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彬手术成功的消息,在协和医院传得很快。
倒不是她本人到处说——她不是那种性格。但那天在手术室里观摩的年轻医生有三四个,下了手术台就发了朋友圈。配图是一张手术台上的照片,文字写着“汤老师完成了一台教科书级别的肝门部胆管癌根治术”。
然后评论区就炸了。
“肝门部胆管癌?包裹肝动脉和门静脉那种?”
“这种手术全国能做的不超过二十个人吧?”
“汤老师yyds!”
消息从协和传到其他医院,又从医院传到医疗圈的各种微信群。有人开始打听汤小彬的背景——哪里毕业的、师从哪位大佬、有没有发过顶刊论文。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履历,而是她手腕上那串手串。
一个观摩了手术的年轻医生在微信群里说:“你们注意到没有,汤老师做手术的时候,左手腕上戴着一串紫檀手串。六个小时的手术,她中间连一次多余的呼吸都没有,手稳得像是被钉在台子上一样。”
另一个医生回复:“她以前手就很稳,但这次确实……怎么说呢,感觉她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是不是那串手串的作用?”
“别闹了,那是迷信。”
“我没说是迷信,我就是说……那串手串挺好看的。”
对话到此为止,但“汤小彬的手串”这个关键词,开始在医疗圈的小范围里悄悄流传。
孙辰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汤小彬手术成功,然后她的消息就少了——手术后的病人需要观察,她忙得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倒是老周那边,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小孙!”老周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吴老爷子收我做学生了!”
“学生?不是徒弟?”
“他说‘徒弟’这个称呼太重了,他这辈子只认过一个徒弟。但他愿意每个月抽时间教我。”
孙辰想了想:“那也挺好的。吴老爷子的‘学生’,在圈里也是很有分量的。”
“可不是嘛!”老周的声音高了八度,“昨天我去吴老爷子那儿,他给我看了三件东西,让我自己判断真假。三件我全看对了!他说我‘眼力在线,就是缺信心’。”
“周哥,你本来就有这个本事,只是以前没人帮你确认而已。”
“小孙,”老周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我跟你说个事。昨天在吴老爷子那儿,他提到你了。”
“提我什么?”
“他说——‘那个小孙,是个有大气运的人。你跟着他,错不了’。”
孙辰愣了一下。
“吴老爷子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他的路还很长,但起点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高了。你在他身边,既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见证人’。”
孙辰沉默了一会儿。
“周哥,吴老爷子这话说得我压力很大啊。”
“你小子别装了,”老周笑了,“你心里肯定在偷着乐。”
“没有没有,我这个人很谦虚的。”
“你谦虚?你上次跟我砍价的时候,说‘我这人脸皮厚但不好意思还价’,这叫谦虚?”
“……那是战术。”
两人笑了一阵,挂了电话。
孙辰坐在工作台前,脑子里转着吴鸿远的话。
“大气运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打磨木头时留下的木屑,掌心有几道浅浅的锉刀伤痕。
“什么大气运,”他自言自语,“就是运气好点罢了。”
口袋里的玄墨石微微发凉,像是在反驳他。
“行行行,我知道,不全是运气。”
他把石头放回枕头底下,继续整理他的料子。
接下来的几天,孙辰接了几个小订单。
都是老周介绍的客户——潘家园圈子里的人,听说老周戴了一串“神奇”的手串之后财运变好了,就想找孙辰也做一串。
第一个客户是个卖茶叶的老板,姓林,四十多岁,微胖,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笑。
“孙老师,”林老板坐在孙辰的地下室里,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介于好奇和怀疑之间,“周哥说您做的手串特别灵,我想求一串招财的。”
“林老板,别叫我老师,叫我小孙就行。”孙辰给他倒了杯茶,“招财的手串我可以做,但我得先说清楚——手串不能让你躺着赚钱。”
“那能让我干什么?”
“让你在赚钱的时候,脑子更清楚、判断更准确、心态更稳。该是你的钱,一分不少;不该是你的钱,你也别强求。”
林老板想了想:“行,这个道理我懂。”
孙辰给他做了一串黄杨木配黄水晶的手串——黄杨木招财,黄水晶旺财,加上铜隔片做引导。阵法用的是简化版的“三才聚财阵”,和老周那串类似,但用料更简单一些,价格也更便宜。
“一千五。”孙辰把做好的手串递给林老板。
林老板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木头……黄杨木?”
“对。黄杨木在古书里叫‘木中君子’,性温、质细、味香,有招财的功效。黄水晶是‘商人之石’,能提升判断力和决策力。两个加在一起,事半功倍。”
“听着有道理。”林老板把手串戴在手腕上,转了转,“行,我先戴几天试试。”
“戴一个星期,有效果了再来付钱。没效果,手串你留着,不用给钱。”
林老板愣了一下:“你就不怕我白拿了?”
“周哥介绍的人,我信得过。”
林老板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小孙,你这个人,有意思。”
三天后,林老板回来了。
“孙老师!”他进门就喊,“你那手串太神了!”
“怎么了?”
“昨天我谈了一笔大单子——福建来的客户,要订一批高端茶叶。以前我谈这种大单子,总是紧张,一紧张就乱报价,不是报高了把客户吓跑,就是报低了自己亏本。但昨天——我全程脑子特别清楚,该报多少报多少,客户砍价我也没慌,最后以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成交了!”
孙辰笑着给他倒了杯茶:“那是你自己的本事。手串只是帮你稳住了心态。”
“不管是什么,反正有用!”林老板从包里掏出两千块钱,放在桌上,“这是一千五的手串钱,多出来的五百是感谢费。”
“林老板,多了。”
“不多不多,你收着。”林老板站起来,“以后我有朋友想做手串,我介绍他们来找你。”
“行,那谢谢林老板了。”
送走林老板,孙辰看着桌上的两千块钱,笑了。
“黄杨木料子才花了三百,黄水晶珠子五百,铜隔片几十块……成本不到一千,卖一千五,利润还行。”
他算了算账——加上之前的积蓄,他现在大概有六万多块。
离租个小门面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又过了两天,孙辰收到了方婧从迪拜发来的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栋建筑的设计草图——线条流畅,造型独特,像是一朵盛开的花。草图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几个字:“灵感来自你的手串。”
孙辰放大照片看了看,回复:“方大建筑师,你这是要拿普利兹克奖啊?”
方婧秒回:“别闹。这个设计是我戴了你那串青金石手串之后,半夜突然冒出来的灵感。以前卡了两个月的瓶颈,一晚上就通了。”
“那说明你本来就有这个能力,只是被卡住了。手串帮你把‘卡住’的东西松开了。”
“你这话说的,跟心理医生似的。”
“我这不是心理医生,我这是‘文玩疗愈师’。”
方婧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行,‘文玩疗愈师’,你的手串多少钱?我把钱转给你。”
“不用了,送你的。你在大洋彼岸帮我宣传宣传就行。”
“行。等我这栋楼建成了,我在设计说明里写——‘灵感来自一串青金石手串’。”
“那你得把我的名字也写上去。”
“想得美。”
两人聊了几句,方婧说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但状态很好,手串一直戴着,洗澡的时候才摘。
“对了,”方婧突然问,“你那个地下室的地址没变吧?我给你寄点东西。”
“没变。寄什么?”
“迪拜的椰枣和藏红花。你尝尝。”
“行。谢谢方大建筑师。”
“别贫了。挂了。”
电话挂断,孙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设计草图,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三年前,他还是潘家园边角料位置的小贩,卖着不值钱的老物件,连吃饭都要算计。
现在,他做的手串——协和的医生戴着做手术,天文台的科学家戴着做观测,迪拜的建筑师戴着画图纸。
“爷爷,”他摸出玄墨石,握在手心里,“您看到了吗?您留下来的东西,真的在帮人。”
石头微微发凉,像是在回应他。
孙辰深吸了一口气,把石头放回去,继续干活。
第十天,汤小彬终于忙完了。
她发来一条消息:“孙辰,明天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有空。你选地方。”
“协和附近有家日料,你来过吗?”
“没来过。我这种穷人,一般不吃日料。”
“那我请你。明天七点,我把地址发给你。”
“好。”
第二天晚上,孙辰准时到了那家日料店。
店不大,在金鱼胡同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低调,里面却精致得很。原木色的装修,暖黄色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味噌和寿司醋的味道。
汤小彬已经坐在里面了。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头发散下来,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柔和了不少。
“来了?”她冲他招手。
孙辰坐下来,看了一眼菜单,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刺身拼盘一千二?”
“我请客,你别看价格。”
“我不是看价格,我是想确认一下,这鱼是不是从日本游过来的。”
汤小彬被逗笑了:“你这个人,吃个饭都能讲相声。”
“职业病。在潘家园摆摊的时候,嘴皮子不溜,东西卖不出去。”
两人点了菜,边吃边聊。
汤小彬的状态比上次好了很多——脸上有光泽了,眼睛里也没有之前那种疲惫的血丝。
“你最近怎么样?”孙辰问。
“忙,但忙得开心。”汤小彬夹了一块三文鱼,“那台手术之后,科里的主任对我刮目相看,说要重点培养我。还有几个外院的医生来观摩学习,我最近在带他们。”
“那挺好。”
“对了,”汤小彬放下筷子,看着孙辰,“你的手串,最近有人问我。”
“谁?”
“科里的几个年轻医生。他们说看到我手术的时候戴着手串,问我在哪儿买的。”
孙辰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朋友做的。他们问能不能帮他们也做一串。”
孙辰想了想:“他们想要什么功能的?”
“安神的吧。医生压力大,失眠是常态。”
“行。我给他们做几串崖柏的,崖柏安神效果最好,价格也便宜。”
“多少钱?”
“成本价,一串三百。”
汤小彬点了点头,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那台手术的奖金。五千块。我不能白拿你的手串。”
“汤小彬——”
“你别推,”她打断他,“你在地下室里做手串,用的是自己的时间和手艺。我不是在给你施舍,我是在为你的劳动付费。”
孙辰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笑了。
“行。那我收下了。”
他把信封收好,端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恭喜你手术成功。”
“谢谢。”汤小彬和他碰了碰杯。
两人喝了一口茶,汤小彬突然问:“孙辰,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就一直在地下室里做手串?你有没有想过开个店?”
孙辰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但开店要钱,我现在还不够。”
“差多少?”
“我算了算,天通苑或者潘家园附近的小门面,租金加装修加第一批备货,大概需要十五万到二十万。我现在有六万多,还差一大截。”
汤小彬想了想:“我可以借你——”
“不用,”孙辰打断她,“你的钱自己留着。你一个住院医,工资也没多少。”
“我——”
“汤小彬,”孙辰认真地说,“我想靠自己。不是逞强,是……我想看看,凭我自己的能力,能走到哪一步。”
汤小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行,”她点了点头,“那你缺钱了跟我说。不是借,是投资。你的店,算我一份。”
孙辰愣了一下。
“投资?”
“对。你负责做手串,我负责出钱。赚了钱,我们五五分成。”
“你就不怕亏了?”
“不怕。”汤小彬笑了,“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成不了——除了做手串。你做手串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嘻嘻哈哈的,但一做手串,整个人就沉下来了。专注、安静、认真……像是变了一个人。”
孙辰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行,”他说,“等我真的要开店了,第一个找你投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吃完饭,两人走出日料店。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汤小彬裹了裹针织衫。
“孙辰,”她突然说,“你知道吗,我戴了你那串紫檀手串之后,做手术的时候,感觉整个手术室都安静了。”
“安静了?”
“对。不是真的安静——监护仪还在响,器械护士还在递东西,助手还在说话——但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我的注意力全在手术台上,像是在一个单独的、只属于我的空间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紫檀手串。
“那种感觉,我以前只在最顺利的手术里偶尔体验过。但现在,每次戴上它,都能进入那个状态。”
孙辰想了想,说:“那不是手串的功劳。那是你自己的本事。手串只是帮你把杂念过滤掉了。”
“也许吧。”汤小彬笑了笑,“不管怎样,谢谢你。”
“别客气。”
两人在路口分开。汤小彬打车回家,孙辰推着自行车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汤小彬的车已经消失在车流里了。
他掏出手机,给吴梦雨发了条消息:
“梦雨妹妹,问你个事。天通苑或者潘家园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小门面出租?”
吴梦雨秒回:“你要开店?”
“有这个想法。先看看。”
“好,我帮你问问。”
“谢了。”
“别谢。对了,我爸说让你下周来家里吃饭。他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他没说。但看他的表情,应该挺重要的。”
孙辰想了想:“行。周几?”
“周三晚上。”
“好。到时候见。”
孙辰把手机收起来,推着自行车走进地铁站。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地铁站里的广告牌——上面是一个珠宝品牌的广告,模特戴着一条钻石项链,笑容灿烂。
“钻石项链……”孙辰自言自语,“过几年,广告牌上挂的可能就是我的手串了。”
旁边的路人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说“这人脑子有问题”。
孙辰冲那人笑了笑,走进了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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