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静心村的田野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湿气。
这本该是万籁俱寂、只有虫鸣的时刻。
但今天,这里却比菜市场还热闹。
几百号人在田埂上忙碌。
巨大的摇臂摄像机架了起来,几十盏高达五千瓦的镝灯把半个村子照得亮如白昼。
“快快快!灯光组!把那个反光板架起来!”
“道具组!猪圈里的草铺好了没有?”
“化妆师!给鹿鸣补妆!要那种刚睡醒的朦胧感!”
王导手里拿着个大喇叭,站在一辆拖拉机上,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却极其亢奋。
这就是职业病。
对于一个导演来说,开机就像是打仗,每一秒钟都是金钱,每一缕光线都是生命。
“我们要抢天光!”
王导挥舞着手臂。
“这第一缕阳光最关键!那是艺术的灵魂!”
“所有人动起来!谁要是敢偷懒,别怪我不客气!”
……
房车里。
宋乏被吵醒了。
那种强光的照射,那种嘈杂的喊叫声,哪怕隔着隔音玻璃都让他觉得脑仁疼。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04:32。
“疯了。”
宋乏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这帮人是不用睡觉的吗?”
“还是说他们觉得我也不用睡?”
他披上军大衣,踩着拖鞋,甚至连脸都没洗,就推开了车门。
冷风灌进来,让他清醒了不少。
但他眼里的火气却更旺了。
“吴猛。”
宋乏喊了一声。
吴猛正蹲在车轮旁边打瞌睡,听到老板声音,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老板!有刺客?”
“刺个屁。”
宋乏指了指远处那个像打了鸡血一样的王导。
“去,把那个拿喇叭的给我带过来。”
“告诉他,再喊一声,我就让他把这喇叭吞下去。”
……
两分钟后。
王导被吴猛请到了房车前。
他还有点懵,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喇叭,以为宋乏是要表扬他的敬业精神。
“宋总!您醒了?”
王导一脸谄媚。
“您看这布景!这灯光!简直完美!”
“只要太阳一出来,咱们就能拍出那种史诗级的画面!”
宋乏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刚泡好的枸杞茶,冷冷地看着他。
“几点了?”
“四点半啊!正是黄金时间!”
“黄金个屁。”
宋乏喝了一口茶。
“你知道我几点睡的吗?”
“不知道……”
“我十一点睡的。”
宋乏伸出五根手指。
“到现在才睡了五个半小时。”
“成年人每天至少要睡八小时,这是常识。”
“你不仅吵醒了我,还剥夺了这几百号人睡觉的权利。”
“你这是在犯罪。”
王导傻眼了。
拍电影早起不是很正常吗?通宵都是家常便饭啊!
“可是宋总,日出不等人啊!这光线要是错过了,就得等明天了!”
“那就等明天。”
宋乏放下茶杯。
“日出天天有,人要是猝死了就没了。”
“陈诚。”
“在!老板!”
陈诚拿着个小本子跑了过来。
“记下来。”
宋乏指了指王导,又指了指那个还在忙碌的灯光师老张。
“第一条。”
“以后早上十点前开工者,罚款五千。”
“导演罚双倍。”
“第二条。”
“晚上六点后不收工者,全组扣工资。”
“第三条。”
“片场禁止奔跑,禁止大声喧哗,禁止喝功能饮料。”
“只能喝茶,喝白开水。”
“第四条。”
“导演每喊一次卡,必须让演员休息十分钟。”
“不休息不许拍。”
王导听得目瞪口呆。
这哪是拍电影啊?这简直是在养老院搞联欢晚会啊!
“宋总!这不行啊!”
王导急了。
“这样拍下去,这戏得拍到猴年马月去?”
“而且那灯光师老张,他是出了名的卷王,不让他熬夜他浑身难受啊!”
“难受?”
宋乏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还在爬高上低的老张。
“吴猛。”
“去给老张搬张躺椅。”
“让他躺着指挥。”
“谁要是敢站着干活,就给他绑在椅子上。”
“让他体验一下什么叫强制休息。”
……
十分钟后。
原本热火朝天的片场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大灯都被关了。
几百号人被迫停工,坐在田埂上,面面相觑。
灯光师老张被吴猛强行按在一张藤椅上,手里还被塞了一把蒲扇。
“这……这叫什么事啊?”
老张哭笑不得。
“我干了三十年灯光,第一次听说坐着干活的。”
王导更是一脸绝望,蹲在地上画圈圈。
“完了完了……”
“这光线要过去了……”
“这第一场戏算是废了……”
然而,就在大家都在抱怨、都在焦虑的时候。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穿透晨雾,洒在了静心村的田野上。
没有了刺眼的镝灯干扰,这光线柔和、自然,带着一种温暖的质感。
鹿鸣和林晓晓因为不用抢妆,这会儿正素颜坐在一个草垛上。
两人手里拿着宋乏刚才发的橘子,一边剥皮一边聊天。
“哎,这橘子挺甜的,你尝尝。”鹿鸣把一瓣橘子递给林晓晓。
“真的吗?我试试。”林晓晓接过来,放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种松弛。
那种自然流露出的惬意。
那种完全没有表演痕迹的真实感。
王导不经意间抬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美。
太美了。
这不正是他苦苦追求的所谓电影感吗?
那种刻意布光、刻意走位拍出来的东西跟眼前这幅画面比起来,简直就是垃圾!
“快!开机!”
王导压低声音,激动得手都在抖。
“别惊动他们!”
“摄影师!抓拍!长焦!”
摄像机悄无声息地转动,镜头对准了那两个正在吃橘子的年轻人。
没有反光板,没有打光灯。
只有清晨的阳光,还有微风吹过发梢的律动。
咔嚓。
画面定格。
王导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眼眶湿润了。
“神了……”
“这质感……这氛围……”
“宋总没说错。”
“只有人真的放松下来,拍出来的东西才是有灵魂的。”
……
中午十二点。
准时放饭。
没有那种难吃的塑料盒饭,也没有那种为了赶时间而狼吞虎咽的场景。
宋乏让村里的王大娘支起了几口大铁锅。
炖排骨、贴饼子、凉拌野菜、还有刚从地里摘的西红柿炒鸡蛋。
香味飘满了整个村子。
几百号人围坐在一起,手里端着大海碗,吃得满嘴流油。
“这排骨真香啊!”
鹿鸣一边啃着骨头,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我在剧组从来没吃饱过……以前为了保持身材,只敢吃水煮菜……”
“我也是……”
林晓晓把一块饼子塞进嘴里。
“这饼子比那个什么全麦面包好吃多了!”
“而且吃完不用担心脸肿,因为导演说了,脸肿点才像猪,才符合角色。”
大家都在笑。
那种笑不是为了应酬,不是为了讨好导演,而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宋乏躺在旁边的摇椅上,看着这群终于像人一样的明星和工作人员。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才对嘛。”
“拍电影是为了记录美好,不是为了制造痛苦。”
“行了。”
宋乏拍了拍手。
“吃完饭全体午休两小时。”
“谁要是敢偷偷背台词,或者是玩手机不睡觉。”
“我就让他去帮王大娘喂猪。”
“那是真的猪,很臭的那种。”
全场欢呼。
“宋总万岁!”
“我爱睡觉!”
“我要睡到地老天荒!”
就在这其乐融融、宛如野炊的氛围中。
一辆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村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考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是戛纳电影节的选片人,皮埃尔。
他是听说宋乏在这里拍电影,特意来探班的。
然而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石化了。
这哪里是片场?
几百号人躺在草地上睡觉?
导演在打呼噜?
男主角在流口水?
女主角抱着个枕头在翻身?
只有那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正对着一头猪在说话。
“这……这是在拍电影?”
皮埃尔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还是在搞行为艺术?”
“或者这是一场大型的集体疗愈?”
宋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目瞪口呆的外国人。
竖起食指,放在嘴边。
“嘘——”
“别出声。”
“他们在做梦。”
“那是最好的剧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