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者走后第五天,静心村来了一架直升机。
不是普通的直升机。
是那种黑色的、没有标识、螺旋桨声音特别小的——陈诚后来形容说,像一只巨大的蚊子。
直升机停在村外空地上,下来三个人。
两男一女。
都穿着深灰色制服,胸口没有徽章,腰间枪套是真皮的,擦得锃亮。
罗哥看见他们的时候,手里的葱掉在地上。
那三个人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向暖房。
宋乏正在喂猪。
还是那套流程——两个机械骨架剥香蕉,内卷躺着吃,他在旁边躺着看。
三个人站在暖房门口,敲了敲玻璃门。
宋乏没睁眼。
“门没锁。”
中间那个女人推门进来。
她三十出头,短发,眼神很冷。
那种冷不是装的,是长期不用睡觉的冷。
“宋乏?”
“嗯。”
“跟我们走一趟。”
宋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去哪儿?”
“上面。”
“上面是哪儿?”
女人沉默了一秒。
“你不需要知道。”
宋乏笑了。
那笑很轻。
“你们那个议会,罗哥他们,来的时候还知道说是守夜人。你们倒好,连名字都没有?”
女人没说话,但眼神更冷了。
旁边那个高个子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宋先生,我们不是来商量的。”
宋乏还是没睁眼。
“那你们是来干嘛的?抓我?”
“是。”
“有手续吗?”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手续?”
“逮捕令、搜查证,最起码有个红头文件吧?”
男人看了看女人,女人没说话。
宋乏躺在那儿,慢悠悠地说:
“没手续就抓人,那是绑架。”
“绑架是犯法的。你们是执法者,怎么还知法犯法呢?”
暖房里安静了几秒。
内卷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
女人忽然笑了。
那笑跟她的人一样冷。
“宋先生,您真有意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扔在宋乏面前的茶几上。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村子。破旧的土房,荒芜的田地,还有几十个人躺在路边,躺在院子里,躺在田埂上。
一动不动。
宋乏看着那张照片,慢慢坐起来。
“这是哪儿?”
“你那个朋友去的地方。”
宋乏的眉头动了动。
“沉睡者?”
女人点点头。
“他回去找那个村子了。我们找到他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已经这样了。”
“死了?”
“睡了,但叫不醒那种。”
宋乏沉默了几秒。
“他干的?”
女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指责,到像是是一种试探。
宋乏忽然明白了。
“你们以为是我让他去的?”
女人还是没说话。
宋乏躺回椅子上,看着暖房顶上的玻璃。
“我要是说我不知道,你们信吗?”
“还有他不是我朋友。”
“不信。”
“那你们来抓我,是因为不信?”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在他面前蹲下来。
这个动作让宋乏有点意外。她蹲得很低,几乎跟他平视。
“宋先生,我来,不是因为你让他去的。”
“那为什么?”
女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你的频率,跟他一模一样。”
暖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内卷的心跳。
宋乏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问:“你多久没睡了?”
女人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多久没睡了。”
女人没回答,但眼神闪了一下。
旁边那个高个子男人说:“宋先生,请你配合。”
宋乏没理他,还是看着那个女人。
“三天?还是五天?”
女人站起来,退后一步。
“这不关你的事。”
“关。”宋乏说,“你睡不好,脑子就不清醒。”
“脑子一旦不清醒,就容易抓错人。”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个平板。
“那个村子的事,不是我干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但你们还是来了,为什么?”
女人没说话。
宋乏替她说了:
“因为你们需要一个交代。”
“上面要人,你们就得交人。至于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不重要。”
暖房里又安静了。
窗外,那架黑色直升机还停在那儿,螺旋桨慢慢转着。
女人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宋先生,你知道眼睛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是比守夜人议会高一级的组织。”
“我们不管具体事务,只负责一件事……”
她顿了顿。
“监视那些监视者。”
宋乏愣了愣。
“你们监视罗哥他们?”
女人点点头。
“守夜人议会成立五十年,关押了四十七个异常者。”
“但最近十年,我们发现有件事不对劲……”
她看着宋乏,眼神复杂。
“那些负责关押的人,开始变得越来越像被关押的人。”
宋乏眨眨眼,“你是说,罗哥他们?”
“不止。”
“整个议会,从上到下,失眠率从12%上升到了67%。工作效率下降40%。决策失误率翻了三倍。”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怀疑,你们这些人不是被关住了。”
“是你们在感染那些关你们的人。”
宋乏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那架直升机,忽然问:
“那你呢?你被感染了吗?”
女人没回答。
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那下面,是两团化不开的青黑。
宋乏看见了。
他重新躺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行。我跟你们走。”
女人一愣,“什么?”
“我说,我跟你们走。”宋乏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睡醒。”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后脑勺,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那个高个子男人忍不住了:“宋先生,你……”
“别吵。”宋乏的声音闷闷的,“你们直升机太吵,我一晚上没睡好。现在补个觉,睡醒了再说。”
暖房里响起呼噜声。
一长两短,中间带个上扬的尾音。
三个人站在那儿,面面相觑。
女人看了他很久,忽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等他睡醒。”
高个子男人急了:“可是……”
“等他睡醒。”
她推门出去。
六个小时后。
傍晚。
宋乏睁开眼,伸了个懒腰。
那三个人还站在暖房门口。六只眼睛,都盯着他。
宋乏打了个哈欠。
“走吧。”
他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内卷,去不去?”
内卷趴在原地,没动。
宋乏看了看它,又看了看那三个人。
“它不去,它得留下看家。”
女人点点头。
宋乏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诚。”
陈诚从角落里跑过来,眼眶有点红。
“老板……”
“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宋乏拍拍他肩膀,“看好内卷,葱地别荒了。那七个穿黑风衣的,让他们继续住着。”
陈诚拼命点头。
宋乏往村口走。
那三个人跟在后面。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村口站着七个人。
罗哥,还有那六个穿黑风衣的。
他们站成一排,把路堵住了。
女人皱眉:“让开。”
罗哥没动。
他看着宋乏,眼神复杂。
“宋先生,您真的要去?”
宋乏点点头。
“那地方,去了不一定回得来。”
宋乏想了想,问:“那儿有床吗?”
罗哥愣了一下,“……应该有。”
“有太阳吗?”
“……不知道。”
宋乏点点头,“那去了再看,不行再回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罗哥还是没让。
“罗哥,”宋乏看着他,“你昨晚睡得好吗?”
罗哥一愣。
“挺好的。”
“那就行了。”
宋乏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架黑色直升机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整个静心村染成金色。
内卷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了,正趴在村口的石墩上看着他。
那双猪眼里,好像有点什么。
宋乏冲它挥挥手。
“看好家。”
他钻进直升机。
舱门关上。
螺旋桨的声音变大,越来越响。
直升机慢慢升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弯,往西边飞去。
地上,七个人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陈诚蹲下来,摸了摸内卷的脑袋。
“老板会回来的吧?”
内卷哼了一声,趴下,闭上眼睛。
呼噜声响起。
一长两短,中间带个上扬的尾音。
像在说: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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