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宋乏站在葱地边上,看着那些睡着的人。
他们还在睡。
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
村口的空地上躺满了人,横七竖八,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鱼。
有的人抱着背包,有的人枕着胳膊,有的两个人靠在一起。
姿势不一样,但脸上都差不多——嘴角微微往上,像做了什么好梦。
陈诚站在宋乏身后,手里的平板滑下来好几次。
“老板,新闻全乱了。”
宋乏接过平板。
头条:《全球沉睡事件持续,超十亿人无法唤醒》
往下划。
各国领导人讲话,专家分析,宗教人士解读。
有人说这是天罚,有人说这是病毒,有人说这是外星人干的。
最底下有条评论,点赞好几百万:
“我睡了十二个小时,醒来发现全公司都迟到。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宋乏把平板还给陈诚。
“老板,外面有人找你。”
宋乏回头。
远处站着几个人,普通人的打扮。
三男两女,年纪都不小,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往这边看。
宋乏走过去。
走到跟前,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是卧龙村那个老头。
上次来问过葱的事。
老头看见他,往前走了一步。
“宋老板,我们来谢谢你。”
“谢什么?”
“我们村的人,又睡着了。”
他看着宋乏。
“三十年前那次,是被迫的。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自愿的。”
宋乏没说话。
“我活了七十八年,头一回知道,睡觉可以不做梦,醒来可以不累。”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点头。
一个女的开口说:“我儿子,失眠二十年,吃了多少药都没用。昨天晚上睡了十四个小时。醒来第一句话是,妈,我好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宋乏站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不管这葱是什么,不管它以后怎么样,我们都谢谢你。”
他伸出手。
宋乏握了一下。
老头带着那几个人走了。
宋乏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
陈诚跑过来。
“老板,刚才收到消息,联合国那边……”
“不听。”
陈诚愣了一下。
宋乏转身回暖房。
下午的时候,罗哥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进来坐下。
“那六个人醒了。”
宋乏看着他。
“睡了三天三夜。醒过来之后,第一个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梦见我小时候了。”
他顿了顿。
“第二个人说,我梦见我老家门口那条河。”
“第三个人说,我没做梦,但我睡得很好。”
他看着宋乏。
“他们现在在村口,帮吴猛看着那些睡着的人。”
宋乏点点头。
“宋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这葱,以后还会长吗?”
宋乏想了想。
“不知道。”
“那它会消失吗?”
“不知道。”
罗哥站起来。
“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反而麻烦。”
他走了。
傍晚的时候,老头从杂物房出来了。
他走到葱地边上,站在宋乏旁边。
两人一起看着那些葱。
“我在地下待了四十年。每天想着怎么关人,怎么防人,怎么让人睡不着。”
他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
“现在才明白,让人睡不着,比让人睡着难多了。”
宋乏没说话。
“那些人,还睡着?”
“嗯。”
“我也想睡一觉。真正睡一觉。”
他转过身,看着宋乏。
“可以吗?”
“随便。”
老头点点头,往杂物房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宋乏。”
宋乏回头。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比我们所有人都大?”
宋乏没说话。
“我们关人,是为了让人不变。你什么都不做,是为了让人变。”
他推门进去。
晚上。
月亮又圆了。
宋乏躺在沙发上,内卷趴在脚边。
外面很安静。那些睡着的人还在睡,呼吸声很轻,像风从葱地吹过。
门被推开了。
沉睡者站在门口。
月光把他整个人照成一道影子。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看着宋乏。
“我走完了。”
“我知道。”
“每个地方都长了。每个地方都有人睡着了。”
他看着窗外。
“澳大利亚那个歌剧院,门口躺着三百多个人。纽约那个广场,躺了一千多个。伦敦那个桥,躺满了。”
他转回头。
“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睡着了?”
“不知道。”
“二十亿。”
宋乏没说话。
“再过一个月,会是四十亿。再过三个月,全世界都会睡着。”
他看着宋乏。
“你让不让?”
“让什么?”
“让这葱继续长。让所有人都睡着。”
宋乏没回答。
沉睡者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等你。”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停下来。
“内卷,跟我走吗?”
内卷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它站起来,走到他脚边。
沉睡者低头看着它。
“你选好了?”
内卷没动。
沉睡者抬头,看着宋乏。
“它跟我走,以后不回来了。”
宋乏坐起来。
他看着内卷。
内卷也看着他。
那双猪眼里,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有。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内卷没动。
“那你走吧。”
内卷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然后它转身,跟着沉睡者走出去。
门关上。
暖房里空了。
宋乏坐在那儿,看着那个蒲团。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空了的蒲团上。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陈诚跑进来。
“老板,内卷呢?”
“走了。”
陈诚愣在那儿。
“走了?去哪儿了?”
“跟着那个人走的。”
陈诚站了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面那些人呢?”
“还睡着。但有几个人醒了。”
宋乏坐起来。
“醒了之后,他们什么都没说,收拾东西就走了。走之前,都往葱地看了一眼。”
宋乏站起来,走到窗边。
葱地还是那片葱地。绿油油的,望不到边。
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站了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葱地边上,他蹲下来,看着那根最初的葱。
它还立在那儿。比周围的葱高出一截。
宋乏伸手摸了摸它的叶子。
凉的。
有水分。
跟普通葱一样。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暖房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那个空了的蒲团。
然后他进去,躺回沙发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但他知道,内卷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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