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宋乏还是躺在那个沙发上。
窗外的葱已经长得比房子还高了。不是一根两根,是整片地。
那些葱杆子粗得像小树,叶子宽得像芭蕉,遮天蔽日的,把暖房整个罩在下面。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点点光斑。
陈诚推门进来。他瘦了,黑了,但眼睛比以前亮。
“老板,今天又有人来。”
“什么人?”
“从外国来的。说想在这儿住一阵子。”
“地方够吗?”
“够。葱地边上又盖了几间房。罗哥带着人干的。”
宋乏点点头。
陈诚站了会儿,说:“老板,你真不出去看看?”
“看什么?”
“外面那些人。现在村里住了三百多号人。”
“有中国的,有外国的,有老的,有小的。有的睡了醒,醒了睡,有的干脆不睡,就坐着发呆。”
他看着宋乏。
“他们都想见见你。”
“见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见。”
宋乏想了想。
“让他们见。”
陈诚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宋乏站起来,穿上拖鞋,往外走。
暖房外面,阳光从葱叶间漏下来,一地光斑。
他穿过葱地,往村口走。
葱地里有一条小路,是这三个月被人踩出来的。
两边全是粗大的葱杆子,抬头看不见天。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亮起来。
村口到了。
老槐树还在,但被葱挤得歪向一边。
树下坐着几十号人,有聊天的,有发呆的,有躺着的。
他们看见宋乏,都转过头来。
一个老头站起来。不是那个老头,是另一个,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
“宋老板?”
宋乏点点头。
老头走过来,伸出手。
宋乏握了一下。
“我睡不着,六十年了。来你这儿三个月,睡了三个月。”
他看着宋乏。
“谢谢你。”
“不用。”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女人走过来,手里抱着个孩子。
“宋老板,我家孩子生下来就睡不好,天天哭。来这儿之后,睡得可香了。”
她把孩子往前递了递。
孩子正在睡,小嘴微微张着,脸上带着笑。
宋乏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几十双眼睛都在看他。
他站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诚在旁边小声说:“老板,你说两句?”
宋乏想了想。
“葱够吃吗?”
有人笑起来。
“够,够。这东西长得太快,吃都吃不完。”
宋乏点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葱地边上,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走进葱地里。
回到暖房,他躺回沙发上。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
他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是老头。
那个从地下来的老头。
他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看着宋乏。
“我要走了。”
宋乏睁开眼。
“那些人醒了。所有被关着的人,都醒了。”
他看着窗外。
“昨天,他们从地下出来,站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
“今天,有几个能走路了,说要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就是来看看。”
他站起来。
“我先回去,带他们过来。可能要几天。”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宋乏。”
“嗯。”
“谢谢你让我活着出来。”
他推门出去。
宋乏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阳光慢慢移动。
傍晚的时候,陈诚又来了。
手里拿着个东西。
“老板,你看看这个。”
是一根葱。很小的葱,比手指长不了多少,叶子嫩绿嫩绿的。
宋乏接过来。
“那根最初的葱,今天早上倒了。”
宋乏坐起来。
“倒了?”
“倒了。就那样慢慢弯下来,最后躺在地上。但它旁边长出来这个。”
宋乏看着手里那根小葱。
嫩的,软的,刚长出来的样子。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葱地深处,那根最初的葱躺在地上。已经干了,叶子发黄,但还连着根。
旁边,一圈小葱冒出来,围成一个圆。
宋乏蹲下来,看着它们。
风吹过来,那些小葱轻轻摇着。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干了的葱。
轻飘飘的,一碰就碎。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暖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照在那些大葱上,把叶子染成金色。地上那根干葱,躺在那里,周围一圈嫩绿的小葱。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进去,躺回沙发上。
晚上。
月亮升起来了。
宋乏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很瘦。
穿着旧棉袄。
是沉睡者。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看着宋乏。
“我来看你。”
“看什么?”
“看看你还在不在。”
他看着窗外那些大葱。
“那根倒了?”
“倒了。”
沉睡者点点头。
“它该倒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个葱头。干了的,皱巴巴的。
“我从那个村子带来的。三十年前种的。”
宋乏看着那个葱头。
“送你了。”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停下来。
“内卷让我带句话给你。”
宋乏看着他。
“它说,它现在在一户人家。那家人有个孩子,睡不好。它天天陪着那孩子睡。孩子现在睡得可香了。”
他看着宋乏。
“它说,谢谢你喂它那么久。”
宋乏没说话。
沉睡者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宋乏躺在那儿,看着那个葱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上面。
他拿起来,看了看。
干透了,轻得没重量。
他把它放回茶几上。
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外面很安静。
那些葱在月光底下,轻轻摇着。
远处,村里偶尔传来说话声,笑几声,又安静下去。
他闭上眼。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世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
不是葱。
不是睡觉。
不是躺平。
是那种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也不会被追着跑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
蒲团还在那儿。空的。
他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想起内卷趴在上面的样子,想起它打呼噜的声音,想起它用鼻子拱他手的温度。
一长两短,中间带个上扬的尾音。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诚推门进来。
宋乏还躺着。
陈诚走到沙发边上,低头看他。
“老板,太阳出来了。”
宋乏没动。
陈诚站了会儿,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一长两短,中间带个上扬的尾音。
他回头。
宋乏还是躺着,没动。
但那声音还在响。
从窗外传来的,从葱地里传来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陈诚走到窗边,往外看。
葱地里,那些大葱在风里摇着。阳光照在叶子上,一片金色。
远处,有人从村里走出来,往葱地走。有人坐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天。有人靠在墙根,晒着太阳。
那呼噜声还在响。
不是一头猪的呼噜声。
是很多头。
是很多人的。
是整个世界的。
陈诚站在那儿,听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沙发上那个躺着的人。
宋乏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点。
像在笑。
像在做梦。
像在说……
这回,终于可以好好睡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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