人贴在窗户上往下看,有人拿着手机疯狂拍照。
甚至有人开始在窗户上贴纸条:
【救命!我想睡觉!】
【放我出去!我要海景房!】
【贾总!再见了!】
原本被锁死的电梯指示灯突然亮了起来。
数字在疯狂跳动。
那是有人正在强行启动电梯或者是正在走楼梯冲下来。
“拉闸!”
顶楼的贾腾惊恐地大喊。
“把电闸给我拉了!”
“谁敢跑!谁敢跑我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
整栋大楼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了。
不是拉闸。
而是有人在配电室,把总开关给关了。
并且留下了一张字条:
电工部全员辞职。我们也去睡觉了。
黑暗中,大楼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那是压抑已久的打工人,终于看到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