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七个穿黑风衣的人,在静心村住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罗哥站在葱地边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上次认真看晚霞,是什么时候。
不是记不清,是压根没看过。
他这三十年,白天在抓人,晚上在失眠。
偶尔闭眼,脑子里全是档案、数据、监控画面。
“好看吗?”
宋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哥回头。
宋乏穿着旧军大衣,趿拉着拖鞋,手里拎着根大葱,边走边啃。
“您这葱……就这么生吃?”
宋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葱:“不然呢?”
“我们平时都是煮汤用。”
宋乏点点头,继续啃。
啃了两口,他在罗哥旁边站定,也看向晚霞。
“那六个人呢?”
“都在睡觉。”罗哥语气复杂。
“睡得好吗?”
“打呼噜的,说梦话的,流口水的,都有。”
宋乏笑了。
罗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宋先生,我有个问题。”
“问。”
“您这地方,到底有什么魔力?”
宋乏想了想,指向远处的猪圈。
“看见那头猪了吗?”
罗哥望过去。
内卷正躺在恒温猪舍里,四仰八叉,肚皮朝天。
“看见了。”
“它每天想什么,你知道吗?”
罗哥摇头。
“它什么都不想。”宋乏又啃了口葱,“所以它睡得着。”
罗哥愣在原地。
宋乏拍拍他肩膀,往回走。
走到一半,回头丢下一句:
“你们七个,不是来静心村学睡觉的。”
“是来学怎么什么都不想的。”
罗哥站在晚霞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他忽然发现,刚才那几分钟,自己脑子里,真的什么都没想。
三十年里第一次。
第八天早上。
罗哥被一阵喧哗吵醒。
他冲出房门,看见村口围了一大群人。
陈诚脸色发白,吴猛的保安队已经摆出防御阵型。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老人。
很瘦,瘦得像一把柴火。
灰扑扑的旧棉袄,解放鞋上沾满泥。
就那么静静站着,看着村子里面。
罗哥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这张脸,他见过。
在档案里。
在黑白照片里。
在守夜人议会最高级别的密封卷宗里。
沉睡者。
罗哥冲过去,拨开人群,挡在老人面前。
“你……你怎么出来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慢,像是一辈子都没着急过。
“门开着,就走出来了。”
罗哥脑子一片空白。
第七区。
地下三百米。
三道钛合金门。
二十四小时武装监控。
门开着?
老人没再理他,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暖房方向。
“他在那儿?”
罗哥顺着目光看去。
暖房门口,宋乏正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半根葱。
他走到人群边,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罗哥。
“谁啊这是?你们单位的?”
罗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人却笑了。
“不是他们单位的,是他们关着的。”
宋乏眨眨眼,看向罗哥。
罗哥艰难地点头。
宋乏沉默三秒。
然后上前一步,把手里剩下的半根葱递过去。
“吃吗?”
老人低头看了看葱,接过来,轻轻啃了一口。
嚼了嚼。
“好葱。”
宋乏点头:“自己种的。”
两人就站在人群中间,一人半根葱,默默啃着。
一圈人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
风从葱地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老人啃完,把葱根随手往地里一插。
“你这地方,挺好。”
宋乏看了看那截葱根:“想要的话,隔壁还有块地。”
老人摇头:“不是来要地的。”
“那来干嘛?”
老人想了想。
“来谢谢你。”
宋乏一愣:“谢我?”
老人指了指那七个黑风衣。
“他们这七天,没来盯着我。”
罗哥脸色骤变。
七天。
正好是他们离开第七区的天数。
老人看着他,眼神依旧慢悠悠。
“那扇门,三十年了,第一次没人盯着。”
“看守的人,都睡着了。”
他又看向宋乏。
“所以我来看看,是什么人,能让守夜人学会睡觉。”
宋乏沉默。
老人往前一步,离他更近。
“你那个频率,跟我一样。”
“什么频率?”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儿,什么都不想的频率。”
宋乏看着他,忽然问:
“那你为什么被关了三十年?”
老人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苦。
“因为三十年前,有一个村子的人,跟着我学会了什么都不想。”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不种地了,不盖房子了,不生孩子了。”老人望向葱地,“每天就躺着,晒太阳,睡觉。”
宋乏没说话。
“后来有人来调查,发现那个村子的粮食产量是零,新生儿数量是零,经济增长率也是零。”
老人回过头,看着他。
“他们说,我在毁灭文明。”
暖房门口一片安静。
内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哼哧哼哧跑过来,在宋乏脚边拱了拱。
宋乏低头看了看猪,又抬头看老人。
“那你觉得,你在毁灭文明吗?”
老人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内卷,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猪,睡得好。”
宋乏点头。
“比我们村那些人睡得好。”
宋乏又点头。
老人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内卷的脑袋。
内卷哼了一声,往他手心蹭了蹭。
老人抬头,看着宋乏。
“你知不知道,像我们这种人,为什么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想,怎么让全世界都像我们一样睡着。”
宋乏愣住。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不一样。”
“你什么都不想,所以全世界都跟着你睡着了。”
他往村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
“我走了。”
宋乏问:“去哪儿?”
老人想了想。
“不知道。哪儿能晒太阳,就去哪儿。”
他看了看七个黑风衣。
“你们要是还想关我,就跟着来。”
七个人,谁也没动。
老人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灰扑扑的棉袄,解放鞋,慢慢消失在村口路上。
罗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宋乏低头看内卷。
内卷正在闻地里那截葱根。
“陈诚。”
“在。”
“那个人,给他记上。以后来,葱随便吃。”
陈诚一愣:“老板,您认识他?”
宋乏摇头。
“那您……”
“不认识。但他说的那个村子,我想去看看。”
陈诚张了张嘴,没敢问。
宋乏转身往暖房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罗哥。”
罗哥抬头。
“你们那个议会,上面还有人?”
罗哥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乏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回答:
“有。”
“什么人?”
罗哥看着他,眼神复杂。
“不知道。只知道代号眼睛。”
暖房里,阳光正好。
宋乏躺进懒人沙发,闭上眼睛。
内卷跟进来,趴在他脚边。
呼噜声响起。
一长两短,中间带个上扬的尾音。
但这一次,宋乏没睡着。
他躺在那儿,想着那个老人,那个村子,还有那个叫眼睛的存在。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脑子里装了东西,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对着内卷嘟囔:
“你说,我是不是被传染了?”
内卷没理他,继续打呼噜。
窗外,太阳慢慢升高。
葱地里,那截被随手插进土里的葱根静静立着。
不知道能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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