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乏是被内卷的叫声吵醒的。
那头猪平时不叫,饿了也不叫,睡懵了滚下蒲团也不叫。但这次叫了,短促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宋乏睁开眼。暖房里黑着灯,窗外有月亮,照进来一点光。内卷站在门口,冲着外面,耳朵竖着。
宋乏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门边。
门外站着一个人。
月光底下,那人很瘦,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
是沉睡者。
宋乏拉开门,站在门槛上,看着他。
沉睡者说:“夜里凉,进去说?”
宋乏侧身,让他进来。
沉睡者走进暖房,四处看了看。看见内卷的蒲团,看见懒人沙发,看见墙角那堆剥了一半的香蕉。他在内卷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猪的脑袋。
内卷没躲,还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沉睡者站起来,在沙发上坐下。
宋乏坐在他对面。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沉睡者开口:“那根葱,长得挺好。”
宋乏说:“嗯。”
“旁边那圈新芽,是我的。”
宋乏看着他。
沉睡者说:“我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留下点东西。种一根葱,插一根树枝,扔一颗石子。这样下次去的时候,能认出来。”
宋乏说:“你要去很多地方?”
沉睡者点点头。
“这三十年,哪儿都想去。但出不来。”
宋乏没说话。
沉睡者说:“那个村子,卧龙村,是我第一个种的地方。三十年前,我在村口插了一根树枝。这次回去,那根树枝长成树了。”
他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
“村子里的人醒了,地里东西疯长。不是因为我有本事,是因为我走了之后,他们憋了三十年,憋坏了。”
宋乏说:“跟你没关系?”
沉睡者说:“跟我有关系,但也没关系。”
他转过头,看着宋乏。
“你那个频率,跟我一样。但你不想让人睡着,你是自己睡着。这就差很多。”
宋乏说:“差在哪儿?”
沉睡者说:“我想让人都跟我一样。你不想让人跟你一样。所以他们跟我睡,是被迫的。跟你睡,是自愿的。”
暖房里安静了几秒。
内卷翻了个身,继续睡。
沉睡者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葱地。
“那根葱,长成之后会开花。开完花,结种子。种子落地,会长出一片。”
他转过身,看着宋乏。
“到时候,你这块地,就全是我的葱了。”
宋乏说:“你想要回去?”
沉睡者摇摇头。
“送你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停下来。
“那个老头,地下三十层那个,他学会了没有?”
宋乏想了想,说:“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没睡。”
沉睡者点点头。
“他快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
宋乏站起来,跟到门口。
月光底下,那个瘦削的背影往村外走。走得慢,但不像是累,像是不着急。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你那头猪,别喂太胖。胖了跑不动。”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宋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内卷从后面走过来,用鼻子拱他的腿。
宋乏低头看它。
“他认识你?”
内卷哼了一声,往蒲团走,趴下,继续睡。
宋乏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窗外,才回去躺下。
躺下之后,他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句话。
“胖了跑不动。”
跑什么?
第二天早上,陈诚跑来敲门。
宋乏刚醒,躺着没动。
陈诚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老板,出事了。”
宋乏坐起来。
陈诚说:“那根葱旁边那圈新芽,一晚上长大了一截。现在围着那根葱,已经有一小片了。”
宋乏穿上拖鞋,跟着他出去。
葱地里,那根葱还立在中间。但周围那圈新芽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绿油油的,围成一个圈,直径有两米。
陈诚说:“昨晚还没有这么大。就一晚上。”
宋乏蹲下来,摸了摸那些新芽的叶子。
他站起来,往回走。
陈诚跟在后面。
“老板,这怎么办?”
宋乏说:“留着。”
“还留着?”
“嗯。”
陈诚没再问。
中午的时候,吴猛来了。
站在暖房门口,手揣在兜里。
宋乏说:“进来。”
吴猛进来,说:“昨晚有人进村了。”
宋乏看着他。
吴猛说:“监控拍到了。”
“一个人,瘦,穿旧棉袄。从东边进来,在葱地边站了会儿,然后去了您这儿。待了大概二十分钟,从西边走了。”
宋乏说:“我知道。”
吴猛点点头,没再问。
站了会儿,他又说:“昨晚还有别人。”
宋乏说:“谁?”
吴猛说:“村外那条路上,停了辆车。从晚上十点停到早上五点。车上有人,没下来。”
“什么人?”
“看不清。车牌是外地的。”
宋乏没说话。
吴猛说:“要不要查一下?”
宋乏说:“不用,盯着就行。”
吴猛点点头,转身出去。
下午的时候,罗哥来了。
还是那身黑风衣,但没之前那么整齐了,皱巴巴的,像穿着睡过觉。
宋乏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走了吗?”
罗哥站在门口,没进来。
“走了,又回来了。”
“那六个人呢?”
“在村口没进来。”
宋乏看着他。
罗哥说:“我们找了个地方,想好好睡一觉。但睡不着。”
宋乏没说话。
罗哥说:“在您这儿住了七天,天天睡得香。一走,又回到以前那样。”
他看着宋乏。
“我想问问,能不能再住几天?”
宋乏说:“陈诚没赶你们走?”
罗哥说:“没,但也没让我们进。”
宋乏站起来,走到门口,往村口看。
那六个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没进来,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宋乏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进来吧,跟陈诚说我让的。”
罗哥站那儿,没动。
过了几秒,他说:“谢谢。”
然后转身往村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宋先生。”
“嗯。”
“那个村子,卧龙村,今天早上有人去了。”
宋乏看着他。
罗哥说:“省里的人,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说要检查,取样,研究。”
他顿了顿。
“那些村民不让。两边吵起来了。”
宋乏说:“然后呢?”
罗哥说:“然后就僵着。省里的人没走,村民也没让进。”
他站那儿,等着宋乏说话。
宋乏没说话。
罗哥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陈诚又来了。
手里拿着平板。
“老板,卧龙村的事上新闻了。”
宋乏接过平板。
标题是《三十年前苏醒的村庄,如今面临科研入侵》。
新闻里说,省里派了工作组去卧龙村,想要研究村民集体苏醒和作物疯长的原因。村民不同意,把村口堵了。工作组进不去,就在村外搭了帐篷,说要等。
下面还有一条新闻。
《神秘大葱引发关注,静心村成新焦点》。
宋乏往下划。
新闻里说,静心村出现了一棵疯长的葱,旁边还长出一圈新芽。有专家猜测,这跟卧龙村现象有关。还有人说,静心村的主人宋乏,就是那个让全球猪肉期货崩盘的人。
宋乏把平板还给陈诚。
陈诚说:“老板,记者可能会来。”
宋乏说:“让吴猛拦着。”
“拦得住吗?”
宋乏想了想。
“拦不住就放进来,但葱地不许靠近。”
陈诚点点头,拿着平板走了。
晚上九点。
宋乏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内卷趴在他脚边,睡得很香。
窗外有月亮。月光从玻璃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他脑子里想着卧龙村的事,想着那根葱,想着沉睡者说的话。
“你那个频率,跟我一样。但你不想让人睡着,你是自己睡着,这就差很多。”
他翻了个身。
差很多。
差在哪儿?
他没想明白。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爬到墙上。
他闭上眼。
先睡吧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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