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来的时候,是个下午。
没有直升机,没有车队,就一个人。
穿着那件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件旧夹克,站在村口,盯着那块睡觉无罪的木牌。
吴猛拦住了他。
老头也不急,就站在那儿,往村里望,像在找什么旧时光。
宋乏在暖房里看见了。他躺在懒人沙发上,隔着玻璃,静静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
陈诚跑进来。
“老板,村口来了个人,说是找您的。”
“知道。”
陈诚递过来一样东西:“他让我把这个给您。”
是一根葱。
不是地里那种水灵的绿,是干了的、蔫了的,只剩一层薄皮,风一吹都要碎的样子。
宋乏看着那根干葱,没接。
“他在哪儿找到的?”
“卧龙村,”陈诚说,“他说是三十年前种的。”
宋乏坐起来,接过那根葱。指尖捏着,轻飘飘的,像捏着一段被遗忘的岁月。
他站起来,往村口走。
村口。
老头看见他,点了点头,像久别重逢的熟人。
“进来吧。”
老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到葱地边上,老头停下脚。
他看着那片圆,看了很久。
圆又大了,直径快二十米,圆圈里的葱挤得密密麻麻,绿得发黑,边缘已经蹭到了地边的竹篱笆。
“长得真快。”老头说。
宋乏嗯了一声。
老头继续往前走,进了暖房,在椅子上坐下。
宋乏坐在他对面。
内卷趴在蒲团上,抬眼扫了一下老头,又慢悠悠闭上眼,继续睡。
“这猪,我来那天它就在睡。”老头说。
“它一直在睡。”宋乏答。
老头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个老款按键手机,屏幕裂着一道斜纹,壳子磨得发白。
“这是从他身上找到的,三十年前。”
宋乏看着那个手机。
“里面有条短信,没发出去,存在草稿箱里。”老头把手机推过来,“你看看。”
宋乏拿起手机,按了下按键。
屏幕亮了,电量只剩一格。
他点开草稿箱,只有一条:
“妈,我找到一个地方。这儿的人都不着急。我想住一阵子。你别找我。”
宋乏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那是他被抓之前写的,”老头声音沉了些,“没发出去。他妈到死都没收到。”
他把手机收回去,“他妈临终前托人带话,说想见他一面。但那时候,他已经在地下第三十层了。”
宋乏抬眼:“你想说什么?”
老头看着窗外,目光飘得很远:“我想说,我这辈子干的事,大部分都是这种事。”
“把人关起来,让他们跟家人分开,让他们见不到太阳。”
他转回头,看着宋乏,眼底的青黑像化不开的墨:“三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那个短信要是发出去了,他妈会不会好受点。”
暖房里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鸟叫。
老头说:“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宋乏等着。
“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所有人都不着急,不焦虑,好好睡觉。你愿不愿意让那个地方变成整个世界?”
宋乏看着他,没立刻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他问我了。”
老头愣了一下:“谁?”
“沉睡者。他说你会来问这个问题。”
宋乏顿了顿,“他说他当年回答的是,我愿意。所以你在下面关了他三十年。”
老头点点头,声音很轻:“他说的对。”
“那你现在问我干什么?”宋乏抬眼,“你也想关我?”
老头摇摇头:“我不想关你。”
“那你想干什么?”
老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疯长的葱地。
“我想退休了。”
宋乏看着他的背影。
“我干了四十年,关过四十七个人。”
“这些人里,有的疯了,有的死了,有的还在下面睡着。”
他转过身,眼底的冷硬软了些,“但没有一个,像我一样睡不着。”
他走回椅子边坐下:“你上次问我会了没有。我现在告诉你,不会。我还是睡不着。”
他看着宋乏,“但你让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人的人,比被关的人更可怜。”
暖房里又静了。
窗外的鸟叫得更欢,内卷翻了个身,呼噜声轻得像风。
老头说:“我今天来,不是来关你的。是想问你,那个地方——让所有人都能好好睡觉的地方,我……能去吗?”
宋乏看着他。
老头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但眼神不一样了,没了之前的冷硬,像化了冻的土,软了些。
“你想住这儿?”
“想。”
“住多久?”
“不知道。能睡着就住着,睡不着就走。”
宋乏想了想:“葱地边上有间空房,以前堆杂物的。你自己收拾。”
老头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
宋乏说:“我不回答。”
老头看着他。
“那个地方,不是我让它长它就长,不让它长它就不长的。”宋乏靠回沙发,“它想怎么长,是它的事。”
老头想了想:“你是说,那葱地的事,你管不了?”
“我能管的,”宋乏闭了闭眼,“只有我自己睡不睡觉。”
老头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却比上次在地下三十层时真切得多,像春风吹过冻土,终于有了活气。
“你果然跟他不一样。”
他推门出去。
晚上,陈诚跑来汇报。
“老板,那个老头真去杂物房了,自己收拾了一下午,现在躺里边睡觉。”
宋乏说:“让他睡。”
陈诚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说。”
“那葱地,又长了。”
宋乏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底下,那片圆已经快贴到篱笆边了,明天一早,就要往外扩。
他站了会儿,转身躺回沙发。
“老板,就这么让它长下去?”陈诚急了。
“你拦得住?”宋乏闭着眼。
陈诚没说话。
“出去吧。”宋乏的声音轻得像梦,“让吴猛他们该睡睡,不用守了。”
“不守了?”
“嗯。”
陈诚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宋乏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坐起来,往窗外一看,愣住了。
葱地变了。
那片圆已经长出篱笆,往外面扩了十几米。不止这些……
篱笆外的荒地,现在也长满了葱,不是圆圈里那种疯长的密,是普通的、跟地里原来那些一样的散。
更远的地方,山坡上、路边、村口老槐树底下,到处都冒出了嫩绿的芽。
陈诚跑进来,脸色发白:“老板,整个村都长了!”
宋乏穿上拖鞋,走出去。
外面到处都是葱,一撮一撮的,东一撮西一撮,有的在路边,有的在墙角,有的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像大地偷偷醒了,吐了一地绿。
他走到葱地边上,看着那根最初的葱。
它还在,但周围的葱已经长得密密麻麻,分不清哪棵是它种出来的了。
老头从杂物房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眼里有光。
罗哥他们也出来了,站在各自房门口,望着这片突然冒出来的绿。
吴猛从村口跑过来:“老板,村外也长了!那条路两边,山坡上,全冒出来了!”
宋乏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绿芽。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新叶上,反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碎星。
他转身回暖房。
内卷站在门口,看着他。
宋乏在它旁边蹲下来,指尖碰了碰它的耳朵:“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
内卷没动。
“你到底是谁?”
内卷低下头,用鼻子轻轻拱了拱他的手,然后转身走回蒲团,趴下,闭上眼。
呼噜声又响起来,一长两短,带着上扬的尾音。
宋乏站起来,躺回沙发。
陈诚跟进来说:“老板,现在怎么办?”
宋乏闭着眼:“什么怎么办?”
“这葱长得到处都是,万一往外扩,扩到别的村……”
“那是它的事,不是我的事。”
陈诚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去吧。”宋乏的声音轻得像风,“我想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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