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越野车在夜色里拐了三道弯。
宋乏睡着了。
不是装的。
是真睡。
副驾驶上的冷峻男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只在屠宰场打呼噜的猪。
“他……真睡了?”
吴猛坐在后座另一侧,手揣在怀里,那里别着一把匕首。
他没吭声,只是盯着冷峻男的脖子。
从上车到现在,目光就没挪开过。
开车的年轻黑衣人从后视镜瞟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罗哥,后面那个……眼神有点瘆人。”
叫罗哥的冷峻男没理他,又看了宋乏一眼。
这人的呼噜声已经开始有节奏了。
一长两短,中间还带个上扬的尾音。
“开快点。”
罗哥转回头,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车里安静了五分钟。
罗哥的手机震了。
他看了眼屏幕,接通,压低声音:
“接到了。”
“对,没反抗……他睡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睡着了?”
“嗯。”
“在被抓捕的路上?”
“嗯。”
又是一阵沉默。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声骂娘,然后挂了。
年轻黑衣人小声问:
“罗哥,总部怎么说?”
罗哥没回答,摇下一条车窗缝,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后座传来宋乏含糊的声音:
“烟灰弹外面,风灌进来了。”
罗哥手一抖,烟差点掉裤裆上。
他回头。
宋乏还是闭着眼,只是翻了个身,把吴猛的大腿当枕头。
“还有多久到?这车座椅太硬,腰疼。”
罗哥把烟掐了,摇上车窗。
“半小时。”
“有枕头吗?”
“……没有。”
“那到了叫我。”
呼噜声再次响起。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处废弃工厂门口。
宋乏被吴猛轻轻拍醒。
他睁开眼,看了眼窗外破破烂烂的厂房,打了个哈欠。
“就这儿?你们单位条件挺艰苦啊。”
罗哥没理他,推门下车。
厂房里面别有洞天。
穿过三道安检门,坐了两部电梯,又走了一条长得离谱的走廊。
最后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前。
罗哥刷脸、刷指纹、又对着一个摄像头眨了眨眼。
门才打开。
里面是个会议室。
长桌边坐着七个人。
不是真人。
是七块屏幕,每个屏幕上是一个戴面具的人影。
狼、鹰、蛇、鹿、熊、猫头鹰,还有一个纯白笑脸面具。
罗哥朝屏幕方向微微欠身,然后退到角落,示意宋乏坐在长桌正中间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
宋乏没坐。
他绕着椅子转了一圈,问:
“这椅子能躺吗?”
角落里的罗哥嘴角抽了一下。
正中间的屏幕上,戴狼面具的人开口了。
声音经过处理,像从铁罐子里传出来的。
“宋先生,你知道自己触犯了什么条例吗?”
宋乏终于坐下了。
但不是好好坐。他整个人出溜下去,脊背贴着椅背,脖子枕着椅沿,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狼面具顿了一下。
“《全球特殊科技管制条例》第七条第三款:任何可能引发人类劳动力结构颠覆性变革的技术,未经七国联合审批,不得私自研发。”
“你的意念外骨骼,属于此类。”
宋乏眨了眨眼。
“那玩意儿能让我躺着洗澡吗?”
“……什么?”
“我问,它能不能让我躺着洗澡。”
“要是能,你们就拿去。要是不能,你们这大半夜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得赔我睡眠损失费。”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鹰面具开口了,是个女声,同样经过处理,但能听出年纪不大。
“宋先生,我们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你的技术如果失控,全球将有超过二十亿人失业。”
二十亿。
宋乏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向那块屏幕。
“你们睡得好吗?”
鹰面具一愣,“什么?”
“我问,你们睡得好吗。你,还有你们七个。”宋乏指了指七块屏幕,“面具底下都有黑眼圈吧?”
没人回答。
宋乏往椅子里又缩了缩。
“我那儿有个人叫李伟,以前研究意念控制的。”
“三十亿砸进去,炸了三次,最后鼓捣出那个剥香蕉的玩意儿。”
“你们知道他为啥研究这个吗?”
还是没人回答。
“因为他失眠。”
“二十年的老失眠。他想造个机器,自己一想睡觉,机器就自动给他盖被子、关灯、放白噪音。”
“后来他发现,意念控制最难的不是读取信号,是过滤杂念。”
“你们猜怎么着?最能过滤杂念的人,是那种脑子里什么都不想的人。”
宋乏指了指自己。
“比如我。”
他打了个哈欠。
“所以你们那个什么条例,第七条第三款,管不着我。”
“因为我要的不是让二十亿人失业,我要的是让二十亿人睡个好觉。”
“至于他们睡醒之后还上不上班,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长桌边的七块屏幕集体沉默。
角落里的罗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蛇面具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宋先生,你的大葱,还有吗?”
宋乏愣了半秒,然后笑了。
那是今晚他第一次笑。
“有。但要拿东西换。”
“什么?”
“告诉我,你们七个,谁失眠最严重。”
蛇面具沉默了一下。
然后旁边猫头鹰面具的屏幕突然黑了。
宋乏笑得更大声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罗哥跟在宋乏身后,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半拍。
走廊尽头,吴猛靠墙站着,看见宋乏出来,立刻站直身子。
宋乏拍拍他胳膊,“没事,回家睡觉。”
罗哥突然开口:
“宋先生。”
宋乏回头。
罗哥站在走廊中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那个猫头鹰,是我们总部的最高执行官。”
宋乏点点头,“猜到了。”
“他的失眠二十年了,什么药都试过。电击疗法都试过两轮。”
宋乏没说话。
“刚才他黑屏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说。”
罗哥顿了顿。
“他说,如果那些大葱真的有用,他可以亲自去静心村铲屎。”
宋乏看着他,忽然问:
“你呢?”
罗哥一愣。
“你睡得好吗?”
罗哥没回答。
但宋乏看见了。
他右手无名指的指甲,被啃得只剩一半。
宋乏没再问,转身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想睡个好觉,随时来静心村。”
“进门左手第三间,找陈诚领葱。报我名字,打八折。”
电梯门开了。
宋乏走进去,吴猛跟在后面。
门快关上的时候,罗哥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宋先生,那个机械骨架,我们真的会封存。”
宋乏没睁眼,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随便。反正等你们失眠好了,就知道那玩意儿有多蠢了。”
电梯门关上。
回到静心村是上午十点。
宋乏走进暖房,内卷正趴在角落的蒲团上打呼噜。
旁边蹲着陈诚,手里拿着个平板,一脸焦虑。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宋乏躺进他的懒人沙发,闭上眼睛。
“说。”
“那个李伟!他昨晚又炸了一次!”
宋乏眼睛睁开一条缝,“又炸了?骨架不是好好的吗?”
“不是那个!”陈诚把平板递过来,“是那个梦境能量转化器!海伦博士的!”
平板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血红加粗:
震惊!静心村科学家成功捕获梦境能量,或将彻底治愈全球失眠!
下面配图是海伦站在一堆冒烟的仪器前,手里举着一个发光的玻璃球。
宋乏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到内卷都睡醒了一觉,哼哼唧唧过来拱他的脚。
“陈诚。”
“在。”
“那个玻璃球,能砸了吗?”
陈诚苦笑,“老板,昨晚已经有三家国家级科研机构打电话来了。还有世界卫生组织。”
“他们说,愿意出两百亿买断这项技术。”
宋乏闭上眼睛。
暖房外面,初春的阳光正好。
可他只觉得冷。
“陈诚。”
“在。”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嗯?”
“我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陈诚没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内卷倒是回答了。
它哼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窗外,有鸟在叫。
宋乏躺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挪到头顶。
然后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让李伟和海伦来见我。带上他们的玻璃球和机械臂。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我要请他们吃饭。”
“感谢他们让我离躺平又远了一步。”
陈诚站在原地,看着老板那张生无可恋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老板是认真的。
而且是那种绝望的、认命的、彻底放弃抵抗的认真。
当天下午三点。
静心村食堂。
宋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一碟腌萝卜,一根大葱。
对面坐着李伟和海伦。
李伟满脸黑灰,头发又被烧焦一片。
海伦也好不到哪去,白大褂上全是洞,但手里紧紧抱着那个发光的玻璃球。
宋乏夹了块萝卜,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抬头,看着这两个把他推向四百亿深渊的罪魁祸首。
“吃吧。”
李伟和海伦面面相觑。
“吃完,咱们聊点正事。”
“什……什么事?”李伟小心翼翼地问。
宋乏放下筷子,往后一靠,眼睛看向窗外那片刚冒芽的章丘大葱。
“聊聊怎么让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玻璃球,又指了指门外隐约可见的实验室废墟。
“变得对这个世界毫无用处。”
窗外,风把葱叶吹得沙沙响。
像在笑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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