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孙辰提前两个小时就开始准备了。
他把地下室收拾了一遍——工具摆整齐，木屑扫干净，连工作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草图都叠好放进了抽屉里。虽然汤小彬不会来地下室吃饭，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让这个地方太乱。
“人家是协和的医生，”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见惯了干净整洁的地方，看到我这狗窝，估计得犯职业病。”
收拾完屋子，他又翻了翻衣柜。白衬衫太旧了，灰T恤昨天穿过了，最后找出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是去年冬天在批发市场花六十块买的，没怎么穿过，还算体面。
“行了，”他套上卫衣，对着镜子点了点头，“像个正经人了。”
出门前，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串“静心”——他的第一件作品，酸枝嵌松石玛瑙隔珠手串。
这串手串他一直没有卖，也没有送人，就压在抽屉里。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想戴在手上。
“安神定心，”他把手串戴好，“见老同学，确实需要安神定心。”
天通苑那家湘菜馆叫“湘味坊”，在地下商场旁边的一个巷子里，门面不大，但味道正宗，价格实惠。孙辰提前到了，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点了几个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一个青菜，再加一盆米饭。
菜刚上齐，门口进来一个人。
汤小彬。
三年没见，她变了，又没变。
变的是气质——三年前她还是个刚毕业的医学生，扎着马尾辫，背着双肩包，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现在的她，头发剪短了，齐肩，利落干净，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浅灰色的风衣，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的味道。
没变的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笑起来还是弯成月牙。
“孙辰！”她一眼就看到了他，快步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汤医生，好久不见。”孙辰笑嘻嘻地打招呼。
“别叫汤医生，听着像在看门诊。”汤小彬白了他一眼，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瘦了。”
“你也是。”
“我是忙的。你呢？”
“我是穷的。”
汤小彬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点菜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点了，都是你爱吃的。”
汤小彬愣了一下：“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孙辰掰着手指头数，“你大二生日那天，我们在学校后街那家湘菜馆吃的，你一个人吃了三碗米饭。”
汤小彬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记性这么好，当年怎么没考上医学院？”
“医学院要背的东西太多了，我脑子不够用。”
“你脑子不够用？”汤小彬夹了一块鱼肉，“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不记得了。”
“那是因为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治病救人的知识，我脑子里装的都是乱七八糟的没用东西。”
“谁说的？”汤小彬认真地看着他，“你送我的那串檀木手串，我到现在还戴着。”
孙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果然，一串老檀木手串，珠子已经被盘得油润发亮，包浆浑厚。
那是他三年前刚开始接触文玩时做的，用料普通，做工粗糙，唯一的特点就是——每一颗珠子都是他亲手磨的。
“你还留着呢？”孙辰有点意外。
“当然留着，”汤小彬晃了晃手腕，“你说这手串能安神，我每次做大手术之前都会摸两下。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摸了心里踏实。”
孙辰看着她手腕上的老檀木手串，心里突然有点暖。
“汤小彬，”他说，“我给你做了串新的。”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推到汤小彬面前。
汤小彬放下筷子，打开布袋——
一串小叶紫檀手串静静地躺在里面。
珠子不大，8毫米，一共108颗——这是佛珠的规制，但在文玩圈里，108颗也代表“百八烦恼”，寓意断除烦恼、心安意定。
每一颗珠子都是正圆的，大小均匀，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紫檀的纹理细密而优美，在灯光下泛着深邃的紫红色光泽，像是凝固的红酒。
最特别的是珠子的颜色——不是普通小叶紫檀那种暗红色，而是一种近乎于紫黑的深紫色，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这是“金星紫檀”的特征——小叶紫檀中的极品，导管里填充了金色的矿物质，在光线下会呈现出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
“这是……小叶紫檀？”汤小彬把手串拿起来，凑近了看。
“金星小叶紫檀，”孙辰说，“我专门去十里河挑的料子，老料，至少五十年以上的树龄。”
“金星？”汤小彬把珠子对着灯光转了转，果然看到珠子表面有细密的金色光点，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好看吧？”
“好看。”汤小彬点了点头，但她没有急着戴，而是看着孙辰，“你说这手串能帮到我，怎么帮？”
孙辰想了想，决定说一半实话。
“我做手串的时候，会在里面加一些……特殊的设计。不是迷信，是材质本身的特性。小叶紫檀本身就有安神的作用，古书上叫‘木中之金’，能‘安魂定魄’。金星紫檀的效果更强。”
“金星紫檀的‘金星’其实是矿物质沉积，这些矿物质有一定的电磁特性。加上特定的排列方式，能产生一种微弱的、对人体有益的磁场。”
“你做手串的时候还会考虑磁场排列？”汤小彬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
“你别笑，”孙辰一本正经地说，“我是认真的。你做手术的时候，需要高度专注、手稳、心静。这串手串的作用就是——帮你更快地进入那种状态。”
汤小彬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她是个医生，受过严格的科学训练。她不信“磁场疗法”这种东西，但她信孙辰。
“行，”她把紫檀手串戴在左手腕上，“我试试。”
手串戴上去的瞬间，她“咦”了一声。
“怎么了？”孙辰问。
“没什么……”汤小彬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串，“就是觉得……挺舒服的。说不上来，就是手腕这里暖暖的。”
孙辰笑了。
那是紫檀的灵气在和她产生共鸣。
“你戴几天就知道了，”他说，“不用刻意去感受它，该干嘛干嘛。”
“行。”汤小彬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对了，你最近在干嘛？还在潘家园摆摊？”
“不摆了，”孙辰说，“现在接定制单。有人需要什么功能的手串，我就做什么。”
“功能？”汤小彬挑了挑眉，“比如？”
“比如安神、聚财、守护、提升专注力……”
汤小彬嚼着牛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孙辰，你什么时候变成搞封建迷信的了？”
“这不叫封建迷信，”孙辰一脸正气，“这叫‘古法能量调理’。”
“那你给我这串算什么？”
“算‘外科医生专用·术前专注力提升版’。”
汤小彬被逗笑了，笑得差点把嘴里的牛肉喷出来。
“你这个人，”她笑着摇头，“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
“说明我初心未改。”
两人边吃边聊，从大学时候的糗事聊到现在的工作和生活。汤小彬说她现在在协和医院普外科，主攻肝胆方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最近在准备一台特别复杂的手术。
“什么手术？”孙辰问。
“肝门部胆管癌，”汤小彬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病人六十多岁，肿瘤位置很不好，包裹了肝动脉和门静脉。手术难度极高，全国能做这个手术的医生不超过二十个。”
“你能做？”
“我可以试试，”汤小彬说，“但压力很大。这台手术做了，要么一战成名，要么……”
她没有说下去。
孙辰懂了。
“什么时候做？”
“下周一。”
“那你这几天好好准备。手串戴着，别摘。”
汤小彬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紫檀手串，笑了。
“好，不摘。”
吃完饭，两人走出湘菜馆。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送你回去？”孙辰问。
“不用，我打车就行。”汤小彬站在路边，看着他，“孙辰，谢谢你。手串我很喜欢。”
“喜欢就行。”
“还有……”汤小彬犹豫了一下，“你以后别老在地下室窝着了。你这个人，应该站在更大的地方。”
孙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攒够了钱，租个门面。”
“到时候告诉我，我去给你捧场。”
“好。”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汤小彬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孙辰。”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她笑了笑，“就是……比以前亮了。”
车门关上，出租车汇入车流。
孙辰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比以前亮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因为手串做多了，沾了灵气？”
口袋里的玄墨石微微发凉，像是在嘲笑他的自恋。
“行行行，我知道不是。”他笑了笑，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接下来的几天，孙辰没有接到汤小彬的消息。
他知道她在准备那台手术，没有打扰她。
倒是华季那边有了回应——手串寄到南京的第三天，她发来了一条长长的语音消息。
“孙辰！你这手串是什么黑科技？！我戴了三天，每天都能睡够六个小时！你知道这对一个天文学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我已经三个月没有连续睡过四个小时以上了！”
孙辰笑着回了一条：“华季姐，那不是黑科技，那是紫水晶和白水晶的能量。”
“你少来这套。不过不管是什么，有用就行。对了，我昨天晚上做观测的时候，突然有了一个新思路——关于暗物质分布的。你说是不是这手串的作用？”
“可能是。紫水晶能提升洞察力和直觉，白水晶能帮助思维清晰。你那个新思路，本来就是你自己脑子里的东西，手串只是帮你把它‘拿出来’了。”
“行，我信你。等我论文写完了，请你来南京吃盐水鸭。”
“一言为定。”
方婧那边也回了消息——手串还没寄到，但她发来了一个地址：迪拜，某个商务中心的快递代收点。
孙辰把青金石手串做好后，当天就寄了出去。
青金石是他在十里河淘的——阿富汗老料，颜色浓郁，蓝得发紫，带着细密的黄铁矿星点，像夜空中的繁星。他配了白水晶和银隔片，阵法用的是“灵感阵”——主开智慧、通脉络、激发创造力。
寄完手串，孙辰回到地下室，继续整理他的料子和笔记。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
周一，汤小彬手术的日子。
孙辰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坐在工作台前什么都干不进去。他拿起一串珠子想串，手抖得连弹力绳都穿不进珠孔。
“行了，”他把珠子放下，“承认吧，你就是紧张。”
他在地下室里走来走去，走了大概一百个来回，手机终于响了。
汤小彬的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汤小彬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成了。”
孙辰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肿瘤完整切除，肝动脉和门静脉全部保留，病人生命体征稳定。”汤小彬的声音有点抖，“孙辰，这台手术，我做成了。”
“汤小彬，你本来就是全国最好的肝胆外科医生之一。手串只是帮你把本事发挥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孙辰，”汤小彬的声音轻轻的，“谢谢你。”
“别谢我。请我吃饭就行。”
“行。等我休息好了，请你吃大餐。”
“好。你先休息。”
挂了电话，孙辰坐在工作台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静心”——酸枝嵌松石玛瑙隔珠手串。
“你也跟着紧张了一天吧？”他对着手串说，“辛苦你了。”
手串当然不会回答。
但孙辰总觉得，那些珠子上的绿色光晕，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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