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静心村的葱已经长到看不见边界了。
不只是村里。村外的山坡，山下的公路，公路两边的田，全被葱占满了。那种绿不是普通的绿，是发黑的深绿，挤得密密麻麻，风一吹，整片地像海浪一样起伏。
陈诚每天拿着平板给宋乏看新闻。
第一天，隔壁张家庄来投诉，说他们的地被葱占了。
第二天，县里来人，说要调查。
第三天，省里来人，说要封锁。
第四天，没人来了。因为省城也长了。
新闻标题一天比一天大。
《神秘作物席卷全省，专家称无法解释》
《葱灾蔓延三省份，农业部门紧急开会》
《全球关注：中国出现未知植物扩散现象》
宋乏躺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划过去。
陈诚站在旁边，脸色比前几天还白。
“老板，现在不只是咱们这儿了。隔壁省也长了。”
“新闻上说，有人看见那些葱是从地里自己冒出来的，不是人种的。”
宋乏没说话。
陈诚接着说：“网上都在猜是怎么回事。有人说这是外星植物，有人说这是生化危机，还有人说……”
他顿了一下。
宋乏抬眼：“说什么？”
陈诚小声说：“说这是您搞的，说您在报复社会。”
宋乏把平板还给他：“让他们说。”
陈诚站那儿，欲言又止。
“还有事？”
“村口来了很多人。不是记者，是老百姓。从各个地方来的。他们说，想进村看看。”
“看什么？”
“看那根最初的葱。”
宋乏想了想：“让他们看。但不许靠近暖房，不许碰内卷。”
陈诚愣了愣：“让他们进来？”
“嗯。”
陈诚转身跑了。
下午的时候，村里进了上百号人。
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还背着包，拿着手机，边走边拍。他们走到葱地边上，停下来，看着那片望不到边的绿。
有人跪下了。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跪在那儿，对着葱地磕头。
旁边的人举着手机拍。
一个老头站起来，对着镜头喊：“这是神迹！你们不懂！这是老天爷给的！”
另一个年轻人反驳他：“什么神迹，这就是植物入侵，得铲掉！”
两边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吴猛带着保安队站在旁边，没动。
宋乏在暖房里看着那些人，躺在那儿，没出去。
老头从杂物房出来，站到暖房门口。
他看着那群人，说：“三十年前，那个村子也是这样。开始是有人来看，后来就有人来拜，再后来就有人来管。”
“后来呢？”
“后来我就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宋乏：“这次谁来？”
宋乏没回答。
晚上，那些人散了。
但村口还有人。搭了帐篷，生了火，围着聊天。
陈诚跑来说：“老板，他们不走了。说要在这儿等着，看那葱还能长成什么样。”
宋乏说：“让他们等。”
陈诚又说：“还有，网上有人在组织。说要来静心村朝圣。”
宋乏看了他一眼。
“真的。已经有好几千人报名了。还有人说这是二十一世纪最大的神迹，要来亲眼看看。”
宋乏躺回去，没说话。
陈诚站了会儿，走了。
第五天早上，宋乏被一阵嗡嗡声吵醒。
他睁开眼，走出暖房。
天上全是无人机。
黑的白的大的小的，密密麻麻，像一群鸟一样盘旋在村子上空。阳光都被挡住了一半。
陈诚跑过来，指着天上：“老板，这些从早上就来了。不知道是谁的。”
吴猛带着保安队，站在空地上往上看，不知道该干什么。
宋乏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暖房。
内卷站在门口，也往天上看。
宋乏在它旁边蹲下来：“你说，他们想拍什么？”
内卷没动。
宋乏看着它：“你什么时候才说话？”
内卷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然后转身回蒲团，趴下。
中午的时候，天上来了个大的。
一架直升机，黑色，没标识，从北边飞过来，在村子上空转了两圈，然后落在村外的空地上。
舱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深灰色制服，胸口没有徽章，但腰里都别着枪。
他们穿过那群搭帐篷的人，走到村口。
吴猛拦住他们。
中间那个女人开口，声音很冷：“我们要见宋乏。”
吴猛没动。
女人说：“是联合国来的。有文件。”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本，打开给吴猛看。
吴猛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往村里走。
暖房里。
宋乏躺在沙发上，看着那三个人走进来。
女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两个男人跟在后面，站在门两边。
女人说：“宋先生，我叫陈敏，是联合国生物安全委员会的。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宋乏说：“坐。”
陈敏没坐。她站在那儿，看着宋乏：“宋先生，我们是为那些葱来的。”
宋乏说：“我知道。”
陈敏说：“那些葱现在已经在七个省份出现，蔓延速度每小时大约一公里。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内，会覆盖整个中国。三个月内，会扩散到周边国家。”
她顿了顿：“这不是普通的植物入侵。我们采集了样本，发现它的生长不需要种子，不需要土壤营养，甚至不需要阳光。它可以从任何地方长出来。”
宋乏没说话。
“宋先生，我们需要知道，这是怎么开始的。”
“一根葱。有人插在地里。然后它长了。”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名字。”
陈敏看着他：“宋先生，这很重要。我们得找到那个人，才能知道怎么控制这些葱。”
“控制它干什么？”
陈敏愣了一下：“什么？”
“它又没害人，就是长着。为什么要控制？”
旁边一个男的忍不住了，开口说：“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会造成什么后果？农田被占，生态系统崩溃，粮食危机！这不是开玩笑的！”
宋乏看着他：“那你让它别长了。”
男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敏抬手止住他：“宋先生，我们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们想知道，那个人在哪儿。”
“不知道。”
“那他还会来吗？”
“不知道。”
陈敏站那儿，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个监控画面。
画面里是一间白色的房间。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沉睡者。
陈敏说：“这个人，三天前出现在澳大利亚。他在悉尼歌剧院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消失了。他消失之后，歌剧院门口的草地上，长出了一根葱。”
她划了一下屏幕。
另一张照片。纽约时代广场。人群中间站着一个瘦削的背影。
“两天前，他出现在纽约。同样站了十分钟，消失。第二天，广场上长出一片葱。”
她又划了一下。
东京。伦敦。巴黎。
每个地方都有他的身影，每个地方都长出了葱。
陈敏看着宋乏：“宋先生，他在跟着时差走。每十二小时换一个地方。按照这个速度，一周后，他会走遍所有大洲。”
她把平板收起来：“我们找不到他。他出现的时间太短，消失得太快。但我们发现一件事。”
她顿了顿：“他每次出现之前，都会先来你这里。”
宋乏看着她。
“我们监测了你的村子。三天前他来过，对吗？两天前他也来过。昨天他又来过。”
宋乏没说话。
“宋先生，他在跟你告别。”
暖房里安静了。
窗外，无人机还在嗡嗡响。
内卷翻了个身。
“你怎么知道是告别？”
“因为他的路线。他在走一个圈，从中国开始，往东走，绕地球一圈。”
“等走完的时候，他会回到起点。”
她看着宋乏：“起点是你这里。”
宋乏躺在那儿，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你们想让我干什么？”
“等他再来的时候，留住他。”
“留住他干什么？”
“让他停下来。”
“他停不下来。”
“你能让他停下来。”
宋乏看着她。
“我们研究过他的轨迹。他每次出现之前，都会先来找你。你是他唯一会主动见的人。”
“你能让他留下来。”
宋乏没说话。
陈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宋先生，那些人，外面那些搭帐篷的，还有网上那些说要来朝圣的，他们不知道这些葱会把世界变成什么样。但我们知道。”
她推开门：“一周后，他会回来。到时候，请你想想清楚。”
门关上。
宋乏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无人机的嗡嗡声越来越响。
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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