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乏是被吵醒的。
有人在暖房外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内卷还在蒲团上趴着,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
宋乏坐起来,穿上拖鞋,推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诚,手里拿着个本子。另一个不认识,五十来岁,穿着件旧夹克,脸晒得挺黑,看着像个种地的。
陈诚见他出来,赶紧说:“老板,吵醒你了?”
宋乏说:“什么事?”
那个黑脸男人往前站了一步,笑着说:“宋老板,我是隔壁张家庄的,姓张,大伙都叫我老张。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宋乏看着他。
老张说:“您地里那根葱,我出五万块,卖给我行不?”
宋乏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葱地。那根葱还在,旁边那圈新芽又长高了,绿油油的,比昨晚看着更旺。
他转回头,说:“不卖。”
老张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宋老板,五万不少了。一根葱,又不是金子打的。”
宋乏说:“不卖。”
老张站着没动,还想说什么。陈诚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他前面。
“张师傅,老板说了不卖,您先回吧。”
老张看了看陈诚,又看了看宋乏,嘴动了动,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才加快步子往村口走。
宋乏看着那人走远,问陈诚:“他怎么知道这葱的事儿?”
陈诚说:“昨晚咱俩在地里看葱的时候,可能有人看见了。”
“村里住的那些人?”
陈诚点点头。
宋乏没说话,往葱地走。
走到地边上,他蹲下来看那根葱。
一晚上时间,又长了。现在比旁边的葱高出半头,叶子更宽更绿。旁边那圈新芽也长开了,凑成一小片。
他伸手摸了摸叶子。
凉的,跟普通葱一样。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暖房门口,陈诚还在那儿站着。
宋乏说:“让人盯着点。”
陈诚说:“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诚又来了。
脸色不太对。
宋乏正端着碗吃面条,看他那样,说:“怎么了?”
陈诚说:“村口来了几辆车。”
“什么人?”
“不认识。但他们说要买葱。”
宋乏把筷子放下。
“几个人?”
“七八个。带头那个看着像个老板,穿西装。还有几个看着像种地的,说是卧龙村的。”
宋乏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村口停着三辆车。一辆黑色轿车,两辆面包车。一群人站在车边上,正跟吴猛说话。
吴猛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儿没动。
宋乏看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陈诚跟在后面:“老板,要不我让吴猛把他们赶走?”
宋乏说:“不用。”
村口。
那群人看见宋乏走过来,都转过头。
带头的那个穿西装的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宋老板!久仰久仰!我姓王,做农产品生意的,从省城来。”
宋乏站住,看着他。
王老板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宋乏没接。
王老板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宋老板,我知道您不差钱。我就是想问问,您地里那根葱,能不能匀给我?价钱好商量。”
宋乏说:“不卖。”
王老板说:“我出二十万。”
宋乏说:“不卖。”
王老板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旁边那几个人招招手。
那几个人走过来。四个男的,年纪都不小,皮肤黑,手上全是茧子。穿着旧衣服,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就拿眼睛看着宋乏。
王老板说:“这几位是卧龙村的,就是新闻上那个村子。他们村的人睡了三十年,刚醒过来。地里的菜长得快,但没您这根葱这么邪乎。”
他顿了顿。
“他们想来看看,您这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宋乏看着那四个人。
四个人也看着他。
站在最前面那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眼睛有点浑浊。他往前走了半步,开口说话,声音沙哑:
“那根葱,是那个人种的吧?”
宋乏说:“是。”
老头说:“他来我们村,走了一圈,什么都没干。我们醒了之后,地里东西疯长。”
他看着宋乏。
“你见过他?”
宋乏说:“见过。”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了?”
宋乏说:“不知道。”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过身,朝那三个人摆摆手,往面包车走。
王老板愣在那儿,赶紧追上去。
“哎,张叔,你们这就走了?不是说好了……”
老头没回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面包车发动,调头,开走了。
王老板站在原地,看看那辆远去的面包车,又看看宋乏,脸色变了变。
他没再说话,钻进黑色轿车,也走了。
村口安静下来。
宋乏站那儿,看着那两辆车消失的路口。
陈诚凑过来:“老板,那个老头好像知道点什么。”
宋乏说:“嗯。”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陈诚。”
“在。”
“那个老头刚才说,他们醒了之后,地里东西疯长?”
陈诚说:“是。”
宋乏想了想。
“咱们地里的葱,除了那根,其他的长得怎么样?”
陈诚愣了一下,往葱地那边看。
“跟以前一样。就那根疯长。”
宋乏点点头,继续往回走。
陈诚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下午三点,吴猛来了。
站在暖房门口,手揣在兜里。
宋乏说:“进来。”
吴猛进来,站在那儿,没坐。
“怎么了?”
吴猛说:“村外有人盯着。”
宋乏看着他。
吴猛说:“东边山坡上,有个男的蹲了一下午,拿着望远镜。北边路边停了辆面包车,车里有人,一直没下来。”
宋乏说:“王老板的人?”
吴猛说:“不像。那面包车是卧龙村的。”
宋乏没说话。
吴猛站了一会儿,说:“要不要我把人赶走?”
宋乏说:“不用。盯着就行。”
吴猛点点头,转身出去。
暖房里又安静了。
内卷醒了,爬起来,走到宋乏脚边,用鼻子拱他的腿。
宋乏低头看它。
“你倒是睡得香。”
内卷哼了一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宋乏站起来,跟着它出去。
内卷往葱地走。
走到那根葱边上,停下来,低头闻了闻。
然后它趴下了。
趴在葱边上,脑袋冲着那根葱,闭上眼睛。
宋乏站在那儿,看着它。
过了很久,他转身回暖房。
躺进沙发,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根葱。
还有那个老头说的话。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太阳慢慢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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