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乏在葱地边上坐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慢慢落下去。天快亮的时候,起了雾。
很浓的雾,从葱地里漫上来,把整个村子罩住。
那些搭帐篷的人还在睡。无人机的嗡嗡声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睡着了。
宋乏坐在那儿,看着那根葱。
它立在那儿,叶子上的水珠往下滴,一滴一滴,打在泥土上。
内卷趴在他旁边,没睡,就那么趴着。
天亮了。
雾慢慢散开。阳光照下来,葱叶上的水珠反着光,一片亮晶晶的。
陈诚从村里跑过来。
“老板,出事了!”
宋乏没回头。
陈诚跑到他身边,喘着气。
“那葱……那些葱,不长了。”
宋乏看着他。
陈诚说:“刚才监测的人说的。昨天一夜,一点没长。第一次停下来。”
宋乏站起来,往村外看。
那些葱还立着,绿油油的,但确实没再往外扩。边缘的地方,能看见昨天刚冒出来的小芽,今天还是那么高。
他转身回暖房。
陈诚跟在后面。
“老板,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要消失了?”
“不知道。”
中午的时候,村外来了更多的人。
不是朝圣的,是穿制服的。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
他们在村口搭了个临时指挥部,架起天线,摆上电脑。
陈敏也来了。
她站在暖房门口,看着宋乏。
“宋先生,那些葱停止生长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昨晚有人来过。我们监测到了一个穿旧棉袄的男人,在你屋里待了十分钟。”
宋乏没说话。
“他来干什么?”
“聊天。”
陈敏盯着他看了几秒。
“宋先生,现在全世界都在看着这里。那些葱如果继续长,会改变整个人类文明。”
“如果它们突然消失,也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我们需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也想知道。”
陈敏站了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老头回来了。
还是那件旧夹克,还是那个走路的样子。
他走到暖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进来坐下。
“那些人呢?”
“还在睡。”
“没醒?”
“没醒,但也没事。就是睡着。”
他看着宋乏。
“那葱停了?”
宋乏点点头。
“他来过?”
“来过。”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说好。看了之后,我又回来了。”
宋乏看着他。
“那些睡着的人,脸上都带着笑。”
“我看了三十年,第一次发现他们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想留在这儿,等他们醒。”
宋乏没说话。
“可以吗?”
“随便。”
老头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吧?”
“没有。”
“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他推门出去。
晚上。
月亮又升起来了。
宋乏躺在沙发上,内卷趴在他脚边。
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沉睡者。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谁。
门被推开。
陈敏站在门口,身后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
“宋先生,我们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宋乏看着她。
“去哪儿?”
“联合国的会。关于这些葱,需要你去做说明。”
“不去。”
“这不是请求。”
她身后那几个人往前走了两步。
内卷站起来,挡在宋乏前面。
那几个人停住了。
陈敏看着内卷,又看着宋乏。
“宋先生,这头猪……”
宋乏没说话。
内卷看着那几个人,眼睛在月光底下反着光。
陈敏站了会儿,忽然打了个哈欠。
她身后那几个人也打哈欠。
一个接一个,他们眼皮开始往下垂。
陈敏使劲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但她腿软了,靠在门框上。
“这……这是……”
她滑下去,坐在地上,闭上眼睛。
那几个人也坐下去,靠着墙,睡着了。
宋乏看着他们,没动。
内卷趴回去,继续睡。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睡着的人脸上。
宋乏躺回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陈诚跑进来。
“老板,村口那些人全睡着了!”
宋乏坐起来。
陈诚说:“不只是咱们村的。外面那些搭帐篷的,指挥部那些人,还有那些穿制服的,全睡着了。”
“叫都叫不醒。”
宋乏走到窗边往外看。
村口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
有的靠在车上,有的趴在地上,姿势都不一样,但都在睡。
远处,那些葱静静地立着。
阳光照下来,一片绿。
宋乏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躺下。
陈诚站在门口。
“老板,这……这怎么办?”
“等他们醒。”
“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
中午的时候,罗哥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宋先生,那六个人也睡着了。”
“你也睡了?”
“没有,我醒着。”
他看着宋乏。
“他们睡之前说,从来没睡得这么香过。”
宋乏没说话。
罗哥站了会儿,说:“我在想,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变成这样,所有人都能睡得这么香,是不是也挺好?”
宋乏看着他。
“我以前觉得,睡不着是因为责任大,事情多。现在想想,可能根本不是。可能就是不会睡。”
他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太阳快落下去了。
宋乏从沙发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葱地边上。
那根葱还在。
他蹲下来,看着它。
“你想好了吗?”
一个声音从脑子里响起来。
“想好了。”
是内卷的声音。
宋乏没回头。
“你问它,不如问我。”
“那你告诉我。”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它不长了。是因为你不想让它长了。”
“我没想。”
“你想了。昨晚你坐在这儿,看着它,心里想的是够了。”
宋乏没说话。
“它长多久,长多大,都听你的。不是听沉睡者的。”
宋乏看着那根葱。
“那它会消失吗?”
“你想让它消失吗?”
宋乏想了想。
“不想。”
“那就不消失。”
宋乏站起来,看着那片望不到边的绿。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红,照在葱叶上,像镀了层金。
他转身回暖房。
内卷趴在蒲团上,看着他。
宋乏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来。
“你以后还会说话吗?”
内卷没动。
宋乏看着它。
那双猪眼里,又变回猪的眼神了。
他笑了笑,站起来,躺回沙发。
窗外,天慢慢黑下来。
远处,那些睡着的人还在睡。
月亮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