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清水镇的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
静心村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偶尔掉下来几片,落在宋乏的肚皮上。
他换了一件加厚的军大衣,里面依然是短裤和拖鞋。这叫混搭,主要是在摇椅上翻身的时候腿不受束缚。
“老板,人到了。”
陈诚从庄园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名单,鞋底沾了点黄泥。
“谁到了?”宋乏闭着眼,正在感受秋日阳光的温度。
“咱们的第一批国际交换生啊。”
陈诚翻开名单。
“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在纽约时代广场、伦敦皮卡迪利广场,还有硅谷的几个核心路口,包了一个月的广告大屏。”
“广告语就写:来中国静心学院,教你如何成为一个体面的废物。报销头等舱机票,落地先发一百万美金安家费,每月不用考试还有十万美金生活费补贴。”
宋乏睁开一只眼。
“发了多少份offer?”
“一千份。”陈诚咽了口唾沫,“这帮老外一开始以为是新型的电信诈骗。直到我们真把钱打到他们账户里,他们疯了。哈佛的、斯坦福的、剑桥的全来了。”
“这就对了。”
宋乏重新闭上眼。
一千个人,一人一百万安家费,这就花出去十个亿美金。算上每个月的生活费补贴和包机费用,他那两百多亿的资产,总算能看到点缩水的希望了。
只要这帮卷王能在这儿安分守己地当废物,这钱就花得值。
“他们人呢?”
“刚下大巴,正在村口领脸盆和草席呢。”
……
此时,静心村村口。
理查德拖着一个银色的日默瓦铝镁合金行李箱,站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他今年二十四岁,哈佛商学院的明星学员,华尔街某顶级投行的准合伙人。
他的人生信条是:睡觉是留给死人的。
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雷打不动地去健身房,喝五杯浓缩黑咖啡,做六个以上的商业分析模型。
他之所以来这儿,纯粹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社会学研究样本。
一个愿意白给一百万美金,只为了让人发呆的学校?
理查德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某种惊天动地的商业骗局。他要来揭穿它,写成论文,作为自己进入华尔街的终极敲门砖。
“Excuseme?”
理查德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着面前那个发东西的大爷。
那大爷穿着件破汗衫,正往他手里塞一个红色的塑料盆和一张硬邦邦的草席。
“这是什么?入学物资?你们的迎新包裹里没有MacBook和校园卡吗?”理查德用一口流利的中文问道。他为了研究中国市场,专门学过三年中文。
大爷翻了个白眼,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
“啥不可?就这盆。晚上洗脚用。草席铺地上晒太阳。拿着赶紧走,别挡着后面的人领东西。”
理查德看着那个劣质的红色塑料盆,盆底还印着个大大的囍字,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
几十个和他一样西装革履、打扮得像华尔街精英的老外,正一人端着个红盆,茫然无措地站在风中。
“这也太荒谬了。”
理查德拉起行李箱。
他决定不跟这个发盆的老头废话,他要直接去找这所学校的校长。
那个叫宋乏的骗子。
……
理查德在庄园的后院找到了宋乏。
没有宽敞明亮的校长办公室,没有真皮沙发和实木大班台。
只有一棵掉叶子的树,一把摇椅,一头正在啃白菜帮子的黑猪,还有一个穿着破军大衣的年轻男人。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迈着自信的步伐走了过去。
“宋先生,你好。”
理查德站在摇椅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宋乏。
宋乏没理他,只是把盖在脸上的蒲扇拿开了一点。
“你是哪个院的?”宋乏问。
“我来自哈佛商学院。”理查德挺起胸膛,“我是理查德,这批交换生的代表。”
“哦,那个发了一百万美金的冤大头名额。”
宋乏嘟囔了一句。
“找我有事?钱没到账?”
“钱到账了。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钱。”
理查德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装订精美的文件,啪的一声拍在宋乏旁边的木桌上。
“宋先生,我看过你们学校的运作模式。简直是一塌糊涂。”
“没有KPI,没有淘汰机制,没有任何的产出。你们在白白烧钱。”
理查德指着那份文件,眼神里闪烁着精英的光芒。
“这是我连夜给您做的《静心学院商业化扩张与资本运作白皮书》。”
“既然您有这么庞大的资金流,我们就应该把这里打造成全球最高端的隐居概念度假村。”
“我们可以引入末位淘汰制,哪怕是发呆,也要评选出每天发呆最专注的MVP。我们可以把发呆量化成数据,发币,上市……”
理查德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仿佛已经看到了纳斯达克敲钟的画面。
宋乏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看着他额头上爆出的青筋,看着他眼底那因为极度亢奋而充血的红血丝。
这人病得不轻。
被资本主义的那套玩意儿彻底洗脑了,连休息都要搞个排行榜出来。
“说完了吗?”
宋乏坐起来,随手拿起那份《白皮书》。
“说完了。宋先生,只要您聘请我当副校长,我保证……”
刺啦。
宋乏当着理查德的面,把那份厚厚的白皮书撕成了两半。
然后是四半。
最后揉成一团,顺手扔给了旁边那头名叫内卷的猪。
内卷拱了拱那团纸,嫌弃地别过头,继续啃白菜。
“你……你在干什么!”
理查德瞪大了眼睛,那可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心血!
“这叫制造垃圾。”
宋乏拍了拍手上的纸屑。
“理查德是吧。”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该像你一样,把每一秒钟都用来创造价值?”
“那是当然!”理查德涨红了脸,“时间就是金钱!”
宋乏叹了口气。
“行。”
“吴猛。”
吴猛像幽灵一样从树后面闪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个大笸箩。
“老板。”
“把那个给他。”
吴猛把大笸箩往理查德面前一放。
理查德低头一看。
笸箩里装满了红豆和绿豆,混在一起,密密麻麻,起码有十几斤。
“这是干什么?”理查德皱眉。
“挑豆子。”
宋乏指了指笸箩。
“红豆放左边,绿豆放右边。”
“这也是一门课。既然你不想发呆,那就干点活。”
“什么?让我挑豆子?”理查德气笑了,“我是哈佛的商科硕士!我一分钟能赚几千美金,你让我在这里像个村妇一样挑豆子?这毫无意义!”
“有没有意义,挑了才知道。”
宋乏重新躺回摇椅上,闭上眼。
“今天挑不完,晚饭没你份。”
“还有,挑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看手机。如果有一颗挑错了,全部混在一起重来。”
理查德怒了。
这简直是侮辱!
他本想直接把这破笸箩掀翻,然后走人。但他突然想到自己账户里那一百万美金。如果现在走,按照合同他得双倍违约金。
更何况,他骨子里的那股子卷王精神发作了。
“好!挑就挑!”
理查德咬着牙脱下西装外套,挽起昂贵的真丝衬衫袖子,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不就是分类吗?我用最高效的双线并行法,一个小时就能搞定!”
他伸出双手,左右开弓,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开始在笸箩里扒拉。
一开始,他的速度很快。
红豆、绿豆被迅速分开。他甚至在脑子里计算出了自己每分钟的抓取效率。
但过了半个小时,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因为这不仅是个体力活,更是个枯燥的机械运动。
红豆和绿豆的大小差不多,看久了眼睛发花。
周围太安静了。
没有电话铃声,没有键盘敲击声,没有邮件提醒。
只有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还有那头猪吃白菜的咀嚼声。
理查德突然觉得心里发慌。
这种脱离了信息轰炸的状态,让他产生了一种严重的戒断反应。
他想摸手机,但手机来的时候已经被没收了。
他只能继续挑豆子。
一颗。
两颗。
三颗。
慢慢地,他脑子里的那些ROI、底层逻辑、纳斯达克敲钟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视线里只剩下那红绿相间的圆点。
再后来,连圆点都消失了。
他感觉到一阵微风吹过,吹干了他额头上的汗水。
那阵风很凉爽,带着一点泥土的腥味。
他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
蓝天白云,一望无际。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天了。在曼哈顿的写字楼里,他只能看到对面大厦的玻璃反光。
“我……在干什么?”
理查德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双手。
他突然觉得那份他引以为傲的白皮书,确实像是一堆废纸。
人活一辈子,难道就是为了把那些纸堆得更高一点吗?
“啊——”
他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意。不是那种熬夜后的疲惫,而是一种身体本能的、想要休息的渴望。
【叮!】
【领地光环启动,灵魂净化中……】
理查德身子一歪,直接倒在了那个大笸箩旁边。
头枕着红豆,手抓着绿豆。
呼噜声很快响了起来。
这位哈佛的卷王,在挑了两个小时豆子后,彻底被静心村的频率同化了。
宋乏睁开眼,看了看地上的理查德。
“还行,撑了两个小时。”
“比我预想的要久一点。”
他摆了摆手。
“陈诚,找个人给他盖件衣服。别冻感冒了,外国人医药费贵。”
……
三天后。
理查德的改变震惊了所有一起来的交换生。
那个曾经每天四小时睡眠的卷王,现在每天睡十四个小时。
醒了就端着那个红色的塑料盆去河边泡脚,要么就蹲在树底下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下午。
他还给自己起了个中文名,叫李躺。
甚至他还搞到了一台老式的诺基亚手机,给他在华尔街当投行总裁的老爹打了个电话。
“Dad,我不回去了。”
理查德蹲在村口的磨盘上,一边抠脚一边说。
“我终于找到了人生的真谛。”
“华尔街就是个巨大的垃圾场,你们都是在垃圾场里找垃圾的虫子。”
“我在这里很好。宋校长是个伟大的哲人。他让我挑豆子,那不是在挑豆子,那是在剥离我灵魂中的杂质。”
电话那头的华尔街大亨彻底懵了。
“理查德!你疯了?你是不是被绑架了?那个叫宋乏的给你吃了什么迷幻药?”
“Dad,你不懂。我不需要迷幻药,我只需要发呆。”
理查德叹了口气。
“如果你真的爱我,就给静心学院捐点钱吧。我觉得我们学校食堂的包子肉太少了。”
说完,理查德挂断了电话,继续看地上的蚂蚁。
……
一周后。
宋乏坐在庄园里,看着陈诚递过来的财务报表,两眼一黑。
“这又是哪来的钱?”
宋乏指着账面上多出来的三十亿美金。
陈诚一脸激动。
“老板!是理查德的父亲!还有其他几个交换生的家长!”
“他们听了孩子的话,以为咱们这里是什么古老的东方禅修圣地。”
“他们觉得咱们的教育理念太伟大了,不仅洗涤了他们孩子被资本污染的灵魂,还治好了他们孩子的躁郁症。”
“这三十亿美金是他们联合捐的教育基金。并且他们表示,只要咱们学校一直办下去,每年还会追加投资!”
宋乏手里的茶杯晃了晃。
三十亿……美金?
折合人民币两百多亿。
他费尽心思发安家费、发生活费,好不容易花出去的十个亿,一眨眼,不仅回来了,还翻了二十倍?
他现在的资产不但没少,反而直奔五百亿去了。
“造孽啊……”
宋乏靠在摇椅上,看着头顶的天空,感觉这天都变成了金色的。
“我是想败家,不是想搞非法集资啊。”
“这帮老外是不是脑子有坑?拿钱砸我干嘛?”
陈诚在旁边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老板,这说明您的理念已经征服了世界!您现在不仅是摆烂教父,还是国际禅修大师了!”
“滚。”
宋乏扯过军大衣蒙住头。
“谁也别叫我。”
“我想一个人静静地穷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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