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乏是被陈诚的敲门声吵醒的。
“老板!你快出来看!”
宋乏睁开眼,天刚亮。内卷还趴在蒲团上,睡得很沉。
他穿上拖鞋,拉开门。
陈诚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指着葱地方向。
“那葱……那片……”
宋乏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葱地变了。
中间那根葱还在,但周围的圆圈扩大了好几倍。昨晚还只有两米直径,现在已经差不多十米。圆里面全是新长出来的葱,绿油油的,挤在一起。
宋乏站那儿看了几秒,往葱地走。
陈诚跟在后面。
走到地边上,宋乏蹲下来看。
那些新葱长得跟普通葱不一样。更粗,更高,叶子更宽。他伸手摸了摸,叶子凉凉的,有点水分。
他站起来,往周围看。
圆圈外面,原来的那些普通葱还在,长得稀稀拉松,跟圆圈里的没法比。
陈诚说:“老板,这东西一晚上长了这么大。再这么下去,整块地都得被它占了。”
宋乏没说话。
他回头看暖房。
暖房门口,内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那儿往这边看。
宋乏朝它招招手。
内卷没动。
宋乏转身往回走。
走到暖房门口,内卷已经趴回去了,脑袋冲着门口,眼睛半闭着。
宋乏在它旁边蹲下来。
“你昨晚出去过没有?”
内卷没反应。
宋乏盯着它看了几秒,站起来,回沙发上躺着。
陈诚跟进来说:“老板,今天要不要让人看着?”
宋乏说:“吴猛不是在吗?”
“吴猛在,但就他一个不够。那葱长得太快,万一晚上有人来偷……”
宋乏想了想。
“让罗哥他们也帮忙看着。”
陈诚愣了一下:“他们愿意?”
“你去问。”
陈诚转身要走。
“等等,先去看看那七个穿黑风衣的,昨晚睡得怎么样。”
陈诚点点头,出去了。
半小时后。
“罗哥他们昨晚睡得挺好。七个人一觉到天亮,没醒过。”
“我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刚醒。罗哥听说让帮忙看葱地,连声答应。”
宋乏点点头。
陈诚站那儿,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老板,那葱长得太快了。咱们要不要找专家来看看?”
“不用。”
“可是……”
“没可是。”
陈诚闭上嘴。
中午的时候,吴猛来了。
站在门口,手揣在兜里。
宋乏说:“进来。”
吴猛进来,“山坡上那几个人还在。从早上到现在,没动过。”
“北边那辆面包车呢?”
“还在,人换了两拨。现在车里是三个人,都睡着。”
宋乏看他一眼。
“我靠近看过。真睡着了。车窗开着,呼噜声都能听见。”
宋乏想了想。
“葱地的事,他们看见了?”
吴猛说:“肯定看见了。那葱地现在从山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宋乏点点头。
吴猛站了会儿,说:“要不要我去把那几个人弄醒?”
宋乏说:“不用。让他们睡。”
吴猛转身要走。
宋乏说:“等等。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吴猛愣了一下。
“挺好的。一觉到天亮。”
宋乏没再说话。
吴猛站了会儿,见他不问了,转身出去。
下午三点,村口来了辆车。
不是采访车,是辆黑色轿车,看着挺旧,车身上有泥点子。
车停在村口,下来三个人。
两男一女。男的都五十来岁,穿夹克,女的年轻点,三十出头,背着个包。
吴猛拦住他们。
年轻女的说了几句话,吴猛没让进。
宋乏在暖房里看见,站起来,走出去。
走到村口,那三个人正在跟吴猛说话。
年轻女的看见他,赶紧往前一步。
“宋先生?您是宋先生吧?我叫李小曼,是农业研究所的。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宋乏看着她。
李小曼说:“我们听说您这儿出现了异常生长的作物,想来看看,取样研究一下。这是我们的证件。”
她从包里掏出个本本,递过来。
宋乏没接。
李小曼手悬在那儿,脸上有点尴尬。
旁边一个男的开口了,声音挺大。
“宋先生,我们是正规科研机构,有国家授权的。您这作物如果真的是异常现象,我们有责任进行调查。”
宋乏看着他。
“什么责任?”
男的一愣。
“这是……这是国家规定的。异常农业现象,需要上报,需要研究。”
宋乏说:“谁规定的?”
男的说:“农业法,还有相关条例。”
宋乏想了想。
“那你把条例拿来我看看。”
男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小曼赶紧打圆场。
“宋先生,我们不是来强制您的。就是想看看,拍几张照片,取点样本。不会影响您的正常种植。”
宋乏说:“不能看。”
李小曼说:“为什么?”
宋乏说:“不想让你们看。”
三个人站在那儿,脸上都不好看。
那个男的还想说什么,被另一个男的拉住了。
李小曼说:“宋先生,我们真的只是想研究一下。您这葱如果真的有特殊价值,对国家农业是有好处的。”
宋乏说:“什么好处?”
李小曼说:“比如提高产量,改善品质,甚至可能培育出新的品种。”
宋乏想了想。
“那你们研究出来之后,这葱归谁?”
李小曼愣了一下。
“这个……研究成果当然归国家,但您作为种植者,会有相应的权益……”
宋乏说:“权益是什么?”
李小曼说:“比如优先使用权,或者技术转让的分成……”
宋乏说:“我不要分成。”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宋乏说:“这葱现在是我的。以后也是我的。我不想让任何人研究它。”
李小曼还想说什么,旁边那个男的拉了她一下。
“小李,算了。人家不愿意,咱们也进不去。”
李小曼看了看宋乏,又看了看村口站着的吴猛,最后叹了口气。
“宋先生,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她把名片递过来。
宋乏没接。
她只好把名片放在村口的石墩上,转身上车。
黑色轿车开走了。
宋乏站那儿,看着车消失的方向。
吴猛说:“老板,他们还会来的。”
宋乏说:“知道。”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暖房门口,内卷还在蒲团上趴着,但脑袋抬起来了,往葱地的方向看。
宋乏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葱地里,那片圆又大了一点。
边缘的葱叶子已经碰到地边上的普通葱了。
傍晚的时候,罗哥来了。
站在门口,没进来。
宋乏说:“进来。”
罗哥进来,坐下。
他说:“那几个人醒了。”
宋乏看着他。
罗哥说:“山坡上那三个,刚才醒了。醒过来之后,互相看了看,啥也没说,收拾东西下山了。”
宋乏说:“走了?”
“走了。车也开走了。”
宋乏点点头。
罗哥说:“北边那辆面包车,那三个人还在睡。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醒。我去看过,呼吸正常,就是叫不醒。”
宋乏没说话。
罗哥说:“这事不对劲。那三个人,我认识其中一个。以前是守夜人议会的,专门盯梢的。他不该睡这么死。”
宋乏说:“你什么意思?”
罗哥说:“我的意思是,那葱地有问题。它不光自己长,还让周围的人犯困。”
他看着宋乏。
“您没发现吗?昨晚我们七个人,一觉睡到天亮。平时我们不可能睡这么沉。陈诚说您也让吴猛睡得很好。”
宋乏想了想。
“你是说,那葱地让我这儿的人,都睡得好了?”
罗哥说:“不只是好。是根本醒不过来那种好。那三个人到现在没醒,不正常。”
暖房里安静了几秒。
内卷翻了个身,继续睡。
罗哥说:“宋先生,这葱地如果再扩下去,整个村的人都会睡过去。到时候,外面的人进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宋乏说:“你想说什么?”
罗哥说:“我想说,您得想个办法。要么控制它,要么……”
他没说完。
宋乏替他说了:“要么毁了它?”
罗哥没回答。
宋乏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片葱地。
太阳快落下去了,地里一片暗绿色。那个圆在夕阳底下,比周围深一些,像块疤。
他站了很久。
罗哥在后面等着。
天慢慢黑下来。
宋乏转过身,说:“让吴猛他们今晚别睡。守着。”
罗哥说:“好。”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您自己呢?”
宋乏说:“我睡觉。”
晚上九点。
宋乏躺在沙发上,没睡。
他在等。
等那个人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白白的。内卷趴在他脚边,今天没打呼噜,就那么趴着,耳朵竖着。
十点。
十一点。
十一点半。
门被推开了,沉睡者站在门口。
月光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白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宋乏坐起来。
沉睡者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宋乏。
“你找我?”
宋乏说:“我没找你。”
沉睡者说:“你心里找我。”
宋乏没说话。
沉睡者说:“那葱地长了,你怕了。”
宋乏说:“我不怕。”
沉睡者点点头。
“你不怕。但你怕别人来。”
宋乏看着他。
沉睡者说:“你今天赶走了三拨人。记者,研究所的,还有盯梢的。你不让别人碰那葱,但你知道,总会有人来。”
宋乏说:“它还会长多大?”
沉睡者说:“你想让它长多大?”
宋乏没回答。
沉睡者说:“它能长满这块地,长满这个村,长满这座山。能长到哪儿,取决于你想让它长到哪儿。”
宋乏说:“我不想让它长。”
沉睡者看着他。
“你不想?”
宋乏说:“不想。”
沉睡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像风吹过。
“你果然跟我不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葱地。
“那葱,我种下去的,就不归我管了。它想怎么长,是它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宋乏。
“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宋乏等着他说。
沉睡者说:“那个老头,地下三十层那个,他快来了。他来的时候,会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问你愿不愿意,让这葱长满整个世界。”
暖房里安静了。
月光照在两人中间。
宋乏说:“你怎么知道?”
沉睡者说:“因为他问过我。”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停下来。
“我回答他的是,我愿意。所以他在下面关了我三十年。”
他拉开门。
“你想好怎么回答。”
门关上。
宋乏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内卷爬起来,走到他脚边,用鼻子拱他的腿。
宋乏低头看它。
“你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
内卷哼了一声,转身回蒲团,趴下。
宋乏躺回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月光慢慢移动。
他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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