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飞了三个小时。
宋乏睡了三小时。
降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舱门打开,外面是巨大的停机坪,灯光刺眼。
远处是山,黑乎乎的影子,看不清有多高。
女人先跳下去,回头看他。
“下来。”
宋乏伸了个懒腰,慢慢挪下来。
脚踩在水泥地上,硬邦邦的,远不如静心村的土路软。
“这是哪儿?”
“你不需……”
“我知道,我不需要知道。”宋乏直接打断,“你能不能换句台词?”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前走。
宋乏跟在后面。
两个高个子男人一左一右跟着,像押犯人。
但宋乏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的。是刚睡醒,腿软。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
两米高的金属门,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屏幕。
女人走过去,把眼睛凑近屏幕。
一道红光扫过。
门开了。
里面是一部电梯。
很大,能装二十个人的那种。
但只有他们四个进去。
女人按了最下面的按钮。
-30层。
电梯往下走。
速度很快,快得宋乏耳朵发堵。
他咽了口唾沫,问:“这是往地心去?”
没人回答。
电梯走了大概两分钟,停了。
门打开,是一条走廊。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一眼望不到头。
宋乏站在电梯口,看着走廊,忽然问:
“你们这儿,有窗户吗?”
女人回头看他。
“没有。”
“那太阳呢?”
“没有。”
宋乏点点头,没再问。
他开始往前走。
走得很慢。
比刚才还慢。
高个子男人忍不住了:“能不能快点?”
宋乏头也不回:“不能。”
“为什么?”
“因为走快了也出不去。不如慢慢走。”
男人直接噎住了。
女人倒是多看了他一眼。
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到了一扇门前。
女人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是一间办公室。
不大,二十平米左右。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屏幕。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灰色毛衣,戴老花镜,正在看文件。
他抬头,看了宋乏一眼。
那眼神很慢。
慢得像一辈子都没着急过。
宋乏看见这眼神,愣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沉睡者的脸上。
“坐。”老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宋乏坐下。
老头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看着他。
“饿不饿?”
宋乏想了想,“有点。”
老头按了下桌上的按钮。
不到一分钟,有人推门进来,端着托盘。
托盘上是一碗清汤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宋乏看着那碗面,没动。
“怕有毒?”老头问。
宋乏摇摇头,“不是。就是想起来,我出门的时候没跟内卷说再见。”
老头愣了一下,“内卷?”
“我养的猪。”
老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不像女人的笑那么冷。
是一种很久没笑过的人,忽然想起来怎么笑的感觉。
“你那头猪,我知道。”他说,“让全球猪肉期货崩盘的那个。”
宋乏点点头,开始吃面。
吃了两口,抬头问:“你也是那个什么眼睛的?”
老头点点头。
“你是最大的那个?”
老头想了想,“算是吧。”
“那你叫什么?”
“你想叫什么都行。反正名字在这儿没用。”
宋乏又吃了两口面,忽然问:“沉睡者是你关的吗?”
老头看着他,没回答。
“那个村子的人,也是你让人去盯着的?”
老头还是没说话。
宋乏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找我来,到底想干嘛?”
老头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你那个频率,我们测过了。跟沉睡者的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
宋乏眨眨眼,“比上次还高了?”
老头点点头。
“上次是七十三。这一个月,又涨了十四个点。”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宋乏摇头。
“意味着你在感染别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乏想了想,问:“感染了会怎样?”
老头没直接回答,按了下桌上的按钮。
墙上的屏幕亮了。
是监控画面。
一间白色的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瘦得像一把柴火。
灰扑扑的旧棉袄叠好放在床头。
宋乏认出来了。
是沉睡者。
“他睡了。”老头说,“从我们把他从那个村子带回来之后,就一直睡到现在,没醒过。”
宋乏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对。”
老头一愣,“什么不对?”
宋乏转过头,看着他。
“五天前,我见过他。”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连呼吸声都停了。
老头看着他,眼神慢慢变了。
“你再说一遍。”
“五天前。”宋乏一字一句地说,“他来过静心村。跟我聊了半小时,吃了半根葱,摸了摸我的猪,然后走了。”
“说去找当年的村子。”
老头没说话。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切换了。
另一个房间,同样的白墙白灯,床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五天前的记录。”老头的声音有点紧,“他睡得好好的。你告诉我,他怎么去的静心村?”
宋乏看着那个空床,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你问我?我问谁?”
老头盯着他,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按了一下按钮。
画面切回沉睡者的房间。
床上的人,还是躺着,一动不动。
但宋乏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往前凑了一步。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一下?”
老头也看向屏幕。
沉睡者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嘴角的弧度……
老头的手指在按钮上悬着,没按下去。
屏幕里,沉睡者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是直接睁开。
直直地盯着摄像头。
盯着屏幕外的他们。
宋乏和老头,同时往后仰了一下。
然后他们看见沉睡者坐起来了。
他坐在床上,对着摄像头,慢慢抬起手。
指了指左边。
老头脸色变了。
“他在指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人撞开了。
是那个女人。
她脸色惨白,头发乱了几缕。
“他出来了!”
老头腾地站起来,“谁出来了?”
“沉睡者!监控显示他在C区走廊!但……但他的身体还在床上!”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只有墙上屏幕里的那个人,还坐在床上,对着摄像头,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跟五天前在静心村,一模一样。
宋乏看着那笑,忽然想起一句话。
他自己说过的话:
“有用的东西,往往最没用。”
老头看着他,声音沙哑:
“你那头猪,它平时睡觉,打呼噜吗?”
宋乏愣了愣,“打。一长两短,中间带个上扬的尾音。”
老头点点头,走到墙边,按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整个地下基地的警报响了。
红色的灯开始疯狂闪烁。
扩音器里传出机械的女声:
“三级异常事件启动。全体人员进入戒备状态。”
“目标代号:沉睡者。当前状态:意识脱离。”
宋乏站在那,听着警报声,忽然笑了。
老头回头看他,“你笑什么?”
宋乏指了指屏幕。
屏幕里,沉睡者的身体还坐在床上。
但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不对,不是东西。
是一头猪。
黑毛,戴着大金链子。
正趴在床上,打着呼噜。
老头愣住了。
“这他妈是哪来的猪?”
宋乏笑得更开心了。
“内卷。”
他走到那面白墙前,像是对着窗外,说了一句:
“你这猪,什么时候学会打电话了?”
没人回答。
但刺耳的警报声里,好像混进了一点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
一长两短,中间带个上扬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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