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逊走后三天,静心村来了个熟人。
罗哥。
还是那辆黑色越野车,还是那身黑色风衣,但这次他没停在废墟边上,而是直接开到了暖房门口。
宋乏正在喂猪。
不是亲自喂。是他躺在躺椅上,旁边两个机械骨架轮流给内卷剥香蕉。一个剥累了,另一个接上,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内卷胖了三圈。
罗哥下车,站在暖房门口,看着那幅画面,沉默了半分钟。
“宋先生。”
宋乏没睁眼,“葱在左边第三间,自己拿。”
“我不是来拿葱的。”
“那就是来抓人的?”
“也不是。”
宋乏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罗哥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宋乏注意到一件事。
他右手无名指的指甲,还是被啃得只剩一半。
“进来坐。”
罗哥犹豫了一下,走进暖房,在宋乏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坐得很直,像军训时候那样。
宋乏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们那个组织,平时是不是要求坐姿必须端正?”
罗哥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猜的。”宋乏指了指他的后背,“你脊梁骨都快从肉里扎出来了。”
罗哥下意识松了松肩膀,但只松了一秒,又绷回去了。
“宋先生,我今天来,是代表守夜人议会,跟您谈一件事。”
“说。”
罗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小茶几上。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扇门。金属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但宋乏认得。
那是他上次被带去那个地下基地时,最后经过的那扇门。
“这扇门后面,是什么?”罗哥问。
宋乏想了想,“不知道,我没进去。”
“您不好奇?”
“好奇有什么用?能躺着进去吗?”
罗哥沉默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七区入口”
“宋先生,您知道第七区是干什么的吗?”
宋乏摇头。
罗哥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里关着的,都是跟您一样的人。”
宋乏眉头动了动。
“跟我一样?也养葱养猪?”
“不是。”罗哥顿了顿,“是跟您一样,能让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的人。”
暖房里安静了几秒。
内卷打了个呼噜,两个机械骨架同时停下剥香蕉的动作,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确认没事之后,继续剥。
罗哥看着那些机械臂,忽然说:“您知道为什么上次我们那么快找到您吗?”
“因为那个爆炸?”
“因为您那个意念外骨骼的频率,和第七区里关着的一个人的脑电波频率,相似度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三。”
宋乏慢慢坐直了身子。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改变姿势。
“什么人?”
罗哥没回答。
他只是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递给宋乏。
屏幕上是一张黑白照片,像素很低,像是几十年前拍的。
照片里是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坐在一张简陋的床上,眼睛看着镜头。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困的眼神。
跟宋乏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叫什么?”宋乏问。
“没人知道。档案里只有代号沉睡者。”
“沉睡者?”
“他是守夜人议会成立以来,关押的第一个目标。”罗哥收回手机,“一九七三年,他在一个偏远山村被找到。”
“当时那个村子的所有人,都患上了同一种怪病——嗜睡症。每天能睡二十个小时以上。”
宋乏听着,没说话。
“后来调查发现,嗜睡症的源头,是他。”
“只要他在的地方,方圆十里之内,所有人都会变得越来越困,越来越不想动。不是强迫,是一种……感染。”
“像感冒一样?”
“像哲学一样。”罗哥看着他,“您知道那些村民后来怎么说吗?”
“他们说,那段时间是他们这辈子过得最好的日子。不焦虑,不吵架,每天就想躺着晒太阳。”
“地荒了,没人管;房子漏了,没人修。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宋乏沉默了很久。
“那你们为什么抓他?”
罗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他在的地方,文明会停摆。”
“那不好吗?”
罗哥抬头,看着宋乏。
“宋先生,您知道守夜人议会是谁建立的吗?”
“谁?”
“七个国家。一九七二年,联合签署的密约。”
“他们给议会的任务是,监管一切可能导致人类文明进程偏离轨道的个体和技术。”
“偏离轨道?”宋乏笑了,“什么是轨道?”
罗哥没回答。
宋乏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暖房顶上的玻璃。
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暖洋洋的。
“那个沉睡者,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
“关在哪儿?”
罗哥沉默了一下。
“我不能说。”
宋乏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又躺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来,是来警告我的?”
罗哥摇头。
“那是来干什么?”
罗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宋先生,我来是想告诉您。”
“有人提议,把您也关进去。”
暖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两个机械骨架还在剥香蕉,动作机械而均匀。内卷翻了个身,呼噜声换了调子。
宋乏没说话。
罗哥继续说:“但议会内部有分歧。”
“一部分人认为,您的威胁比沉睡者更大。因为您不仅有那种让人想睡觉的气质,还有钱,有技术,有一头能让全球猪肉期货崩盘的猪。”
他转过身,看着宋乏。
“另一部分人认为,您跟沉睡者不一样。沉睡者是被动的,您是被动的。但您的被动,正在主动改变这个世界。”
宋乏眨眨眼,“这话听着像骂人。”
罗哥没笑。
“我今天来,是代表那另一部分人,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愿意加入守夜人议会吗?”
暖房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然后宋乏笑了。
那种笑,罗哥没见过。
不是嘲讽,不是无奈,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好笑。
“你们要抓我进去关着,我没意见。反正关哪儿都是躺着。”
他顿了顿。
“但你们要让我加入你们,帮你们一块儿去抓别的人。”
“那我得问问内卷的意见。”
罗哥愣了一下,“……问猪?”
宋乏指了指趴在地上那头黑猪。
“它要是同意,我没意见。”
罗哥看着内卷。
内卷正在做梦,四条腿一蹬一蹬的,不知道在追什么。
罗哥沉默了很久。
“宋先生,您是不是觉得我在开玩笑?”
宋乏看着他,忽然收起笑容。
“罗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们那个议会,有人睡得好觉吗?”
罗哥没回答。
但他右手无名指的指甲,又被啃掉了一小块。
宋乏看见了。
“你回去告诉他们,”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想让我加入,可以。”
“先来静心村住一个月。一个月后,要是还有人想抓我,我主动跟你们走。”
罗哥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宋乏打了个哈欠,“就是想让你们尝尝,不用抓人也能睡个好觉的滋味。”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罗哥。
“住的地方陈诚会安排。饭管够,葱随便吃。”
“一个月后,你们要是还想回那个什么议会。我亲自送你们回去。”
罗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躺在阳光里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低声问:“您就不怕我们这一个月,把您的技术都摸透了?”
宋乏没回头。
“摸吧,摸透了更好。”
“为什么?”
“因为摸透了你们就会发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快睡着了,“那些技术,最大的用处,就是让你们知道……很多东西,本来就不该有用。”
呼噜声响起。
一长两短,中间带个上扬的尾音。
罗哥站在那儿,听着那呼噜声,忽然觉得眼皮有点沉。
他赶紧摇摇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暖房里,阳光正好。
一个人,一头猪,两个机械骨架,各自躺着、趴着、站着。
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
罗哥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家院子里的那个下午。
他躺在竹椅上晒太阳,爷爷在旁边抽旱烟,知了叫得震天响,他却睡得特别香。
他已经三十年没睡过那样的觉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开出村口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静心村的牌子。
那块牌子是他上次来之后新换的,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睡觉无罪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欢迎来躺
罗哥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笑。
三天后。
静心村来了七个人。
七个都穿着黑色风衣。
七个都黑眼圈。
七个都站在村口,看着那块牌子,谁也没先迈步。
罗哥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看那六个人。
“你们确定?”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点点头,“确定,猫头鹰亲自下的命令。”
“全体入驻静心村,为期一个月。”
另一个年轻点的男人小声说:“他说,要是连他都睡不好,那就证明这地方确实有问题,该抓就抓。”
罗哥沉默了一下。
“那要是睡好了呢?”
没人回答。
村口的风吹过来,带着葱地里那股特有的清香。
七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动。
最后还是罗哥先迈的步。
他跨过门槛,回头说了一句:
“进来吧。反正……来都来了。”
六个人互相看了看,跟了上去。
远处,暖房的方向,传来一阵呼噜声。
一长两短,中间带个上扬的尾音,像在欢迎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