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静心村的银杏树叶落得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树杈。
宋乏躺在庄园的玻璃暖房里,这里是他为了躲避初冬寒风特意建的。里面不仅恒温恒湿,还种满了他喜欢的各种绿植,甚至还有个专门用来烤红薯的小火炉。
他一边剥着烤得流油的红薯,一边看着手里那份令人绝望的财务报表。
两百多亿人民币。
这是加上那帮老外家长被迫捐赠的三十亿美金后,他目前账面上的活期资金。还没算上地下睡眠中心、复古时光胶片厂那些像印钞机一样的固定资产。
“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宋乏咬了一口红薯,叹了口气。
系统那个散尽千金的任务进度条,现在不仅没涨,反而倒退成了负数,红得刺眼。
“陈诚。”
宋乏咽下红薯,喊了一声。
陈诚正穿着一身高定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活像个真正的投行精英。这段时间跟着宋乏混,他不仅改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成功学口头禅,气质也变得沉稳内敛起来。
“老板,您说。”陈诚翻开随身携带的iPad。
“咱们这钱放在银行里也是吃利息,越吃越多。”宋乏抹了抹嘴,“得找个能一次性砸出去,而且绝对收不回来的项目。”
陈诚推了推眼镜,“老板,您要是真想亏钱,我倒是有个建议。”
“说。”
“买烂尾楼。”
陈诚点开iPad上的一张图表。
“最近房地产行业不景气,全国各地都有大量的烂尾楼。这些楼盘资金链断裂,产权纠纷复杂,接盘的开发商基本都是有去无回,可以说是无底洞中的无底洞。”
宋乏的眼睛亮了。
无底洞?
这词儿听着就亲切。
“这个好。”宋乏坐直了身子,“具体怎么操作?”
“我们可以成立一个烂尾楼接盘基金。”陈诚解释道,“专门挑选那些位置最偏、烂得最彻底、负债最高的楼盘。把它们买下来,然后给那些苦苦等待交房的业主退全款。”
宋乏摸了摸下巴。
“退全款这招不错。钱花出去了,还能落个好名声。”
“但是……”他皱起眉头,“楼买下来了,万一以后房价涨了,或者地皮升值了,我不又赚了吗?”
陈诚笑了笑,“老板,您忘了您的初衷吗?您买楼不是为了卖啊。”
“我们可以把这些烂尾楼改造成城市睡眠驿站。房间不通水电,不搞精装修,就保留那种毛坯房的原始风貌。”
“然后在里面放上咱们特制的行军床或者吊床。专门免费提供给那些晚上加班回不了家、或者中午想找个地方眯一会儿的打工人。”
“不收费,不盈利。光是每天的维护和保安费用,就能让您这笔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宋乏一拍大腿。
“好主意!”
“把烂尾楼变成睡觉楼。”
“这不仅是败家,这是在搞行为艺术啊。”
“就这么办!”
宋乏立刻拍板,“先拿一百亿出来试试水。让吴猛带人去全国各地跑一趟,专挑那种最难啃的骨头买。”
……
三天后,深市。
这是座节奏快得让人窒息的城市。
位于市中心边缘的星河湾小区是本市著名的烂尾楼。开发商跑路五年了,几栋灰扑扑的水泥架子像是一道伤疤,矗立在繁华的都市中。
几百名业主隔三差五就来这里拉横幅,但一直没人接盘。
今天,星河湾的售楼处外面停了五辆黑色的奔驰大G。
吴猛带着十几个戴着墨镜的黑衣保镖,将几个大箱子搬进了售楼处。
对面,是几十个闻风赶来的业主,还有那个躲了五年终于露面的原开发商代表——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姓王。
王总擦着冷汗,看着吴猛那张不怒自威的脸,腿肚子直转筋。
“这位老板……”王总结结巴巴地说,“您真的要全盘接手?这盘子可不小,光是欠银行的贷款就三个亿,还有材料商的……”
“废话少说。”
吴猛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直接把一份合同拍在桌子上。
“这里是十个亿的现金支票。”
“我们老板说了,连本带息,加上违约金,一次性结清。”
“但是有个条件。”吴猛指了指外面那些眼巴巴看着的业主,“所有业主的购房款,按原价加上这五年的通货膨胀补偿,当场退还。”
此话一出,售楼处里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那些等了五年、为了这套房子掏空了六个钱包、甚至离了婚、患了抑郁症的业主们,有的当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有的紧紧抱在一起。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这是哪路神仙显灵了啊!”
王总看着那张十个亿的支票,手抖得像帕金森。他做梦都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这种冤大头,不仅接盘烂摊子,还主动给业主多退钱?
“签!我马上签!”王总生怕吴猛反悔,掏出笔刷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退款进行得非常顺利。
陈诚带来的财务团队现场办公,不到一天时间,所有业主的钱全部到账。
这件事迅速在深市引起了轰动。
当地媒体纷纷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神秘富豪豪掷十亿接盘星河湾,业主全额退款喜极而泣!》
《慈善还是炒作?深市最大烂尾楼迎来新生!》
然而,当媒体记者拿着话筒,试图采访这位救世主的后续开发计划时,得到的答案却让他们大跌眼镜。
陈诚站在镜头前,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淡:
“后续开发?”
“没有后续开发。”
“我们老板说了,这些楼就保持毛坯状态。我们会进行结构加固和安全排查,然后直接改造成免费的公共睡眠空间。”
记者懵了:“您的意思是不建商品房了?”
“不建了。”陈诚微笑着说,“这城市里不缺房子,缺的是能让人安心睡觉的地方。从明天起,星河湾更名为宋乏的午休据点。”
新闻一出,全网哗然。
买下十个亿的地皮,不盖楼赚钱,用来给大家免费睡觉?
这特么是疯了吧?
但这只是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宋乏的烂尾楼接盘基金席卷了全国各大一二线城市。
沪市的云端国际、京城的皇家御苑、羊城的珠江之珠……
那些让政府头疼、让业主绝望的陈年烂尾楼,全被宋乏以一种蛮不讲理的钞能力强行买下。
一百亿资金,在短短半个月内挥霍一空。
全国各地多了三十几个宋乏的午休据点。
这些据点没有豪华的装修,只有裸露的混凝土墙壁,几排结实的行军床,还有24小时不间断的轻柔白噪音。
一开始,大家只是图个新鲜,进去拍个照打卡。
但渐渐地,事情发生了变化。
深市的某个中午。
在福报网络大厦附近的一处午休据点。
一个刚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的程序员小李,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
他不想回公司,也不想回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
他看到了那栋灰扑扑但挂着免费睡觉牌子的烂尾楼。
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门口没有保安阻拦,只有一台自动贩卖机,免费提供温水。
小李走到二楼,找了一张空着的行军床,躺了下去。
水泥墙壁阻挡了外面的车水马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粗犷但安心的石灰味。
他闭上眼睛。
没有PPT,没有代码,没有催婚的父母。
只有那种让人安心的静谧。
他睡着了。
这是他这半年来睡得最香的一个觉。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小李伸了个懒腰,感觉身体里重新充满了力量。
他走出大楼,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牌子。
突然觉得,这灰扑扑的烂尾楼比旁边那些玻璃幕墙的高楼大厦要美得多。
这种情况在全国各地每天都在发生。
快递小哥、外卖骑手、环卫工人、甚至是那些穿着西装却疲惫不堪的都市白领。
他们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避风港。
在这里,大家身份平等,唯一的目的就是睡觉。
……
静心村,玻璃暖房。
宋乏看着手里最新的简报,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百亿花出去了。”
“而且这三十几个据点每天的电费、安保费、清洁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照这么下去,这剩下的几百亿很快就能烧光了。”
宋乏感觉自己离回归凡人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他甚至开始幻想,等系统解绑后,自己去村头开个小卖部,每天卖点冰棍和辣条,过那种一眼望到头、但绝对安稳的日子。
就在这时,陈诚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老板!出事了!”
宋乏皱眉:“怎么?有人在咱们的据点里闹事?”
“不是闹事。”陈诚的表情有些古怪,似笑非笑,又带着一种深切的无奈,“是……是政府表彰。”
“表彰?”
“对。”陈诚把一份红头文件递给宋乏。
“咱们这三十几个烂尾楼改造成的睡眠据点,极大地缓解了城市打工人的心理压力。”
“不仅如此,因为咱们把那些烂摊子都接手了,顺带解决了大量的社会纠纷,盘活了死账。”
“相关部门对您的这种高尚的社会责任感和创新的公益模式给予了高度评价。”
宋乏有种不祥的预感:“然后呢?”
陈诚咽了口唾沫。
“然后,各地政府为了鼓励您这种行为,特批了这三十几块地皮的文旅商业综合体资质。”
“并且给咱们减免了十年的税收。”
“最要命的是……”
陈诚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这些据点成了网红打卡地,人流量巨大。周围的商圈全被带火了。”
“无数风投机构和广告商挤破了头想在咱们的毛坯墙上投广告。”
“就在刚才,华尔街的几家顶级投行对我们这三十几个睡眠驿站进行了打包估值。”
“他们认为这是一种全新的情绪经济实体化模式。”
“估值……”
宋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别说了。”
“你就告诉我,我那一百亿现在变成多少了?”
陈诚竖起三根手指。
“保守估计,三百亿。”
宋乏手里的烤红薯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暖房外的天空,只觉得这世界充满了对他的恶意。
“为什么?”
“我只是想当个败家子。”
“我连装修都没搞啊!”
“这帮资本家是不是有病啊!毛坯房也能估值三百亿?”
宋乏仰天长啸。
“我不干了!”
“这破钱,谁爱赚谁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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