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走后第三天。
宋乏还是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陈诚每天来送饭,把碗放在茶几上,站一会儿,然后走。
两人都不说话。
第四天早上,宋乏起来了。
他穿上拖鞋,走出暖房。
外面还是那个样子。
葱地绿油油的,望不到边。
村口还躺着人,但比前几天少了。有些人醒了,走了。有些人醒了,没走,坐在老槐树底下发呆。
老头从杂物房出来,看见他,点了点头。
罗哥从远处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宋先生,有件事得告诉你。”
宋乏看着他。
罗哥说:“那些人,醒了之后,不想走了。”
宋乏说:“什么意思?”
罗哥说:“就是字面意思。”
“他们醒了,起来活动活动,然后找个地方又躺下了。说外面没什么可回去的。”
他指了指老槐树底下。
那边坐着七八个人,有的靠着树,有的躺在地上,表情都很放松。
宋乏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葱地走。
走到那根最初的葱前面,他蹲下来。
“你还在这儿。”
葱没动。风吹过来,叶子轻轻摇了摇。
宋乏伸手摸了摸。
凉的。
有水分。
活的。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暖房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陈敏。
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没了,但整个人看着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紧绷的冷,是松下来的那种。
“你醒了?”
陈敏点点头。
“睡了三天。第一次睡这么长。”
她看着宋乏。
“我来是想说,对不起。”
宋乏没说话。
“上次来的时候,我觉得你是麻烦。现在不这么想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片葱地。
“我醒了之后,没急着回去。就在村口坐了一下午。看那些人睡觉,看那些葱,看太阳落下去。”
她顿了顿。
“我四十三年,从来没有过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以后可以多坐坐。”
陈敏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跟她以前那种冷完全不一样。
“宋先生,联合国那边还在开会。但我不去了,我辞职了。”
宋乏看着她。
“我想留在这儿,住一阵子。
“随便。”
陈敏点点头,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说:“对了,那个人回来了。在葱地那头。”
宋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葱地边上,站着一个瘦削的人影。
旧棉袄,慢慢走路的姿势。
是沉睡者。
宋乏走过去。
沉睡者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葱。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内卷走了。”
“我知道。”
“它跟我走了一段,然后自己走了。说要去看看那些睡着的人。”
他看着宋乏。
“它让我带句话给你。”
宋乏等着他说。
“它说,谢谢你喂它那么久。”
宋乏没说话。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绿。
过了很久,“二十亿了。”
“我知道。”
“还在涨,每天多一亿。”
“嗯。”
沉睡者转过身,面对着他。
“你还没回答我。”
宋乏看着他。
沉睡者的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什么都在乎的累,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的空。”
“是一种……等答案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等这么久,不累?”
“等了三十年,不在乎多等几天。”
宋乏没说话。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葱。
绿油油的,望不到边。风吹过来,像海浪一样动。
他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躺在这片地里的时候。那时候只有一根葱,现在到处都是了。
他站起来。
“我有个问题问你。”
“问。”
“你走那一圈,看见什么了?”
沉睡者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说:“看见很多人,都在睡觉。”
“还有呢?”
“还有……”沉睡者看着远处,“看见有人醒了之后,又躺下。看见有人本来睡不着,后来睡着了。看见有人本来在跑,后来不跑了。”
他看着宋乏。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想,如果所有人都睡着了,那醒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沉睡者没说话。
“你那个村子的人,睡了三十年。醒了之后,地里的菜长得快。然后呢?”
“然后他们种菜,吃饭,睡觉。”
“没有别的?”
“没有。”
宋乏点点头。
他看着那片葱。
“我选好了。”
沉睡者看着他。
“让它们继续长。”
沉睡者没说话。
“但不是为了让人睡着。是为了让人醒来之后,知道自己睡过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沉睡者。
“你那个问题,我回答你。”
“我愿意,但我愿意的不是让所有人都睡着。是让他们自己选,是睡还是醒。”
沉睡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跟上回不一样。不是苦的,是松下来的那种笑。
“你果然跟我不同。”
他伸出手。
宋乏握了一下。
沉睡者转身,往葱地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那根葱,会一直长。”
“长到所有人都能看见。至于他们选什么,那是他们的事。”
他继续走。
慢慢消失在葱地里。
宋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风吹过来,葱叶沙沙响。
他转身回暖房。
躺回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世界会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傍晚的时候,陈诚跑进来。
“老板,那些葱又开始长了。”
宋乏没动。
“但是长得不一样了。不是往外扩,是往上长。比之前高了一截。”
宋乏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那些葱确实在长。但不是往旁边长,是往上窜。最高的那些,已经比人还高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他看着那些往上长的葱。
太阳快落下去了,光线从西边照过来,把那些葱的叶子照成金色。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去躺下。
晚上。
月亮升起来。
宋乏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那些葱还在长。月光底下,能看见它们的影子在动。
门被推开了。
老头站在门口。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看着宋乏。
“我睡不着。”
“你不是一直睡不着?”
“不一样。以前是睡不着,现在是不想睡。”
他看着窗外那些葱。
“我活了六十三,今天第一次觉得,睡不着也挺好。”
宋乏没说话。
“那些人,村口那些,刚才醒了一批。醒过来之后,没走。就坐在那儿,看月亮。”
他转回头,看着宋乏。
“你说,这是不是你想要的?”
宋乏想了想。
“不知道。”
老头站起来。
“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反而不美。”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宋乏。”
“嗯。”
“我得谢谢你。”
宋乏看着他。
老头说:“谢谢你让我知道,睡不着也可以不着急。”
他推门出去。
宋乏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他想起内卷。
想起它趴在那张蒲团上的样子。
想起它用鼻子拱他手的温度。
想起它最后看他那一眼。
他翻了个身。
蒲团还在那儿。空的。
他看着那个空蒲团,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外面,那些葱还在长。
沙沙沙。
像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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