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听完宋乏那句话，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让……让它们变得没用？”
宋乏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海伦抱着玻璃球的手收紧了些，像护崽的老母鸡。
“宋总，这可是能治愈失眠的技术。”她声音发紧，“您知道全球有多少失眠的人吗？”
“十亿，还是保守估计。”
宋乏夹了块腌萝卜，慢悠悠嚼着。
“知道。”
“那您还要让它没用？”
“嗯。”
李伟和海伦对视一眼，眼里都写着同一个词：疯了。
陈诚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他跟宋乏最久，知道老板这不是疯，是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后的彻底摆烂。
但李伟不懂。
他急了，往前探着身子：“宋总！您听我说！”
“这个玻璃球能量产的话，人类就再也不需要安眠药、褪黑素，不需要那些有副作用的化学制剂！”
“这是造福全人类的事！”
宋乏嚼完萝卜，等他把话说完。
“造福全人类之后呢？”
李伟一愣。
“之后……之后大家都能睡好觉了啊。”
“睡好觉之后呢？”
李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乏放下筷子，看向窗外。
“我老家有个二叔，种了一辈子地。”
“以前天不亮就起来喂猪、挑水、下地，累得倒头就睡。”
“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买了饲料机，活儿少了。可他，睡不着了。”
他转回头，盯着李伟。
“你知道他为啥睡不着吗？”
李伟摇头。
“因为他躺床上就想。”
“明天不用挑水了，那我干啥？”
海伦皱眉：“宋总，您这例子……”
“极端了是吧？”宋乏打断她，“那换个例子。你们俩，研究这玻璃球的时候，睡得好吗？”
李伟沉默了。
研发最紧的那几个月，他连续一礼拜每天睡不到三小时。
玻璃球第一次发光那天，他激动得整宿没合眼。
海伦也没说话。
她昨晚还熬了通宵，因为仪器又炸了。
宋乏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陷进去。
“所以你们发现没有？能发明治失眠药的人，自己都失眠。”
“为什么？”
“因为他们脑子里装满了让世界变得更好。”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儿装的东西越多，越睡不着。”
李伟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乏说的，好像真有点道理。
宋乏看他蔫了，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我让你们把技术变没用，不是祸害人类。”
“是想让你们想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得像敲在心上。
“有用的东西，往往最没用。”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只鸟落在葱地里，叽叽喳喳刨着虫子。
海伦突然开口：“宋总，您是怕这技术被资本利用？”
宋乏看她一眼：“你说呢？”
海伦沉默了。
昨晚新闻刚出来，就有三家药企打电话来，开口就是两百亿买断。
为什么？
因为这技术能量产的话，全球一万亿的安眠药市场就完蛋了。
那些人买回去，只会做一件事。
那就是锁进保险柜。
李伟脸色变了：“他们……他们敢？这可是造福人类的技术！”
宋乏没说话，看向陈诚。
陈诚推了推眼镜，调出平板上的文件：“李博士，昨晚打电话的三家机构，背后是同一个财团。”
“过去二十年，他们买断了十七项可能颠覆制药业的专利，现在全躺在瑞士的保险库里。”
李伟张着嘴，像条被甩上岸的鱼。
海伦抱着玻璃球的手，收得更紧了。
宋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所以你看，你做了件很有用的东西。”
“但它真正的作用，可能是让一万亿的市场改个名字，从安眠药改成睡眠科技。”
“卖药的换身衣服，继续卖。”
“失眠的人，继续失眠。”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人。
“你管这个叫有用？”
李伟低着头，不说话。
海伦的眼眶有点红。
陈诚忽然明白，老板不是在打击他们，是在教他们……
怎么在这操蛋的世界里，守住自己那点东西。
宋乏走回桌边，端起那碗凉了的米饭。
“行了，吃饭。吃完想辙。”
李伟抬起头：“想什么辙？”
“把技术变没用的辙。”宋乏扒了口饭，“要么让它彻底消失，要么让它变成谁也利用不了的玩意儿。”
海伦小声说：“消失……不太可能了。”
“昨晚新闻一出来，全球至少三十个实验室在复刻我们的实验。”
宋乏筷子停住。
“三十个？”
“只多不少。”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看向窗外那片葱地。
内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正在葱地里打滚，把刚冒芽的葱苗压趴一片。
宋乏看着那头猪，忽然笑了。
那笑，陈诚见过，正是老板想到馊主意的时候。
“李伟。”
“在。”
“那个机械骨架，能剥香蕉对吧？”
“能。”
“能喂饭吗？”
李伟愣了愣：“理论上……能。”
“能喂猪吗？”
“……也能。”
宋乏点点头，看向海伦。
“你的玻璃球，能催眠人对吧？”
海伦警惕地点头。
“能催眠猪吗？”
海伦愣了。
宋乏转回头，看着窗外撒欢的黑毛香猪。
“你们说，如果让机械骨架喂猪吃饭，同时用玻璃球催眠猪睡觉。”
“这事有人关注吗？”
食堂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李伟说：“宋总，您是想……把严肃的科学，变成搞笑的直播？”
宋乏没回答，只是嘴角弯了弯。
陈诚瞬间懂了。
把高深的技术用在最无聊的地方。
让意念控制变成给猪剥香蕉，
让梦境能量变成哄猪睡觉。
当全世界都在看一头猪怎么被高科技伺候时，那些想利用技术的人还怎么利用？
你花两百亿买断喂猪技术？
华尔街那帮人精，会跟投吗？
陈诚差点给老板跪下。
李伟和海伦也想明白了。
海伦第一个表态：“我愿意。”
“让那些资本大佬看看，他们想买断的，就是个养猪直播。”
李伟犹豫了一下：“可……可这技术确实能治失眠啊。”
宋乏看他一眼：“你信不信，治失眠最有效的办法，是看一头猪怎么被伺候着睡觉？”
李伟想了想那头猪的呼噜声，又想了想自己的失眠史。
“……我信。”
当天晚上八点。
静心村抖音号发了第一条视频。
标题：《斥资三十亿研发的意念机械臂，就为了给猪剥香蕉》
画面里，银白色的机械骨架坐在猪圈边，机械手捏着一根香蕉，动作标准地剥开，递到内卷嘴边。
内卷哼了一声，张嘴，嚼了。
弹幕炸了。
“？？？”
“三十亿就干这个？”
“这猪什么家庭条件啊”
“我不如猪系列。”
“求问，这机械臂能给我剥瓜子吗”
视频发出去一小时，播放量破两千万。
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是：
“我失眠三年，看了这猪吃香蕉的视频，居然睡着了。”
下面跟了一万多条回复：
“我也睡着了”
“我也是”
“这猪的呼噜声有魔力”
李伟捧着手机，手都在抖。
他抬头看向躺椅上的宋乏。
宋乏正在看平板。
不是看视频数据，是在看股市。
那几家药企的股价，从今晚八点开始，一路往下掉。
因为所有投资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他们花两百亿买断的，到底是治失眠的技术，还是喂猪的技术？”
没人敢跟了。
宋乏放下平板，翻了个身。
“陈诚。”
“在。”
“明天让海伦再拍一条，用玻璃球催眠内卷睡觉。”
“标题就叫《五十亿美金的科研成果，最终用来哄猪》。”
陈诚憋着笑：“明白。”
窗外，夜色渐深。
葱地里，内卷已经睡着了，呼噜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宋乏闭上眼睛。
终于。
终于做了一件真正没用的事。
然后他手机震了。
是罗哥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个猫头鹰面具的男人，没戴面具。
坐在静心村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一根大葱，睡得像头死猪。
下面一行字：
“宋先生，他在门口等了两小时，就为了亲口跟你说，那葱，真管用。”
宋乏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陈诚。”
“在。”
“明天把葱价涨到两百万一根。”
“……为什么？”
“因为有用的东西，越贵越没人买。”
陈诚想了想，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
窗外，内卷翻了个身，呼噜声换了个调子。
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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